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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噩耗 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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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下了几天雪,难得一天雪停了,阳光普照.李园里厚厚的雪,也像应解语身上的白狐狸皮鹤氅,泛出暖意来.
应解语早起练了功,匆匆吃了几口饭,径自向李少情住的清寒院走来.李少情的新年例行巡视告一段落,他要向他告假,去定王府见一见飞凤.
清寒院在惊雁湖旁几步,种满了海内所有的奇树,大冬天也不败坏,郁郁葱葱的枝桠,顶着白雪,雪中,是青沉沉的果子.清寒院中丫环、护院都知道应解语,他直接进来,他们也不阻拦,一个相熟的护院反向他使了个眼色,求他快进去.
\"怎么了?\"应解语问.
\"还问,李爷正为您的事和二公子吵呢,您进去吧,别又让他找不着人,拿我们出气.\"
应解语心里纳闷,没几步走到房门口,隔着门就听到李少情冷冰冰的声音:\"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自己喝饱了酒与人打赌,输了又好面子,想着当初我和那姓李的左都御史吵,被他赶出来,你没明着和我撕破过脸,便想来碰碰运气.什么兄弟情分,早先你怎么不知道兄弟情分,如今要从我手上讨人了,才过来兄弟长兄弟短!你给我滚!\"一个陌生的声音气急败坏:\"人家附马爷看上你手上的人是你的造化,我替他来讨人,难道不是为了你的前程?你倒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滚!\"\"你别太过分------\"
屋子里\"匡啷\"一声,砸家伙了.应解语刚抬脚迈了半步,面前的门便气势凶凶地被人撞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相貌英俊的男子逃了出来.他跑得太快,一个趔趄,他气得面色通红,两眼发直,看也没看应解语,擦身直冲外走,边走,边高声咒骂:\"不过要个戏子,有什么了不得?你干这种昧良心的买卖,早晚不得好死,到时看谁保你?\"
\"呼\",一张红木椅飞出来,应解语早有准备,向旁闪开了,那男子却不及躲,被椅子砸了半边身体,他疼得直跳脚,又不敢怎样.屋里李少情狠狠告诉他:\"滚回去跟冉兴让说,应解语早就是我的人了,他要,就自己一个人来拿,我倒看看,他怎么活着走出我的李园.\"
那男子被椅子砸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他又羞又愧,又是愤恨又不好怎样,怕那人又有更厉害手段对付自己,一溜烟似地跑了.
应解语不觉好笑,刚才那人冲出来时他还觉得他和李少情有几分神似,可越到后来,越不像了.
他停留了会儿,才走进屋中.
李少情背对着门口坐着,听到脚步声,猛然回头,一脸的寒冰,看到应解语后却化为一滩春水,转折得太快,天南海北的表情一瞬挤在一处,看着古怪.应解语\"哈\"的一声,笑了出来.李少情也笑了,刚笑完又恨,恨这人为他招祸.
手一扯,把应解语拉到自己身上.应解语虽比他矮小,到底是男子,身子骨在那儿摆着,坐在他腿上,特别难受,他脸一红,想站起来,却被李少情死死搂住腰.
\"你这妖精,有什么好?连附马爷也派人来要你,连我那下三滥的二哥也被他找来了.真正没见识.\"他恨恨扭了一下应解语的大腿.
应解语疼得一龇牙,大声说:\"我有什么不好?戏演得好,人又聪明、善解人意.你说人家要我是没见识,你自己呢?\"
李少情一堵,想了想又硬嘴:\"我可不是受你迷惑,我是要教训你,才留你在身边.\"自己也觉得这借口勉强,说完就笑了,应解语趁机离开他大腿,和他并坐在一张椅子上,头靠着他肩.
椅子宽,但被两个男人的身体占满了,再没有一丝空隙.李少情和应解语身上被拘束住了,心里却飘飘荡荡的,说不出的舒服.昨晚未完结的迷梦,今晨继续它的游荡.
良久,李少情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你的?\"应解语摇摇头:\"不知道.好像我明白自己喜欢你后,就一直看到你在偷看我.\"
李少情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捏一捏他滑嫩的脸颊:\"哪来的自信?\"应解语抓住那手,紧紧贴住自己的面庞.李少情的手掌又大又厚,贴在他冰凉的脸上,很受用,那温度,一下子跳到心里,在那儿慢慢匀开了.
李少情体味着他肌肤的味道,心境也朦胧起来.昨晚,让那最后一张掩饰脱落了,放开一切,才发现自己已经很喜欢这个人了.甚至听到有人企图带走他,他也会暴跳如雷.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应解语讲起了他小时候的事.他是左都御史李邦华最小的儿子,他母亲出生平民,除了脸蛋和温顺的性格,一无所有,尽管这样,李邦华爱她,尊重她,连带她生的儿子,也比正房生的尊贵些.
后来,李夫人得了疾病,死了.人人都说李少情母亲熬出头了,会被扶正.谁知,李邦华还是听从母命,娶了王家的大小姐回来.
李大小姐美丽、迷人,一手刺绣,冠绝京城,连名满天下的苏州十三坊坊主,也不远千里跑到京城向她讨教.她是个有情趣的女人,又聪明,年轻的翅膀,很快扇迷了中年男子的眼.他从一个女人身边走到另一个女人身边,以前,他是门内的好情人;现在,成了门外的好丈夫.他自己也满足于这一贯的痴情角色,只是不再记得渐蒙灰尘的一角里,他曾经的最爱.
王大小姐完全迷住了丈夫,但她有她的痛,她的痛,是生不出一个儿子.生了两胎女儿,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八个月,却掉了,往后再也生不出.她哭过、闹过,之后,想通了、平静了.她收了李邦华前原配生的两个儿子李明英、李明睿,她宠他们,既让别人称她贤惠,又让两个孩子记住她的好,以后好有个依靠.但她排斥李少情,因为她讨厌他柔弱的母亲.她的存在,对她始终是个威胁.偷偷的,她整他们.苛扣他们的月钱,发给他们坏掉的针线,又在丈夫耳边说他另一个妻子不贤惠,一年到头也做不出几样女红.种种种种,女人的小性子和恶毒心思,她在她有限的势力范围内,用了个淋漓尽致.
最让她满意的恐怕是李少情.这孩子从小怪.有客人来,考较孩子们功课,明英明睿开口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轮到李少情,他张口便是:\"良辰美景奈何天.\"当时爱听戏的王公贵人为数不少,有的更以串戏闻名,但李邦华却自恃清高,最看不起那种玩艺.从此后,他就不大看得上这儿子.
后来,教书先生的抱怨更是让人头疼.先生教:\"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戳.\"李少情不以为然:\"若人人只顾自身,不敢犯颜直谏,那么无道之邦如何变为有道?若邦始终无道,普通百姓又怎能免于刑戳?即便能,乱世之中,何颜独善其身?\"
先生教:\"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李少情反教先生:\"做错了便是做错了,即便父母做错也是错,怎能因为是父母,就不敢直言其错,令其改正?\"
几次三番,李邦华忍不住了,以\"侮谩圣人之言\"为理由,将李少情打了三十杖,又命他去面壁思过一月.
谁知一月后,李少情捧着本<<大学>>来见父亲,告诉他,要齐家,必先修身的道理.他把自己的受罚全看作父亲因讨厌他而对他恶意泄愤,他劝他,这样小心眼,是办不成大事的.他的好意,又换来一顿毒打.事后,他躺在床上养伤,连丫环也没有,抚慰他的,只有母亲默默的眼泪.
并没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李少情和父亲的仇,是在一件小事又一件小事的堆积中种下的.他在家里话渐渐少了,他们孤立他,他也孤立他们.他的纯真,义气,渐渐远离了他,他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问题.
他母亲的死,是他改变生活的一个契机.这个除了美丽和温顺外,平凡得溅不起一点水花的女人,是李少情和家里唯一的联系,他自己也不清楚,她对他有这么大的影响,把他牢牢绑在家中,即便他已深恶痛绝.可她还是死了,用她羼弱的身体,结束了儿子牢狱般的生活.
李少情和父亲大吵了一架,骂他无情无义,然后,他只拿着母亲留下的一点积蓄离开了李家.开始,这大大的江湖让他不知所措.但他很快有了方向,从一家当铺的学徒做起,他升得飞快.当铺老板突然死去,他在一片混乱中掌握住了局势,替老板夫人拿到一大笔遗留费,老板夫人分一部分给他,他有了自己的创业资本.
他的运气或许比别人好一些,一个人,几乎是白手起家,只因他聪明,大胆,又没有什么道德观念,他凭他自由的意志,打下了他的城堡.
然而,当他得意地环顾自己的城堡时,孤寂,却缠住了他.
他的父亲、兄长、母亲、家人,全离开了他;因他的不择手段,原先就不多的朋友,也更加稀少;甚至那个曾经天真,一身狂傲要以天下为己任的少年,也在逐渐死去.他到底是谁?他为了骄傲打拼到现在,他成功了、独立了,却丢了他真正的骄傲.
也许,他该找个女人,成个家,热热闹闹,但他的挑剔却阻止了他被寂寞和恐惧逼迫出的莽撞.直到遇上杨飞凤,他才放开自己,风风火火去追他,可杨飞凤,也离开了他.
幸好,还有应解语.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占据了自己的心?回头想想,他甚至还一点不明白他.他又惶惑了:他会不会,也要离开他?
\"小语,\"他紧紧搂着他,汲取勇气,尽量平静地问,\"你会不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应解语还沉浸在那个用<<大学>>教训他父亲的小男孩的世界中,为自己又多了解他一点而高兴,听他问,想也不想就说:\"我喜欢你,只要你也喜欢我,我自然一直留在你身边.\"
李少情心里一松,又要更多的保证:\"那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喜欢我了?\"
\"你这人是傻的.我现在这么喜欢你,你问我,我怎么想得出会不会有一天不喜欢你?我若想出了,恐怕就真的不怎么喜欢你了.\"
\"只是假如,假如.\"
\"假如也不行.\"
\"那换作是我,你想,有一天,我不再喜欢你了,你怎样?\"
应解语从椅子上站起来,面对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看住他,看得他立即后悔了,心慌了,想收回话,对方已开口,一字一句,像把木头打进冻僵的土地里:\"到了那一天,我自然离你远远的,再也不见你.\"
李少情急了:\"你怎么这么绝情,万一我只是一时糊涂,马上又后悔了呢?人总有犯糊涂的时候.\"
应解语生气了,他在干么?他们才刚刚开始,他已经在寻找自己不忠时的补救法子,他对自己,对他们的恋情,便这么没信心么?他和杨飞凤是不同的.杨飞凤的忠,只对自己,哪怕底下基石全烂,他也要死撑住个门面;应解语的忠,却对双方,若他们彼此相爱,就该互忠对方,他不要看到李少情除他外,还有别的人,若他不肯,就是他爱他不深,不完全的爱,他宁可不要.
他冷淡地说:\"你要后悔,就来找我.真找到我------\"
\"你就原谅我?\"
\"你心里没有别人,我又怎么舍得离开你?\"
李少情一犹豫:\"若我心里有别人呢?\"
他是在试探应解语,他怀着恐惧,暗盼他能为他,爱到不顾尊严,除他外,别无所求.他从小受人冷落的心,极需一种疯狂的爱来补偿.当初,也许是为了这,他才和定王抢杨飞凤,抢他对他盲目的忠诚和爱,失败了,他又转向应解语,要求同样的东西.但应解语不满足他,他冷冷地说:\"我说过了,只要你心里有别人,我就不会和你在一块儿.\"
平时精乖的李少情,今天偏成了傻子:\"你这是何必?明明心里也喜欢我.我们这样,两个男人,能单独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少,你这样苛求,不久后我们都成婚了,再要像现在这样天天在一起,也是不能够,何不看开些?\"
应解语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他发现自己竟不认识他.难道他想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李少情见他面色青白,有些担忧,推推他:\"你怎么了?\"应解语有些迟钝地说:\"我没听明白,你再说一遍:什么成婚?你要和谁成婚?\"
李少情一怔,不明白他因什么受了打击:\"我现在自然不会成婚,不过这,是迟早的事吧.\"是啊,即便爱他至深,他也需要他的家啊,这并不妨碍他们在一起,他又不是左鸣玉,即使是左鸣玉,过些年,也要培育起自己的子孙吧,这也值得惊愕么?
应解语气得发抖:\"你当初追大师兄,也是这个想法?好好玩两天,就丢开手?\"
李少情没有想过,他追他追得喘不过气,没时间想未来.不过也许想了,也不会两样,这不是再自然不过么?好像杨飞凤深爱朱慈炯,却并不反对他娶妻娶妾,为王府生儿育女.他不懂应解语怎会这样气,他以为他从来是豁达、不计较一切的.他有些气恼他的小心眼,又有些心疼他的受伤.
想搂住他好好安慰,被他一巴掌拍掉所有温柔.
\"你干么?\"他沉下脸.
应解语撇嘴冷笑:\"我道是怎样惊天动地的爱,原来到最后,也是这样的收场.我现在倒不后悔帮大师兄走了,一样是死,死在这,不如死在王府.\"
他的话尖锐地刺到了他的伤口,还未平复的受伤自尊长出锐角:\"放肆,你一个戏子------\"应解语下巴抬得高高的:\"戏子怎么样?你们这些人的丑态,哪部戏里没有?只恨我迷了心,没看清楚你的人.我告诉你:我不是大师兄,别指望我安份躲在角落里看你娶妻生子.你要就有我一个,不要,我们就一拍两散,谁也别管谁.\"
李少情按了按太阳穴,怎么会是这样,他抬头看他,沉痛地说:\"你怎么会这样,小语?一点普通的事,你也想不开,难道安心看我断子绝孙?\"
应解语抖着唇:\"难道断子绝孙的就你一个?我既然爱你,除了你之外,就谁也不要;你如果也爱我,为什么做不到?做不到,又凭什么要我一直留在你身边?\"
李少情被他的话、和他受伤的样子震住了,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第一次看到他这种痛苦的样子,原来他,并不像他想的那样.他理智,又善解人意,他曾经那么亲近他,可原来,他可以比杨飞凤更固执、更疯狂.这种想法,在他看来,就是疯狂.但这疯狂,又吸引着他.他忽然想起左鸣玉和红夜.他无数次看到他们,现在他怀疑他并没真正看清他们,也许,那孤立于世外的红尘,就是建立在这种疯狂的保证上的――不离不弃,连家和子孙也可以不要?
他动摇了,心很烦,应解语死死盯着他,他像要摆脱什么纠缠似的冲他挥挥手:\"原来你这么想,是我错了,以前见你,即使我骂你,你也不怎么往心里去,以为你什么也不在乎,没想到,却是这样------这样------\"
应解语觉得他在埋怨他,他后悔了,他本想玩一玩,谁知惹上一个大包袱.他的心正在经受剧痛,一寸一寸,仿佛都要裂开.他第一次,这样义无反顾地爱一个人,却得到这样的结果,也许,那个人说中了:他这样无情,总有一天会得到报应的.他真得报应了.一字一字,他缓缓说:\"不往心里去,开始是心里没你这个人;后来是知道你不当真.可我在乎你,你又不愿意了.你放心,我从来不纠缠别人.\"
他说一个字,胸口就翻一朵浪,一浪叠一浪,叠成水墙,哗的一声,又平静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这样的本事,怎样痛彻心肺的事,痛过了后,他也能立即恢复,不久忘却,重新做人.也许因为他是个戏子,习惯了在浪涛般的情感中穿梭,他只要对自己说:这出也是戏,脱了戏服,日子还得过,便真的脱了伤痛,一身平静了.
李少情模糊动荡的面孔又清晰稳定下来,他到底没有哭,那么,以后,也不会哭.
他向他点点头,转身出了这间屋,出了清寒院.他听到他在后面喊他,他不理他,心里空荡荡的,他觉得他已经不在乎了.没有真性情的人,留恋下去是苦,一个人的苦,他没必要做这种傻子.不如趁着还能断,断个干净利落.
没回房,反去了马厩.关西月背着阳光,正在替翼双飞刷毛,它们亲热地舔他,他也温柔地爱抚它们.这人对畜生,永远比对人好.应解语苦笑:\"喂.\"他唤他.
关西月早知他过来,也不吃惊,连个招呼也不打,继续抚弄他的宝贝.
应解语习惯了他的冷漠,也不放在心上:\"走吧,陪我去一趟定王府.\"关西月这才转身,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应解语笑笑:\"李公子怕我向大师兄揭露他的丑行,不借我马,我只好坐自己的马车去.\"
关西月\"哼\"了一声,他态度不恭,手脚却是快的.应解语回房一次,收拾了点东西,顺便找来个仆人,让他捎信给李少情,到他屋里等他.他看仆人走远,一转身,回到马厩,关西月已坐在驾车座上,一抖缰绳,等他上车.
马车跑出李园,没有受到什么拦阻,看来李少情没发现,也许,他发现了,却不想拦.和大师兄那次一样,他腻了,就假装糊涂,放他们走.早知这样,他应该收拾行礼,走个干脆.
马车晃个不停,他揭帘子看,又下雪了.一片飞雪,突然飘过来,融化在他脸上,他咧嘴一笑,伸手抹去那湿痕,一抹,却抹了一手的湿.他眯起眼,看着这只手掌,不相信地又在脸上抹了几下.咦,原来他真哭了.已经,到这地步了么?
不过他并不是自恋的人,就算爱他很深又怎样?他又不爱他.他刚才甚至侮辱他视为生命的戏子生涯.这样的单恋,是悬崖,不想毁了自己,就要悬崖勒马,他勒住了,很好.
他擦干眼泪,抖擞精神,\"啪\"的一掀帘,坐到关西月旁边.关西月看到他脸上的泪痕,明显吃惊了,他转过头,沉默地注视着前方的路,他粗壮的手,有些微的颤抖.
\"我们什么时候回关外?\"他低沉地问.
应解语托腮想了想:\"暂时不回去.过两天,我们搬去定王府,和我大师兄住一阵子,等他安稳了,我们再回去.\"
关西月点点头:\"好,我不喜欢那个地方.\"
应解语深深看了他一眼.关西月,是那个贝勒给他娶的名字,为了让他记住,以后自己的主人,是个汉人,他的原名,他还有点印象,是叫阿济格吧.这人,一生都是别人忠实的狗.为了那人临死前一句任性的话,他就在自己身边死守了三年.背井离乡.难到,他从没厌恶过么?从将军到奴仆,不变的,也许只有忠心.人,都有自己的坚持.
应解语被这马车颠得不快,不久前,他还沉浸在这细碎的颠簸中,现在,物是人非.他怕自己不争气,又哭出来,便开始唱曲.这办法果然好,唱了几声,他的劲就来了,也不管路上行人和关西月都对他侧目,他唱得投入:
\"衣紫袍,居黄阁,九鼎沉如许由瓢.调羹无味教人笑.弃了官,辞了朝,归去好.\"------
唱得兴发,若不是在京城,还要大唱起满人的歌谣来.
歌声中,冷不防一声尖叫混入,乱了调,失了韵味.应解语一皱眉,突然一个身影闯进眼帘.
那人跑得急,瞧打扮似乎是个男孩,面目却瞧不清.在他后面,有一夥人在追,这夥人,穿着一色的定王府护院服饰,应解语去定王府传过讯,认得出,忙命关西月停下,堪堪拦住那跑在最前面的人.
那人收不住脚,倒在地上,一抬头,应解语却认出来了:\"初寒,怎么是你?\"
杨初寒也认出了应解语,二人在王府匆匆见过,他当时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只因是他哥哥的师弟,才不得不和他客套,这时在困窘中见到他,却拿他当了救命稻草.杨初寒哭的像泪人,狼狈不堪:\"小师叔,救救我.\"
定王府的人很多不认识应解语,瞧他们拦路,也不管,几人上来仍要抓杨初寒.
突然,关西月手中鞭子一伸,那几名抓住杨初寒的人手指一痛,慌忙松开.退了几步,好像这才注意到这人、这马.有个护院认出了应解语,偷偷拉住身边一人说了些什么,那人一惊.
不等波动传遍护院,杨初寒已跳上了马车.应解语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可杨初寒一开口,带给他的震撼,他简直措手不及.
\"什么?\"他真没听清楚.
\"小师叔,\"杨初寒抽泣着,\"你要给我哥报仇,他们把他弄死了,还不让人知道,可我看见了,这些恶人,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