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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设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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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时匆匆忙忙,这时心头悬石掉了,慢悠悠地欣赏李园风情,一点一点,这风情竟是活的,渗到应解语心里,打开一扇窗户,一片金黄.
\"朝朝琼树,家家朱户,骄嘶过沽酒楼前路.贵如何,贱如何?六桥都是经行处,花落水流深院宇.闲,天定许;忙,人自取.\"
他边走边哼,声音低低的,却透着清亮,潇潇洒洒,不受富贵功名牵挂,简单一支<<山坡羊>>,便唱出一道磊落的风景.
来到流丹阁下,冷不防头上一阵巨响,紧接着门\"乓\"的一声,李少情从上忿忿而下.他脸色铁青,更衬着左颊一只巴掌印红得鲜明,他两眼恨恨瞪着前方,有些发直,应解语往旁边一闪,他没看到他,擦着他肩走过去了.
应解语料想是一场风波,又等了等,才抬步上阁.竹梯弯弯绕绕,一如这段感情,曲折得惹人上火.
屋中,杨飞凤已收拾整齐,地下也不见碎盆碎瓶的,但空气,仍未被安抚,暴躁地在一边踹脚,似要踹走这虚伪的掩饰.
\"解语,\"杨飞凤见是他,露出安心一笑.不过半月,他已恢复旧时七八分颜色,应解语看了也不禁赞叹:\"小姐真是个倾国倾城的貌啊!\"杨飞凤被他吊高的嗓子逗得一乐,满室生春.
杨飞凤拉了应解语手坐在床边,一一细问这些年来他的情况.
\"我进了个戏班,跟着师父到处跑码头,后来因着打仗,越走越北.一次满人突袭时,我和师父他们失散了.索性随流到了关外,这些年来便一直在那儿生活着.\"
\"关外?你不唱戏了?\"
\"没人陪,我一个人也唱不起来.不过功夫还是天天练,宇文师父教的一天不敢忘,不止如此,闲下来我还自己作些曲,填些词,将历来唱过的戏修改修改.\"
\"那你怎么讨生活?\"
\"放牛放羊,天冷时便去狩猎.\"
杨飞凤心里难过,怪着自己,在京城享尽荣华富贵,却让小师弟流落蛮荒之地受苦.他病才好,李少情又时时纠缠在身边,今日头一回能和应解语好好独处,心里有千言万语要说要问.
应解语不耐在床上久坐.杨飞凤这间屋子非比寻常,自宋元以来的戏剧名作,一一铺排在柜.一顶凤冠,一件蟒袍,一把扇子,都是一段典故,一段随历史飞走的风流,看得应解语双颊发热,连连在心里喝彩.
不知道是不是李少情经手收集的,是,他倒是个懂行的无赖公子.
\"那个给我治病的,你叫他关师父的,不像我们汉人哪.\"杨飞凤絮絮叨叨,还在问话.
应解语眼珠乱转,心思早不在他话上头,只随口应付:\"他本来就不是.\"
\"那他是------\"
\"满人.\"
\"什么?\"杨飞凤吃惊不小,他知道事情不多,但朝廷三个大敌:天灾,流贼和满人,他还是知道的.这几年满人在关内进进出出,一个不留神就被他们钻了空子,咬着一口;狠下心追杀,他们又溜得比风还快.赶不走,杀不了,尚可喜为首,不少朝廷要官纷纷投降他们.令天子头痛不已.而小师弟的随从竟是个满人,他一想,就流汗.
刚想质问,却又瞥见应解语抚弄蟒袍上彩绣的一只左手.手指修长如笋,白皙的肤色仿佛是透明的,随便一个抚弄,也是有架有式,不愧是当年宇文成手下头号小生的手.只是这手,少了一截小指,分分明明.它已不是它了,它成了一个残缺苍白的灵魂,在淡淡阳光里诉说着一种可怜.
\"解语!\"杨飞凤忽的上前抓住他这只手,似乎要抓住一个幽灵.这一刻,他深恨自己的粗心,居然到现在才发现,\"解语,解语,这是怎么弄的?\"越说,心越痛,在应解语的一段小指面前,他的不幸也暂时被忘却了.
倒是应解语,显得有些没心没肺:\"打猎时一次意外.\"
\"痛不痛?\"杨飞凤怜惜无比.
\"早不痛了.\"
\"那以后,你不能演了?\"
应解语见他这么痛苦,暗暗诧异,随即,一股熟悉的感觉让他释怀:他从小,不就是这么个人么?心头微微荡漾,他柔声说:\"别人少了根手指是没法亮相了,可凤哥哥不想想,我是什么人?我可是应解语啊.别说少一根小指,便是少一只手掌,我也有本事叫人看得不错眼.\"
他说得豪气,杨飞凤禁不住一乐,一边摩挲他的左手,一边嗔说:\"是啊,都叫你给吓得愣住了.\"
应解语哈哈大笑.眼光一溜,又被一面镜子吸引住了:\"咦,唐朝的东西?难不成真是杨贵妃用过的镜子?\"
他翻来覆去玩弄着古镜,不提防一旁已有人变了脸色.
坐回床上,杨飞凤倚着雕花床柱,细细的碎齿咬住下唇,美丽的惩罚,他一言不发.沉默,一点点浸润开来.
终於,杨飞凤沉不住气了:\"解语------\"
应解语叹了口气,放下古镜,走到他身边,一下子坐在地上,将头枕着他腿,如他小时候常做的.杨飞凤犹豫地抚上他头,他闷闷地说:\"我知你是想问了,问吧.\"
\"这两天,王爷他------有没有派人来找过我?\"
\"有,从我来的那天起,他几乎天天派人来找你.\"
他头上的手一紧:\"那你怎么从来不告诉我?\"
\"李公子警告过我,要我别说不该说的话.我想着他枉费心机,得不着你半点好处,我再告诉你定王的事,你一定立刻要走,一来你毒刚清除,现在走我不放心;二来我也不喜欢落井下石,所以就没告诉你,算是可怜他.\"
\"你讨厌他么?\"
\"讨厌.\"想起刚才一幕,微微抬头,\"你放心,我让关师父多看着这里点,他不能对你怎样.\"
杨飞凤脸一红,啐了他一口:\"想什么呢?\"忽的悠悠叹了口气,\"他倒是没有逼过我.\"
\"那刚才?\"
杨飞凤脸色一寒:\"我只是听不得他那些不三不四,污辱王爷的话.\"想到李少情说定王府里有人下毒害他,而定王不知情,根本不配保护他种种,登时气得发抖,两片嘴唇开开合合,急于向应解语诉苦.
应解语没料到自己误解了李少情,沉默不语.
杨飞凤忽的一拍床:\"我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解语,你帮我一个忙.\"
应解语坐直身子,双眼亮晶晶地望住他:\"凤哥哥,李公子和定王爷,你到底喜欢哪个?\"
杨飞凤一怔,适才的激情忽然泄掉了,但他依然镇定:\"你若不怕听,我就告诉你:我对王爷是又敬又爱,对他------却是道不明.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心惊,他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我为他出生入死.但我不要他知道这些,我只有一张薄薄脸皮的掩饰,一旦被戳穿,我就完全屈服于他了.以前宇文师父常说,演戏是练做人,好女子从一而终.我演过的人,也从没有三心二意,对别人始乱终弃的,我不能拆自己的台,丢自己的人.王爷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这辈子,再不要第二个.他再好,我也不稀罕.\"他一口气说完,从羞愧到坦然,最终不可动摇.
应解语对他说的不以为然,但各人有各人想法,他认为他想错了,说不定错的反倒是他自己.他微低头,轻蹙眉,细细沉思.
\"解语,你帮我递个信给王爷.\"
\"没用,李公子守得严着呢.\"
\"那怎么办?\"
急么?你是否怕再待下去,所有的坚持都会功亏一篑?应解语按了按他的手:\"你想明白了,若真不后悔,我倒有个法子可以试一试.\"
杨飞凤一脸决然:\"我若后悔,让我被人划个五花脸,这辈子上不了台.\"
这誓对杨飞凤来说有多毒,应解语知道,所以他又安抚地按了按他的手,然后一语不发走出流丹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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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处转着,想要找他.四处都找不到,微一愣神,竟然在这里看到他.
近几天天气转暖,湖边的雪有些微的融化,露出枯草黄黄的头.李少情手中的枝叶却是青翠欲滴的,像是从春天预先借来的,真实的有些急迫,那伸头嚼着它们的鹿们,动作也是急迫的.偏偏他们越急,主人越要逗它们,枝叶往后抽着,不让它们轻易到嘴.
明明是爱情中的胜者,仍要被拒之门外,难怪他只好在这玩欲迎还拒的把戏,发泄自己的失落.
\"李公子.\"
李少情看到了应解语,嘴角一些放纵的温柔和无奈立刻收拾回去了,他冷冰冰的:\"什么事?\"
\"大师兄让我通知定王,约好地方来接他回去.我来听听公子意见.\"
\"啪\",枝叶一折两断,鹿儿们受惊地倒退几步,李少情远远丢开枝叶,引它们走开.\"告诉他,收起他的痴心妄想,从此后,他休想踏出李园一步.\"
\"心不在了,留着人又有什么意思?\"
李少情苦笑:\"即便留不住他心,好歹也要留他个完整的人,免得我一错眼不见,他又被人害.\"
应解语一震,仔仔细细看着李少情,好像第一次看到他.他半落着眼帘,但深深浅浅,他能望见那层层的伤痕,大师兄在定王府受的伤害,也许,不,肯定,不止这一次的中毒.
退一步,李少情整个人都落在他眼里.他欣赏他,他纵有千般不是,至少对杨飞凤是极好的.而且,他不伪装自己.敢爱,敢恨,连受伤,也受得光明磊落,不怕嘲笑,不怕伤害,甚至不怕安慰,因为他骄傲,他自信,他不信别人的暗箭柔情能刺到他的痛处,他的尘世,只有他和他所爱的人.
应解语觉得他天真,还是个孩子,可一刹那,他有种冲动,想好好护住这份天真,这份骄傲.
\"李公子.\"
被唤回神的李少情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
\"大师兄不走,我能不能代他走?\"
李少情惊了一下,渐渐露出鄙视的神色:\"你想去定王府?只怕这几分姿色,上不了朱慈炯的眼.\"
应解语微微一笑.他自忖自己颜色虽远远不及杨飞凤,摆出来也算上乘,怎么就这样受他非议.他也不大在乎:\"李公子一表人才,还不是为情所困?你情我愿,也不是光靠脸蛋决定.这定王身边的位子,我早就想坐一坐.只要你肯帮忙,我自有法子将定王收服.到时大师兄也死了心,李公子还犹豫什么?\"
李少情定睛看他.两人目光相遇,一种了然,瞬间滋生.
人生如戏,也是身不由己.
李少情背过身,沉默良久,开口,声音仿佛从一个遥远的黑洞落入另一个黑洞,空空荡荡:\"说说,你有什么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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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解语回房,经过一道回廊,经过倚在廊柱上好似闭目养神的关西月.
\"关师父,做什么呢?\"他笑嘻嘻上前拍他,被他躲开.睁开眼,是熟悉的冷漠:\"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应解语眨眨眼,好奇他也会求教自己.
关西月从上往下瞥着他:\"不明白:像他那样的男人,怎么会看上你?\"
冷漠,有时比刻意恶毒的话语更狠,它穿透人心,在不防备中.关西月统领过军队,知道人性的弱点,他等着他在自己面前露出哪怕微末的受伤痕迹,他期待着,好扑上去,抓住他的伤口撕咬,从此凌驾于他之上,狠狠地为那个人报仇.但应解语连脸上的毫毛都不曾颤抖一下,平静地说:\"还是不明白的好,我可不想再被人纠缠.不早了,待会儿过来和我一起吃饭.\"
他甚至连笑容也吝于给他,好让他揣度他是在强颜欢笑.
他恨恨地,阴沉地,看着他离开,心里想:自己的言语无法伤害他,也许是他,自始至终,从未将自己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