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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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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一向冷冷清清,端着她矜持的架子游离在京城的喧哗之外的李园,忽然热闹起来.正门三扇,一起大开.车马贵人,络绎不绝.
一个年轻的公子携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下了车,径直往李园走去.
寒风拂面,吹动他一头青丝,红红白白的脸,在几束游丝下清清淡淡地笑着,像远山上第一缕晨光,透明得梦幻.和他的秀美对照,他身边的孩子一身大红,眼睛瞪得像铜铃,彼此间隔开仇视般的距离,鼻孔朝天,嘴唇肥厚,时时向耳边裂着,耳朵也招风回应,雪白的脸,仿佛一张带笑的脸谱,很丑.
在门口迎客的封儿一见他们,立刻媚笑着迎上来:\"左公子,什么好风,把您老给吹来了.您等等,我这就去回李爷.\"他正要走,一个一身藏青色服饰、精明干练家仆模样的人过来说了几句,似乎是说魏大人要来,要李少情来接.封儿听后顿在那儿,有些为难.
左鸣玉知道他为难,摆了摆手:\"你去回,让他知道我来了便可,特意来迎却是不必.\"又笑着对一边的孩子说,\"走,红夜.难得这人转了性,大节请客,应了景,我带你到处转转,别空负了这良辰美景.\"
封儿赔笑:\"就是就是,我们爷和您什么交情,奴才也不敢拿您当外人.公子尽管逛,要什么,差人来说一声便行.\"
左鸣玉给了他几个赏钱,惹来又一场吹捧.他为人温和,对一个下人也不肯失礼,又和他叨了几句,才带红夜进园.
他非官非仕,平常少见官仕,也少拿自己家世吹嘘,今日来李园的多是皇家贵族的纨裤子弟,他们不识他,他也不识他们,见面不过一点头.
多日不来李园,故地重游,他心情飞扬.一边走,一边向红夜指点:\"这李园号称小藤王阁,占地三百亩,楼、台、亭、阁,都是仿古的意思.你看它东一处西一处,似乎散漫,被这九曲十八廊一勾勒,却又浑然一体.站在高处看,开阔一片;若在游廊处停留,每条椽柱上,却都刻着一段耐人寻味的故事.既雄壮,又细腻,真正匠心独运.\"
红夜一直跟着公子,肚里有些墨水,听他夸这园子好,急急忙跳出来说几句,表示自己也懂:\"是王勃夸过的那个藤王阁么?果然不同凡响.\"
他一个小人,学着书生说话,没学了畅达,学了一股子酸气,他也不知道,他公子也没在意:\"是那个藤王阁没错,不过这李园只是借了它的神,风骨血肉却是咱们明朝的.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
红夜呆呆的,没听懂.他不笑时嘴也是弯的,白白的,笑面娃娃.越丑,倒衬得他越天真.
左鸣玉踏雪而行,渡过仙人馆,沿惊雁湖走.\"哪,哪,这是凝光寺.\"\"那是清寒院.\"------一路上嘴没闲着,摇头晃脑,兴起了就吟几句诗词,反正有人点头叫好,童稚的真心,也不寂寞.
忽然一个转折,柳暗花明,从小径通到了阔达的流丹阁.
转过流丹阁,熙熙攘攘一群人,到了李少情今日宴客的地方.迎面五座楼,通达楼居中,左右交错斜行,排列着腾蛟、起凤,和紫电、青霜,楼都不高,难得的是气势.通达楼本来四方稳重,受左右一托,更如泰山不倒,显出主人身份.楼上散布几张桌椅,大都坐满了人.
真正热闹的是楼下.年轻公子们爱热闹,看到空地上闲置着杯盘点心,知道可以随意,便三五成群,捡了几样爱吃的,拉把椅子尽量靠近重霄台坐.
重霄台在通达楼正对面,寻常台子两重,到了那里却层层叠叠,台悬在半空,既精致又庄重.两侧的柱子上,红底黑墨,飞舞着几个字:\"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红夜认得这对联,大声念了出来,一个劲对左鸣玉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通达楼楼上李少情已经看到左鸣玉,朝他笑一笑,左鸣玉也回报一笑.他们不经常见面,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熟人;却又游离在礼数之外,是知己.
左鸣玉不喜欢出风头,平时总是默默往人多处躲,今日却一反常态,带了红夜往通达楼上走.不知为什么,他在李少情眼里看见了危机.红夜还在纠缠他:\"我真知道的.\"他拽他衣袖,引他注意.左鸣玉好言安慰:\"对对对,红夜最聪明.\"红夜摇摇头:\"我不聪明,那篇文我背了一晚上还记不全,不过你要我背的,我可没躲懒.\"
再次得到肯定,红夜像被主人安抚了的猫似的蹲下了,满足了.转一转眼,却发现自己难得地处在显眼的位子上,高高在上,被一大群不认识的人瞅住了,他的毛又竖起来.他躲在左鸣玉身后,只露出一小半脸窥探.
李少情也没和左鸣玉寒喧,一个眼色,仆人在他这桌多加了两个位子.左鸣玉一坐下,李少情便按住他手,悄悄眨了眨眼:\"今日有好戏给你看.\"
左鸣玉一愣.早听说了他和定王抢风雨楼一个戏子的事,难到今日他要拿他来亮相,昭告天下么?看一眼李少情,他已转过身,侧面对着他,不落声色.他欣赏他的桀傲不驯、敢做敢为;正如李少情欣赏他的放浪豁达、视功名如粪土.他们都是自己朝代的叛逆者,都受过自己种下的苦.所以,一接触,他们就彼此亲近,视彼此为知己.但有时候,左鸣玉觉得,一些平常的心情,动机,他却看不透李少情.他把自己掩饰得太过,好意歹意,都接近不了他.
也是,他除了红夜,几乎没什么可失去的,而红夜如他胸口的朱砂痣,始终不离不弃;李少情就不同了,他历经千辛才有了目前的家业,不想轻易失去,就要处处提防.
他看了看同桌的另二人,一个很老了,几簇焦黄的胡子,看上去倒是有些门道,多年浸淫在官场,晚年别的没有,浑身蒸腾出一股官僚的贵气,既甜蜜,又腐败.这人是兵部侍郎魏照承.
另一个略微年轻些的,很是白净,笑起来五官仿佛要散伙,各走各的,他有些佝偻,但随和得多.这人左鸣玉不认识.他正拿个果子逗红夜:\"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他和气地问.红夜最怕人问他这个,仿佛做错了事,直往左鸣玉身边靠.
左鸣玉替他解围:\"是个男孩,没见过多少世面,让先生见笑了.先生贵姓?\"
先生也不追击,靠回椅背:\"老夫陈一球.\"
哦,原来是那个戏魔.
陈一球和他拉着家常,一来一往,说得热闹纷呈.那边李少情和魏照承不时交换只言片语,又归于沉默.
不久,来了个大家没想到的客人:朱慈炯.
气氛本来紧张,这下更是哗然,只是涨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碍着两个当事人面子,谁也不想惹祸.定王就算了,李少情,他们惹不起.
朱慈炯在通达楼上另一桌坐了,李少情也不招呼他,随仆人来往奔波.
明白人互相使眼色,既幸灾乐祸又有些惶恐;不明白人却在气愤一个布衣竟敢给堂堂王爷脸色看,国法何在.
\"国法?也要先有国才有法,\"明白人说,\"现在半壁江山都教李自成张献忠占了,没有这个富可敌国的李公子相助,朝廷连军队的粮饷也发不出,谁敢得罪个财神爷?\"
不明白人更惶惑:\"他不过一介布丁,哪来的敌国之财?\"
明白人也不明白了:\"我要明白,今儿个风雨楼戏班就在我府上唱了.\"
朱慈炯也是个明白人,知道厉害,不敢明着得罪李少情,怕父王怪罪.胸口里憋着闷气,转个念,又冷笑:你现在得意吧,过了今晚,你哭也没用.握了握怀里的玉钗,那是飞凤的小师弟找人带给他的.他牢牢记住他的话,今夜,他就要带他走.
他原已淡了对他的兴趣,争夺的风波,又勾回了他的心.他比当初更迷恋他了.这次,他抢他,冒着国家飘摇的危险,除了要夺回他,还要夺回自己的尊严.
楼下楼上,暗潮汹涌.李家主人,却是波澜不惊.
天色渐晚,重霄台旁一盏盏宫灯忽的亮起,明亮,而飘移.
一声锣鼓,纷扰的声音都静了下来,各样目光,一齐投向台上.
李少情点的是一出<<折柳阳关>>,其实他更想点<<贵妃醉酒>>,但杨飞凤坚决不肯演那出,应解语也提醒他,那出不合适,他只好忍气吞声,由他们改了<<紫钗记>>中的<<折柳阳关>>.
这次的人马是以杨飞凤名义请来的风雨楼原班人马,从布景,服饰到鼓乐,全不用操心.管它是<<贵妃醉酒>>还是<<折柳阳关>>,他睁大眼睛,只想好好地看他的飞凤,哪怕他是利剑,他也要牢牢将他扎在心里,翻出的血肉,算是给他的贡品.
随着悠扬的乐声,风雨楼的众人纷纷登台.才子李益,游学长安,不是只有女人才会思春,他一个大男人,青春年华,也会耐不住寂寞,於是找人说媒.霍府千金小玉,被媒人骗去看元宵灯会,遗落了紫玉燕钗在梅树枝头,回去找时,遇到李益.李益不但有才,还有情调.他拿了紫钗,不直接还她,只当聘礼还她,小女儿被他惹得心神不属,自然而然嫁给了他.偏偏天子赶热闹,跑洛阳来开场选士.李益不甘心只当个上门女婿,跑去应试,一举夺下状元美号,却凭白惹上卢太尉,明枪暗箭,要收他为婿.李益不从,被他打发到边关刘节镇处做参军.几番波折,李霍二人才得重聚.
<<折柳阳关>>,唱的是李益赴边关前与妻子在灞桥折柳相别.
\"枕头上,别情人.刀头上,做功臣.\"风雨楼果然不是浪得虚名,非旦非生,一段引子,就亮得阔达.
这出戏讲究排场,重霄台被装饰得花团锦簇,加上风雨楼的人马,爱看热闹的已叫起好来.懂行的却还在等,等那个值得自己一声喝彩的角.
霍小玉随丫环浣纱上来了,一亮相,就得了个满堂彩.台上的佳人,却不闻不问,已入戏了.杨飞凤出场唱的引子本来难度不大,为配合前面的六字调,他也唱六字调,比传统小工调高了两个调门,倒让人意外,可也不是首次,他的功底,自然没人怀疑.只是普通唱六字调的都自动省略最后一句,因有个\"树\"字,六字调高二,极为难唱;唱到位了,因是引子,太高音,也不招好.偏偏杨飞凤艺高人胆大,一字不落,生生唱了下来,\"树\"音上略略一颤,轻轻带过,适才的一片阔达气氛中顿时渗入一丝凄凉.
众人又是一阵彩,陈一球也赞:\"不愧是宇文成那老怪物调教出来的,有点意思.\"李少情和朱慈炯同时一阵得意.陈一球却接着说,\"可惜那个和他齐名的小官不知流落到哪儿去了,他的本事,可又比这个,高了一筹.\"
李少情心里一动,要说什么,忽然帘子一掀,小生上场了.
\"旌旗日暖散春寒,洒湿沙场泪不干.花里端详人一刻,明朝相忆路慢慢.\"紧凑,细碎,清晰,灵活,四句定场诗,就把众人给镇住了.李少情头一回看应解语的戏,早知他声音特别,于平常说话间还不见好处,一上台,吊起来,刻意融入了别人的悲欢离合,却生动非常,一字一句,都勾人的魂魄.
杨飞凤是苦练结晶,一字一句,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有讲究,悠扬婉转到引人沉醉;应解语在技艺上略显松懈,但不经意挥洒,反倒显出更真实.
上高台,唱点绛,一支<<点绛曲>>,他唱得意气风发,几乎收不住,让人替这个少年捏了把汗,怕他把南曲唱成北调,但他忽然一个变调,\"陡的个雕鞍住\",\"陡\"字上声在高音,他露个绝活,一\"口罕\",轻松唱过去了,不等众人喝彩,声腔已自然合上杨飞凤的柔婉,\"起来鸾袖欲分飞\"------\"连心腰彩柔柔护\"------时而软,时而劲,一气呵成,忽而又轻轻一断,他着意发挥,在别人难于登天的技巧,他随随便便,就水到渠成了.更难得他与杨飞凤始终配合纠缠,你哝我哝.一出戏唱得情义四溅,直到应解语走掉杨飞凤收调,台下众人还犹如身在梦中.隔了一阵,才震天价喝起彩来.
李少情喝口茶,轻轻抬袖子擦了擦鬓角的汗.他怎么从来不知道:那个人上了妆,会这么出色,光一双点漆般的眸子轻轻几个周转,就转走了他心里一份牵挂,他是定意看飞凤的,却花了一大半时间看他.
陈一球也被震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左近桌上几人知他内行,纷纷凑过来向他请教.他眯眯三角眼,刻意拖长声音:\"没想到,当年宇文成下面两个最红的角,都被李公子请来了.这应解语,几年不见,功夫退步了些,气魄却大得多了.看他这出唱的,那些周周转转的感情,偏他,就能把握自如,进出,竟如入无人之地.杨飞凤高在善於入戏,人戏一体,难分难解,我们看着他演动情,不知他早先把自己伤了个遍体鳞伤;应解语则高在善於控戏,他心在戏中,人在戏外,开锣时,他照样有情有义,一收场,他仍是他自己.一出戏也许看不出来,若几出连演,两人的本事可就分出高下了.\"
红夜也感兴趣了:\"伯伯,你怎么懂这么多?\"
陈一球笑笑:\"伯伯我以前看过他们演的戏,那一天赶巧,宇文成生日,应解语这小家伙,在寿宴上露了个绝活------\"
红夜急忙问:\"什么绝活?\"
\"平常戏子,十岁左右就分行了,演生的演生,演旦的演旦,可这应解语,一个人尽能演全生旦净丑.那天寿宴上,他便一个人在一出戏中串演了几个角色,把我们一帮子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红夜还要问,旁边一人插口:\"演旦?他演旦什么模样?\"语气轻薄.李少情冷冷看了那人一眼,是附马都尉冉兴让.他一个劲地催问,陈一球却目视远方,沉默不语,更惹起这位附马性子,软磨着要他说.陈一球被他缠得无法,只得说:\"杨飞凤不如.\"冉兴让吸了口气,不再多问,低头喝了口茶,动荡的目光,心思全落在茶水里.
红夜拉了左鸣玉的头,俯在他耳旁:\"那个人能演生能演旦,他是不是和红夜一样,不男不女?\"
左鸣玉轻柔地摸一下他的头:\"别胡说,红夜这么特别,谁能和你一样?\"
红夜听说不是,少了个期盼已久的夥伴,有点失望.不过重新确定了自己在左鸣玉心中的无二地位,又有点放心.失望抵不了放心,他搂着左鸣玉脖子,亲了一口,憨憨笑起来.他丑归丑,身上一股媚气,却妖邪地缠绕着.幼小,丑陋,天真,妩媚,他的媚力是魔力,越怕他的人,越要被他吸引.左鸣玉却只把他当孩子,当他天真的宝贝,他靠近他,他便安抚他.周围一片不屑声,魏照承也给了他们个高贵的鄙夷眼神.唯有当事人不觉,依然故我.
台上变了样子,这回是风雨楼大牌担梁,唱<<游园>>,<<惊梦>>两出.不如应杨的,但也是上乘.刚听完好戏的人心情也好,不吝多给他们彩声.
这边厢,却有人送来各色礼物,指名送给应杨二人.李少情摆了摆手,让下人送去给他们.朱慈炯紧握一下那支钗,一手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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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后,应解语对着镜子下妆.杨飞凤仍是台上的装束,一脸紧张地看着他:\"解语,要走一起走.他知道你骗了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应解语不在乎:\"他能怎样?\"
\"你小孩子家不知事,连定王也怕他,他要对付你,好像捏死只蚂蚁.\"
门外有动静,应解语知道人来了,不能再耽搁.他卸了一半的妆,转身,狠狠抱了下杨飞凤:\"要么,你就走,忘了这的一切,和你的王爷从头开始;要么,你就留下,你自己也知道,终究你会和李公子在一起.我这些年什么人没遇上过,什么事没经历过,活到今天,还大老远从关外跑到这里来见你,自有我的手段,你不必顾虑我.\"
杨飞凤见他沉着,略略放心,但他不容许自己有一丝大意害了他.这场宴,原是个计.应解语告诉李少情,他去给定王送信,要他在宴会当日亲自前来,引开他注意力,他好趁机让定王府的人带杨飞凤离开.杨飞凤演霍小玉,不下妆,来劫他的人自然会劫霍小玉,但他会及时和杨飞凤掉包,让他们劫走他,上了妆,人和人本就有几分相似,他再做些手脚,慌忙中,外行人哪能分得清?但根本没有什么掉包.如果李少情发现:李益还是李益,真正的霍小玉却被劫走了,他会怎样狂暴地对付应解语?他不敢想.
\"解语------\"他向应解语伸出手,应解语拍掉他手,冲门口说:\"进来吧.\"
几个普通杂役打扮的人前后跟进,看了看杨飞凤,道了声\"得罪\",打开一口似是装行头的箱子,等杨飞凤进来.
\"要走一起走.\"杨飞凤仿佛看见应解语血淋淋的未来,不肯独善其身.应解语没有办法,只好说:\"我还不想走,你走了,李公子肯定很难过,我留下,多少安慰他一番.\"
杨飞凤震住了,五内翻涌,不知是什么滋味,隔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舌头:\"你是当真的?\"应解语暗暗好笑:\"怎么不真?你再不走,我倒要疑惑你是自己不肯走了.\"他这么说,一心点醒杨飞凤.他为了传讯,见过定王几次,就他来说,那不过是个孩子,实在不如李少情.本来他是他,杨飞凤是杨飞凤.杨飞凤有自己的主意,无须他多嘴.但现在,他仍是多嘴了,明明白白的暗示,绕进了自己要他明白,他却还是懵懵.是什么让他看不清?难道自己演得太逼真了?
沉默,时间在沉默中流走.几个乔装的杂役不安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个杂役忍不住了:\"杨公子,你------你到底走不走?\"一语惊醒梦中人.杨飞凤心里鼓涨,有千言万语,千情万绪,要向应解语吐露,但说出来,又能怎样?是他自己放弃的,在李少情和应解语的未来中,已没有他的位置.
应解语期盼地看着他,他却不敢正视他的目光,侧头,轻轻说了句:\"好好照顾他.\"不敢再迟疑,一矮身,钻入了箱子.
应解语忍不住失望.外面彩声如雷,风雨楼的人快下台了,他们下了台,立刻会走,忙着去赶另一出戏,他们一走,杨飞凤也会被带走,不知道何日才能再见.应解语有一种冲动,打开箱子,抓住杨飞凤,不让他走.他是他的大师兄啊.他这一生,颠沛流离,他是唯一一个真正对他好,却又完全不求回报的人.他怎么忍心,这样和他分离?要不他和他一起走?就怕那一个不甘心,又起风波.
等不得他再想,后台忽然热闹起来,戏子们唱完了戏,收了礼,一涌而入,嘻嘻哈哈收拾着再去赶场.大箱子小箱子,闪闪烁烁,热热闹闹.副班主段惜云问起杨飞凤,应解语推说被李少情叫去了.段惜云眼睛一闪,二人交换了个了然的眼神,他转过身,仿佛没事人似地照样干自己的活.
不一会儿功夫,班主点齐了物件要走,应解语叫上几个杂役帮他们的忙,没人疑惑,一行人顺顺当当到了府门口.封儿有点不放心,怕他们手脚不干净,想要查行头,被几个戏子抢白了一顿,他火了,更不肯罢休了,暗下决心:便没什么鬼,他也要弄坏几样值钱的东西出出气.
正僵持,得段惜云通知的应解语来了,拿了一盘刚收到的赏赐,说李公子看他们辛苦,特意赏给他们的.封儿立刻忘了刚才的恩仇,对应解语巴结起来.风雨楼的人,也顺利出了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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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客人走了.李园褪尽脂粉,继续她沉默的固守.
应解语睡不着,踱着踱着,又到了流丹阁.往日的流丹阁,夜里一直是繁忙的,灯火通明,仆人一大堆,忙前忙后的;今日是正月初一,这儿却一片漆黑,冷清没有一个人影,怕是从今后,都要如此了吧.
他踏着竹梯,进了屋子.默默站了会儿,越发觉着孤寂,轻轻叫了声\"凤哥哥\",知道没人应,却还是被自己孤独的三个字吓了一跳.自己觉得傻.有些东西,他自己并不看中,对杨飞凤,却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撑,有一天,这个支撑没有了,他的自尊、梦想,怕也要一起倒塌.他不愿拿自己的理智去掌控杨飞凤的命运,这个赌,他输不起.所以他帮他,让他完成自己的心愿.他到走时,也没有后悔,所以他又何必后悔?何必难过?再亲爱的人,也不会总在一起的,这点,他不是早知道了么?
到底心里闷,这黑暗中,像有无数双手,即将朝他伸出,他借着微微的光,点燃了桌上的灯.\"从今后怕愁来------啊!\"
灯一着,才看见,那床上抱膝还坐着个人.那人原先把头埋在膝盖里,这时抬头看他,眼光奇怪地波动,既陌生,又熟悉.
应解语拍拍胸口:\"原来是你,倒唬我一跳.\"轻轻走到床边,好奇地看着他,又有些了然:\"干么放他走?\"
李少情不说话.\"既然留住他只会伤害他,就索性远远放走他,然后在暗中看着他、护着他、等着他――回心转意.\"他很想这么说,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在,他说不出口.就在那出<<折柳阳关>>后,有什么地方明显不对了.杨飞凤走了,他为什么不是太伤心呢?甚至连被背叛的屈辱也没有,倒像松了口气?特意来流丹阁感受他,感受自己的心痛,告诉自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他默默坚持,飞凤终会明白,回到他身边.可茫茫的黑夜里,数度沉浮在自己眼前的,偏偏是另一双眼睛.
他是个骄傲的人,很看重自己的感情,不轻易动情;动了,就很珍惜.他曾那么爱杨飞凤,爱得心都抽痛了,难以想像,那样浓烈的爱,说淡忘,就淡忘了.
走的是杨飞凤,可变的是他.
应解语清澈的双眸盯着他,那双在台上乱飞、神采奕奕的眼睛从深处浮起,与眼前的这双重迭了,他心里烦乱极了,一把抓起应解语的左掌:\"怎么少了一截小指?\"他问的粗鲁,意思却温柔.
应解语似乎了然,心里一软,沉甸甸的温暖:\"以前打猎时不小心弄的.\"
李少情被他温柔的声音弄得心里更烦、更乱.他从来有自己的秩序,可今天,事情全脱离了他的秩序.他想甩开他的手,却反而握得更紧,他听到自己冷冰冰的声音在传达命令:\"你骗了我,骗走了我的飞凤,作为惩罚,我要你留在这里给我当一年的仆人.\"
不理他错愕的表情,他一把推开他,跳下床,匆匆下了流丹阁.不对,不对,他要好好想一想,想一想.
应解语愣了会儿,恢复过来,耸耸肩,在晃动的烛光中,有些孩子气地微笑:\"真是,跑这么快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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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丹阁下,关西月还在等着.
看到他,应解语有些吃惊:\"还没睡?\"
他在夜的掩饰下深深望着他:\"我跟你道歉.\"应解语疑惑:\"什么?\"\"那次,是我误会了你.你不是为自己,你是要救你师兄.\"
应解语更疑惑,他根本忘了,但他急于摆脱他.他现在心里关着头小鸽子,扑腾扑腾地飞,他要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独自享受这细小、颤栗而神秘的快乐.\"唔,没关系.\"他随口敷衍,轻快地从他身边闪过.他自己也像头小鸽子,急冲冲的,快乐又莽撞.
关西月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怀疑、震惊、不信,他站得像杆标枪,心,却似枪头上的缨穗,随风乱舞.他是真的忘了,他连这都能忘,如果不是他根本没有心,就是他的心外,盔甲太厚.
人都愿朝好的地方想,所以,关西月对自己说:\"他只是太会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