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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奴才生涯 正 ...

  •   正月过后不久,就是春节了.应解语在关外住久了,早忘了关内春节的样子,这李园,也没让他想起来.
      京城虽然落寞,被接二连三的灾难压住了,喘不过气,过年时分,却还是热闹的.人总有无数希望,支撑他们走过一年又一年,满地的红屑,是他们的希望最鲜明的见证.但李少情讨厌爆竹声,李园中又有不少名树奇花,怕弄坏园子,李园中人一律不许燃放爆竹.李园的新年,只有现如今厚厚的雪.
      李园中许多仆人拿到年假,高高兴兴走了,园子比平时更为冷清.
      应解语每日早起吊嗓练功.今日练双剑,上、下、斜劈、翻转,练到热闹处,大叫一声,身子凌空翻了三个跟头,一个鲤鱼打挺,站住了,剑一上一下,摆着天地君心的架子.没人,也没有彩声.应解语不管,他觉得自己刚才的姿势好极了,吊起嗓子,赞了自己一句:\"好,真是好啊啊啊------\"
      清亮的声音远远传出去,应解语心里跟着一亮堂.深深吸一口气,全是严冬冰冷的味道,他喜欢.
      \"应公子.\"一个小仆人躲躲闪闪地进来,\"时辰到了,李爷请你去呢.\"
      \"等等,我披件袍子就跟你去.\"他进屋披了件大猩猩红的斗篷,出门就跟小仆人走.
      从杨飞凤被\"劫\"后,应解语就被李少情罚为奴仆.这真可笑,他本来是人家请来、半路为他劫走的,自己也是受害者,并不是他李家什么人,就算他放走杨飞凤,也是他帮他师兄,在情在理,李少情凭什么罚他?想这一月来,自己除了早晚,时时都要跟在他身边,端茶递水,奔前走后,活活一个小奴才.自己倒好,不但不生气不抗议,反而受之如饴?
      应解语越想越觉得该气,脸上努力渗入怒容.
      门一开,李少情已坐在那里,抬头,见他模样古怪,忍不住讥嘲:\"就算你在演戏,别忘了演的也是我李家的奴才,一个人挤眉弄眼作什么?\"应解语含着笑,故意没好气地说:\"走吧.\"
      李少情看看他,十分不满意,明明他是自己的奴才,怎么倒要他等他?这话太危险,问不出来,他开始挑剔他别的错处:\"看看,大冬天的,穿来穿去这么件破斗篷,你有什么不满,要这样晃出去丢我李家的人?\"
      应解语低头看看他的斗篷,又抬头看看李少情,心里不由委屈,嘴一撇,嘀咕着:\"人要不可理喻起来还真没法子.\"
      \"你嘀咕什么呢?\"
      \"小人说时辰不早,还请公子早些上路.\"
      李少情\"哼\"了一声.他喜欢看他丰富的表情,尤其是由他引起的.那玲珑的眉目,淘气得精致,越看越喜欢.但他就是克制不住自己对他冷冰冰地嘲讽,哪怕心里在软绵绵地跌荡.
      他让人拿出一件绉面白狐狸皮的鹤氅,三两下除下应解语身上的,手一抖,鹤氅把他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个脑袋,有些滑稽.他迅速打了个结,应解语险些被他勒死,痛苦地白了他一眼.他胸腔里笑意,仿佛要学山洪爆发,他重重\"哼\"一声,骂他:\"还不快走,磨蹭什么呢!\"重重擦过他肩,把他带的一个趔趄,先带头走出去了.
      天冷,路上少的是行人,多的是冰雪.李少情的马算是百里挑一的,也扭了一下,只好一瘸一瘸地慢慢走.
      应解语头往外张了张,立刻被人粗暴地拉回.李少情骂:\"我没吩咐,你吓动作什么?教了多少次,一点简单的规矩也学不会,真正一个猪脑袋.\"应解语不甘回嘴:\"若是用了我的翼双飞,也不至於这么狼狈.\"
      他嘟嘴埋怨的样子太可爱了,像一只小狸猫在他心里挠痒,他忍不住伸指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戳了一下:\"什么翼双飞?你那两匹怪胎马白天在京城里一跑,赶明儿又有人要传言天降异兆,大明危殆了.到时你被人抓走,告个蛊惑人心之罪处斩了也罢了,别凭白又连累到我.\"应解语被他点住了,额头正中,仿佛烫了颗朱砂印,火辣辣的热气,一下子窜红了整张俏脸:\"既敢做我主人,怎么不敢替我扛罪.\"李少情脸也一红:\"只听说有仆人舍命护主的,倒没听说有主子替仆人扛罪的.\"------
      风夹雪,冷得刺骨.偏偏马又受伤了,跑不起来,马车里的人倒像不急,在家围着火炉喝热茶似的,你一言我一语,软软地争风相对.驾车座上两个仆人,别有深意地互看了几眼,不敢多话.这对白,从应解语被李少情以奴仆的身份硬带在身边的一天起就不绝于耳了.开始,李爷话语强硬,听得他们也如芒刺在背,生怕一个不小心,遭了池鱼之殃.谁知寒风也懂人情,缓缓地磨掉了那层强硬,剩个单薄的壳,强撑住门面,遮不住里头猛猛跳动的活泼柔情.应公子的话,也越发多了.吵吧,就当听戏,反正演的听的谁也不当真,一路过去,倒解了不少寂寞.
      今日路上耽搁了,到小桃红铺子时已近午时,各处铺子被叫来算总账的老板夥计一个个在外头雪地里站着,发着抖,却不敢怎样抱怨.这年头,有份这样的活,有个这样的大老板,是天上掉下的元宝,得好好呵护着,动荡的人生面前,刻薄的小人心里也小心收起来了.
      李少情下了车,走进铺子的帐房.里头早生了火,温暖如春.他脱掉护寒衣物,在书桌后老虎椅上一坐,立刻有人端上泡好的热茶.他喝了一口,点点头.一旁小仆松了口气,眉开眼笑.门外各人,竖起耳朵,一听叫自己名字,连忙整衣进入.
      这里是李少情的小朝廷.他在京城的九家酒楼十三家绸缎铺子、外加古董店当铺什么的,星火买卖的源头,便在这家小桃红绸缎庄的帐房内.他一年内只来几天,将帐算出个头绪,该赏的赏,该罚的罚,下了决策,便又扔给手下人,他主要负责数钱拿钱,好做他背地里更大的买卖.
      应解语对生意,算术都不是很通,也没兴趣,没事可做,又不好走,呆呆站着打发时间,很难受.鼻子吸着藏边进贡的昏沉沉的香,眼睛和思想都朦胧起来,在半梦半醒中打量这帐房,打量这帐房的主人,然后,随着自己的心思,把他们编入自己的故事.
      那些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不相干的人,管那么多作什么.李少情过来拍他脸,他倒是立刻清醒了:\"完了?\"他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雀跃.
      李少情冷冷地看着他:\"你在做什么呢?完不完倒来问我.\"忽然又想捉弄他,\"我一番好心,栽培你当我李家管家------\"应解语打了个机伶:\"千万别,我没学过算术,不会管家,现在学也晚了.\"
      李少情忍住笑:\"你不学就不学,打什么机伶,穿这么多------\"忽然意识到应解语身上还披着绉面白狐狸皮的鹤氅,火真的冒上来了:\"你穿这么多干么?这屋这么热,想出去冻死了骗我放你假么?\"应解语拉了拉喉前的结子,苦笑着想说什么,被李少情一瞪眼,话又吓回去了.
      \"笨.\"李少情恶声恶气骂着,一把拖他到眼前,为他解结.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近到咫尺,应解语心里怪怪的,跳得奇快,他因热而泛红的脸显得更红了,呼吸,也带了血气,热得危险.李少情解了几下没解开,被他呼出的热气一冲,手打起颤来.
      不敢看他,又不甘心自己的软弱,顶着风险看他的眼睛,那沉沉的黑夜里,包裹着两个无助的、欢喜着的自己.
      心跳得更猛,脸涨得更红.空气仿佛有着吸力,把自己吸往它的另一边.那大千世界,没有了,那小小的两块天地,成了整个世界,舍不得闭眼,舍不得对方身体里那如婴儿般沉醉着的自己.
      \"李爷------\"
      莽撞的声音,撞醒了李少情.他一惊,浑身一颤,唇在那人翘起的上唇尖尖上一扫而过,手一用力,结也断了.应解语有些怨怼地看了他一眼,不知在怪他什么.是了,他怪他浪费了这么个机会,一份缠绵的情调居然结果出一个这样拙劣的吻.这妖精.
      李少情不知怎会知道应解语的心思,他恨恨瞪他一眼,回头对着门口装做若无其事的人:\"什么事?\"
      \"李爷,邓远山老远跑来,说有要紧事非见公子一面.赶他,他也不肯走.\"
      他没说完,一个三十多岁的大汉已冲进来了:\"李少情,你养的什么刁奴!你又不是天皇老子,见你比见天皇老子都难.\"他一身破衣,大冬天,敞着胸,露出胸前一丛丛野蛮的黑毛,仿佛没进化好的野生动物,本来平凡的庄稼人似的脸,因几道伤疤,一把野气,也神采飞扬起来.凶悍无忌的飞扬.
      这种人应解语从关外一路来时见过不少,在流贼队里.他有些好奇,这人找李少情干么,他们似乎很熟.
      李少情命人给这大汉装了一大坛子水,然后赶走了侍候的人,帐房里只剩大汉、他和应解语三人.
      那大汉咕嘟咕嘟死命灌着水,水滴下来打湿了衣服他也顾不上.喝完,胳膊一抹嘴.李少情嫌恶地一皱眉,那大汉冷笑:\"你别嫌我粗,没要紧事,我邓远山也不会巴巴跑来看你公子爷的脸色.\"他卸下背上包袱,\"啪\"的扔到李少情面前书桌上,差点带翻他杯子.\"我们要的东西和定金全在里头,三个月内要收货,你看着办吧.\"
      李少情一皱眉:\"你们本事大,害死了福王还敢跑京城来找我定货?老五就在河南,干么不直接找他定?\"
      邓远山咧嘴一笑,幸灾乐祸:\"公子爷的消息真慢,河南那里不太平,老五不久前归天了,他照管的场地也被明兵踩平了.我们闯王急着打开封,这才让我跑来直接和你定货.\"
      李少情冷笑:\"官兵怎么找得到那里,怕是有人通风报讯,然后收渔翁之利吧?\"
      邓远山心虚,捎带出来,眉眼唇角一起不安,他还不觉,兀自逞强:\"这你问我,我问谁去?你们一个个肚子里都藏着弯弯绕绕的肠子,老邓我心直,摸不清.\"
      李少情不耐烦和他再论,直说:\"三月太紧,这又是京城,到底不方便.钱我不收,你让李自成自己想办法.\"
      邓远山跳起来:\"你少替那昏君做事便赶得及了.\"
      李少情一沉脸:\"我是生意人,只讲信用,不讲情义.你们爱怎么打怎么打,谁有本事谁得天下.到了我这儿,却得随我的规矩,谁付我钱,我为谁干活.\"
      邓远山泄了气,到底不敢得罪他.他最恨李少情这样的人,没有理想、没有正义,但恨归恨,任务不能砸.这口气先按下,他拾点心情,先得求着他:\"既是这样,钱放在这儿,李公子你帮个忙吧.\"
      李少情仍是摇头:\"河南的场地毁了,我得把亏补回来,加上李自成这次催得急,我要升价.\"邓远山面色变了,李少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李自成知道我为人,一定吩咐你别把钱一下子全拿出来,对不?想从我身上赚便宜,哼.现如今给你最后个机会,把你带的钱全拿出来,我指点你一条明路.迟疑半点,你便再要给,我也不收了.\"
      他面沉如水,邓远山的五官却仿佛地震般动摇着,扭曲到了一块.想动粗,又怕弄巧成拙,想着临走时红娘子的嘱咐:小不忍则乱大谋.好,他忍了.倒要看看这李少情还能嚣张到几时?
      拿出怀里揣的一小包金叶子,邓远山恶狠狠说:\"拿着吧,弟兄们血汗全在上头了,你拿着吧!\"
      李少情微微一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吩咐应解语磨墨,他自备纸笔,刷刷刷一挥而就.\"你拿了这封信,去见兵部侍郎魏照承.他奉命监造兵器,不久就要送往开封.你只需跟着他,到了开封,找人取走你们定的那份便可.连搬运的工夫也省了,岂不便宜?\"
      邓远山拿着信,怔怔片刻,冷笑说:\"果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也不打招呼,转身直冲冲出了帐房,视李少情为无物.
      李少情嘴角噙笑,叫了个下人进来:\"去,往魏大人府上跑一次,就说他上次那批造坏了、要扔掉的货我找到买主了,让他看着办.机灵点.\"那下人一声答应,机灵地走了.
      李少情又待了一阵,处理完一些事务,转身叫应解语,见他平静的面色下隐隐浮动着一些喜气,一愣,习惯性地骂他:\"又不安份了,乐什么呢?\"
      应解语一撇嘴:\"我总算知道了,你原来是替朝廷造兵器的,但又偷偷卖给流贼,所以你才这么富,对不对?\"
      \"谁替朝廷造兵器?场地,材料,人手,都是我自己的.朝廷不过养了帮腐败的官,需要时没有好兵器,只能向我伸手要罢了.我也不用偷偷卖给谁.谁想买,条件合适,我都会卖.\"
      看他这么肆无忌惮,应解语微微担心:\"皇上,不会处置你吧?\"李少情心中一动:\"你怕什么?怕他赏我个株连九族,你也难逃一死?\"
      应解语啐他一口,侧头,斜眼看他.
      李少情见了他的情态,适才因邓远山的冲撞而平复的心情又涌起波澜.忽的却又想到杨飞凤,他要是知道自己干这种买卖,肯定要对他深深鄙视的吧,他那个人,心里认定什么,一辈子也要死抓不放;应解语却好像不怎么在乎.
      他仍是派人混进了定王府,好好保护着杨飞凤.即使不再爱他了,至少他曾爱过他,他是他深刻的初恋,犹如清晨第一颗露珠,阳光出现后,露珠就消失了,连痕迹也不留,但那清新的影子,却象征性地留在了他记忆里.他的爱情也许并不特别珍贵,但他仍然珍惜.保护他,好比保护自己的一个梦.
      回眼看应解语,他披上鹤氅,走到门边,回身,等他走.他无需再向自己隐瞒:他早已被这人吸引.如果说杨飞凤的拒绝,让他永远高高在上,是自己心中一个神圣梦境的话;应解语的亲近,却让自己降落尘寰,愿意执他之手,偕他共老.
      是么?已经到了这等地步了么?
      回想适才邓远山到来,因为出乎意外,身边全是不怎么知情的人,他赶走他们,却没让他回避,任他站在他身后,仿佛再自然不过.这是信己,还是信他?这样的信任,也是爱?
      \"还不走?\"应解语的眼神已在催.
      \"急什么?\"他故意凶他,惹他嘟嘴,\"我还没走呢,你倒冲到前面去了.今晚先不回去,我带你去个地方.你肚子也饿了吧.\"说到后来,竟是不自觉的温柔.他自己还不觉得,应解语却发现了.
      跟着他走出帐房,偷偷的,应解语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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