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秋时雨

3、回春 李

　　李少情气闷地斜坐在椅子上.回首当初,他不后悔去定王府听戏,认识了杨飞凤;他只后悔一时冲动,去抓了他回李园.不是那一抓,他也不过是个难得的漂亮尤物,得到了是好,得不到也不过一顿气闷,过段日子自然丢开手.可是那一抓,却把自己陷了进去.
　　他永远记得他那一刀划,狠狠的,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的脖子,然后,血像箭一样喷出.他从不知道,一个戏子,也能有这样的贞烈.
　　尊重他,所以放了他;爱上了他,所以又去找他.中秋佳节,定王身边的热闹里却没有他.他满府里找他,找到了,却是那样一副场景.心痛,难以描述.他错了,为了纠正这错误,他毅然决定带他走.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若他无情,他不会强迫他.可他明明对自己有情,为什么还要拒绝他?难道他舍不得定王?又或者,根本是自己错了,他从未爱上过他.
　　他心乱如麻.
　　笃笃笃,三声轻敲,门吱呀一声开了.杨飞凤那相貌平常的小师弟走了进来.李少情一夜未眠,突然涌入的光亮,让他如兽似地瑟缩一下,胸口发闷,心情也更恶劣.
　　\"听说,那个满人在替他诊治?\"他极尽嘲讽.
　　\"是诊,还未治.\"应解语淡然说,也不生气.
　　\"结果如何?\"
　　应解语一顿:\"关师父说,大师兄只是中了毒,一气莲心的毒积在气血精气汇聚的膻中膈腧,他倒能够治,只是还需李公子赏一样东西.\"
　　\"什么?\"
　　应解语点漆似的双眸忽的一闪,将他望住:\"定阴丸.\"李少情本来身心疲倦,被他这么一望,一个机伶,竟清醒过来,略觉有趣:\"那是什么丸?你怎知我有?\"应解语说:\"我见李公子对大师兄一片痴情,毫不掩饰,他病成这样,眼见要死,你却并不如何惊慌,就觉公子可能知道法子救他.待关师父对我说:这毒生阴削阳,最忌阴补,想到你又禁止大师兄吃蜂蜜,又砍光流丹阁周围枝桠,便更肯定.解一气莲心毒的方子有几样,定阴丸却是百无一失的一样,所以我大胆推测:这丸恐怕早被公子找到,只等我大师兄开口.\"
　　李少情偏头侧眼:\"想不到你一个戏子,头脑倒清楚.\"
　　应解语微笑不语,心想:\"人生如戏,有什么人比戏子更清楚人生?\"
　　李少情沉吟良久,抬头,目光穿过解语,喃喃说:\"你既知道我有这丸药,又知道我在等什么,还不去劝你大师兄?杵在我这儿作什么?\"
　　应解语望定他,点点头:\"我只道大师兄在病中,神智不清,不料想你两个倒是一对,李公子也是一般糊涂.\"
　　李少情只听见他说\"你两个倒是一对\",心里一甜,也不追究他无礼,只追问:\"怎讲?\"
　　应解语暗暗好笑:\"我大师兄明明喜欢你,却不知为了什么偏要惹你生气;你明明也喜欢我大师兄,却宁愿看他受苦.\"李少情脸色一暗,应解语趁势追击,\"这是毒,拖得越久,好得越慢,即便好了,也难保日后不再有什么闪失.李公子,你就是这么喜欢我大师兄的么?\"说到最后,声色俱厉.
　　李少情心里气苦:\"我便肯给,他也未必肯吃.\"
　　应解语正要说什么,有人来回,说定王爷又派人来要人.
　　\"打出去,说我们这没杨飞凤这号人.要再来,赶明儿朝廷别再想从我这儿买走一杆枪.\"余怒未歇,转眼见应解语静立一旁,若有所思,\"想什么?\"
　　应解语如有所悟:\"公子不给药,是怕我大师兄毒解后回王府吧?\"
　　李少情双目一瞪,头一次正眼看住他.应解语也不低头,拿他凶狠的目光当春风,轻拂过面,他笑得依旧怡然.李少情在这样自然的无畏下不由得卸下武装,闷声说:\"我知你想激我,可药我还是要给,别以为是你赢了我,我只是输给飞凤.\"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裹,解除层层布,将一只乌木沉沉的小盒郑重交给应解语,傲然说,\"你等着吧,我要一个人,何必用这种伎俩.\"
　　那之前种种,又怎么解释?
　　应解语见他这么宝贝这丸药,促狭心忽起,接过小盒,忽然一个趔趄,盒子似要脱手而出.李少情\"啊\"的一声,正要飞身去抢,应解语左脚在地面一点,身子抢前半步,紧抓小盒在手.
　　\"多谢李公子,我这就去交给关师父.\"李少情的狼狈消了他一口气,担心大师兄安危,不再耽搁,抬脚便走.
　　那一溜而过的顽皮神色,没有逃过李少情的眼睛,他先是生气,想一想又禁不住好笑.他本来因为应解语容貌平常,又是定王请来,杨飞凤心心念念的人,对他颇怀恶感,不过当他又一个出气筒,被他几句话一闹,骗走了定阴丸后,莫名的,气反而消了,倒觉得杨飞凤这小师弟善解人意,很是不错.
　　应解语快快回到流丹阁,将定阴丸交给了关西月.他关门为杨飞凤治疗,他便下楼,负手在园子中等着.
　　等不多久,李少情也到了.
　　一夜的大雪,纷纷扬扬,到如今,成就了一园静静的琼瑶.李园中几头梅花鹿,迎着晨光出来觅食,踩着积雪,眼里露出几分惶惑.李少情怔怔看着它们,眼里也竟是惶惑的.
　　杨飞凤好了,就会离开他.他可以绑住他的人,但他绑不住他的心.如果他不爱他,他还可以努力让他爱上他,可他已经深爱了,自己也知道,却还是要走,叫他怎么办?被寒冷暂时驱散的疲倦又侵过来,点点滴滴,他双指夹了夹鼻梁,留下两块红.飞凤,他好累啊.
　　应解语抬头看着流丹阁.眼角余光带到了李少情,知道他苦恼,可他能怎样?劝?劝不了,也犯不着,横竖只是不相干的人.
　　上头忽然有了动静,关西月踩着竹梯下了楼.\"怎样?\"应解语用嘴问,李少情用眼睛问.
　　\"解了.\"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仿佛两个并肩作战的人,终於到达了共同的目的地,一路上的不友好被暂时搁置一边,两人互视一笑.
　　应解语迎着阳光,笑得温柔而动情,是真正有情人才笑得出的笑,他背后,是整一园的雪色,闪闪烁烁,衬着他的笑.李少情没有防备,被那笑突破万重心涧,忽然闯到心窝里,心尖上微微一颤.
　　他恍惚了一下,应解语已向关西月走去:\"累了吧?先去躺躺.\"关西月浑浊地\"嗯\"了一声,不见领情.
　　李少情咳嗽一声,忙命人带他们去已收拾好的房间.
　　李少情一向看不上满人,虽然关西月救了杨飞凤,但那是他的力量也能做到的,并不因此特别看重他,反觉他对应解语也好,对自己也好,都十分无礼,心里不快.
　　打发走了他们,自己转身上了流丹阁.登到最高一级,往下望,应解语和关西月两个,一前一后,正消失在一处回廊拐角.阳光白雪忽然变得更加苍白,他呆一呆,又赶忙摇头,摇走那个温柔动人,仿佛丰富了这单调李园的微笑,然后一推门,他走进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