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勾引 " ...
-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应解语离开江南快十年了,江南,在记忆中,已吐丝成茧,破茧化蝶,成了他心底飞舞的一只美丽蝴蝶,如今回来了,记忆与现实,一一比照,反是现实,有些寒酸,像旧书中夹着的死蝶,十年来不曾大动,只是身子更残更破些,颜色更黯淡些。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
应解语没有大期待,因此也没有大失落,他随遇而安的,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小桥流水,他伴着李少情,安心的、满足的,过着一天又一天。
京城那边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李自成匆匆回京,匆匆登基,匆匆离京;清兵占据了北京,追封朱由检为庄烈帝,以帝制改葬,臣民为其服丧三天;仗仍在打,尝过甜头的人不肯放手了,只是处处动乱处处兵,一时似乎人人与他作对,李自成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不好了。
嘉定远离京城,江南民风古朴,人人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政局动荡,在这里,不过是些时新的评话,掀不起多少波澜。
应解语有着江南人的通性,对时事漠不关心。只要它们不发生在眼前,他只作不见。除了与李少情恩爱缠绵,时而为他处理一些家务外,他仍是做他的本行。江南水土养人,多的是才俊之士,当时在北京开的惊园戏社,他又在嘉定重开出来,规模小了些,他主要专心于戏曲研究,闲时教几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唱戏。
日子如水般滑过。
回到江南,快一年了。应解语没什么变化,倒是李少情,变了不少。他在做些什么生意,很少和应解语谈,知道他不感兴趣。即使这样,也让应解语知道了一些事情。
“你在找太子?”应解语不明白,李少情一向看不起朱由检的统治,他还未倒台,他就偏向李自成了,何以到了今日,天下眼看是大清的了,他却反而吃起回头草来。
李少情笑得温和.他一番挣扎,渐渐结出果实,他已下了决心:“不错,我正找太子。李自成这厮,上不得台面,太令我失望,推倒了大明,却建不起他的大顺。我们汉人,又怎能屈膝于东虏?自甘堕落?小语,从前我唯利是图;现如今,我厌了那样的自己,我想找回更久以前的自己。不是为了利、为了活而活,而是为了信念而活。或许傻,我有预感,这是错误的投注,但我还是要试一试。李自成不行了,能与大清一斗的,只剩下大明的皇族,我要找到这个幌子,以他召集起与我一般不甘的汉人,重新夺回京城,赶走东虏。”
应解语无语。
与李少情相似,另一个搬家以后大有变化的人,是杨初寒。他已经出师,正在李少情手下试练身手,他不特别聪明,但他勤快,于自己份内的事,一丝不苟。敬业,加上恭顺,李少情对他,很满意。
于是,他活得更加忙碌,一切为了他的主人,越忙,他越神采飞扬。他已是李少情的心腹之一了,每天每天,他陪在他身边,替他分担忧劳,他的一个挑眉,一个微笑,都是他珍惜无比的奖赏。他不再是个吃白食,看人脸色的少年了。
心里,杨初寒有他自己的想法。他始终相信,李少情还在爱他哥哥,从不间断的,应解语,只是个趁虚而入的小人,而李少情,也只是为了报复,才给了他个空子可钻。也许,他也有点怕寂寞。他为杨飞凤的所作所为不齿,但他知道,他也是爱李少情的,错误的姻缘,他们错失了彼此。这遗憾,却要着落在他身上来弥补。
谁知这不是个自欺欺人的借口呢?只是那男子的容颜太俊,权势太大,一开始,就震了他个心猿意马,这些年下来,朦胧的情愫,终于蕴育出一片情天。他有了能力,他有了资本,他按捺不住,要开始诱惑他了。
李少情多么聪明,多么老道,杨初寒自以为高明的勾引,在他眼中,不过孩童的戏耍。他不是不得意,得意过后,更多却是不快。
若是旁人,他早打发走了,只是杨初寒身份特殊,他是应解语最敬爱的大师兄留下的弟弟,他的负担,也是他甜蜜的负担,他不会为了一个小孩的痴心妄想,而伤害应解语的感情,所以他只回避。
几个巧妙的暗示,已经明明白白,偏偏初生牛犊不怕虎,杨初寒固执地相信着自己的成见,不肯放手。他继续勾引,继续失败。李少情的表情已不耐起来,而杨初寒的忍耐,也快至极限了。
春已去,夏刚至。端午过后,难得几天空闲,李少情和应解语,携手游嘉定。
嘉定很小,几步,就走完了。应解语对它太熟悉,像对掌中的纹,他带着李少情,去孔庙。
庙前有三座牌坊,仰高,育才,和兴贤,坊前石柱上,雄据着七十二只石狮,是孔子七十二位贤徒。逛了大成殿,在殿前古老的龙凤柏下稍作休息,亲亲我我一番,站起来,又继续漫步。
往东走,很快到了龙门桥。往下看,是五条流水,五条龙合成的汇龙潭,湖水不是很清,远远比不得关外少人迹处的沙漠湾泉,却出奇的绿,出奇的柔,软绵绵的,像绸缎,勾引着人心,和它一起款摆,悠缓从容,一如这江南平淡的日子。
他们租了船,去潭中的应魁山玩,山上有座亭,有些名气,唤作凌云亭。
他们刚上了凌云亭,便有人匆匆赶来,找李少情回去处理一些急事。李少情无奈,应解语笑着推他:“去去去,早点办完了事是正经,不然你在这儿牵挂着,你也不放心,我玩的也不尽心。”
李少情深深吻他一回,和手下人走了。
应解语一人继续游荡,山水还是原来的山水,颜色却分明淡了。不久,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应解语更没心绪,随意在路上买了把伞,匆匆赶回。
他们如今住的地方,远不及李园气魄,却更精致。竹林幽幽,典型的江南风味,应解语喜欢。李少情曾捉着他的手,共书过此园的名字:双飞。
雨越下越大,顷刻间,世界模糊了。
“呀,呀,这雨下的。”应解语回了双飞园,抖着身上的雨水,下人们忙上来替他换衣。
他趁此机会,洗头洗澡,披着一头及腰的濡湿长发,换上了在家穿的素白袍子,眼睛一转,见不着李少情,心里空荡荡的,甩甩湿发,还是决定去找他。
黄昏的园林,伴着雨,如泣如诉,应解语踏在长廊上的脚步,沾了雨意,也有了寂寞味道。这又触发了他的戏性,捡流连在脑际的应景小曲唱了几支,有小丫环经过,虽然习惯了,仍要捂嘴笑,好意的嘲弄。应解语多半不察觉,察觉了,也不在意。
到了李少情理事的厅外,他促狭心起,从开了一道逢的窗外,向里望。
厅里只有两个人,一个人睡着了,面孔背着他。另一人半跪在他身前,手里还握了一本小册子,目光却痴痴的,胶着在那睡着了的人脸上。
忽然,那睡着了的,动了一动,似乎说了句什么,半跪着的,吓了一跳,渐渐的,脸红起来,压倒一树桃花。
他很小心的,拿起地上的一条孔雀毛织披肩,披在那人身上,他的手指划过他的面颊,他一惊,脸更红,趁温度未及退得完全,他迫不及待的,一张口,含住了那根手指。
有人不解风情,偏在这时闯了进来,要通报什么,被杨初寒止住:“嘘,没长眼的东西,没见爷在睡么?先出去,他醒了我再叫你。”
下人不敢反驳,不大乐意地出去。什么时候,轮到他来训斥自己?一副主子口气,大家不一样是奴才、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的?什么东西!下人忿忿。
应解语也转身,不看了。
走去听雨轩,他一个人坐着、想着。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么?
天色昏暗。密密的竹林,差次的屋檐,在雨中潜伏着,张牙舞爪。
不知坐了多久,一个路过的丫环发现了他,叫了一声,忙为他点燃蜡烛:“应公子怎么在这?快开饭了,李爷找了你好久呢。”她偷看他脸色,他还和平时一样,她看不出文章。
“今儿这雨好,我想再听听,你去泡杯碧螺春来。”应解语平淡无波。
小丫环去了,却没再来,来的,是杨初寒。他是好久没正眼看过他了,什么时候,他出落得这般美貌了?深情而决绝,他尤胜杨飞凤当年。此时,这美人脸上笑得动人,眼睛却瞒不了人,他刚哭过,他受了什么刺激?
“小师叔,听素眉说你要喝茶?”他强压着感情,抖动着手,为他提壶,倒茶。他背对着他,袖子不断抖,一杯茶,却倒得格外久,仿佛够应解语唱一出折子戏了,生生死死,他还不觉。
应解语心里叹气:这孩子,当初不唱戏是对的,他哪是那块料?
杨初寒似乎终于理清了情绪,回转身,他着意殷勤,含笑含泪,替应解语捧上了茶。
应解语接过茶杯,一闻味道,已知不对。太拙劣了,他都不忍拆穿。假意吹着茶,他在等他开口,无论如何,他要给他一个自醒的机会。杨初寒完全入了魔,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眼光直勾勾盯着应解语的动作,他一口一口气,吹得他紧张、发汗,募的,他似乎要喝了。
“不!”他冲上去,抢过茶杯,远远扔进湖中,一声闷响,一片漆黑。
蜡烛爆了个火花,应解语眼中也闪了闪,待杨初寒的喘息平复了,他淡淡对他说:“我当初答应大师兄照顾你,你如今大了,也学了本事,男子汉大丈夫,没有一辈子仰人鼻息的理。明日,你搬出去。我让库房给你五百两银子,作你的创业费,有为难时候,尽管回这儿来说。你走吧。”
他没有诘问杨初寒为什么,他也没有吃惊。他一早知道,这人是有预谋的。
“我不走!”杨初寒说。
应解语直直看着他,他的眼中,有光芒射出:“不走?你凭什么?”
杨初寒抖了一下,似乎被人击中伤口。是啊,他凭什么?名义上,他不过一个外人。可他呢?他又比他好到哪儿去?经年的积怨,爆发了,他口不择言地说:“凭什么?凭我是杨飞凤的弟弟。”应解语露出奇怪神色,他更气、更急,“你别骗自己了,他喜欢我哥,永远喜欢我哥,你不过是代替品,他留你在身边,不过是为了报复我哥的背叛。你这个小人,当初,是你拆散他们的,是你害死了我哥!”
“啪!”应解语站了起来,一挥手,掀翻了一张梨花木桌子。原来,他一直是这么看他的。杨飞凤的死,是他自己选择的错误,是命运的捉弄,然而他,无形中成了命运的帮凶,当初帮他逃出李园,到底是为他,还是为自己,时隔久了,他分不清。当初似乎是明了的、无愧的;可如今他深爱李少情,不信自己有肚量容人,所以他分不清了。分不清,便更内疚,似乎真是自己,害了杨飞凤。但杨初寒,有什么资格说他?
“我害死了大师兄?”应解语冷笑,“那天晚上,你醒着,听到那两人说话、合谋,别说你当时不知道他们要害死谁。你,干么不拦着?”
轰,杨初寒又受了一击。是的,是的,他当时隐约猜到了,没直接跳出拦着,因为他害怕,怕自己也成为受害者。这是他的懦弱,他的创痛,他小心翼翼埋着它,自以为无人知晓,自己也快淡忘了,却又被应解语无情挖出,一甩手,抛在他面前,让他无颜以对。
他是看不起应解语的,觉得他难看、阴险、堕落,他这样的人,不配站在李少情身边。这场战争中,他自信非常,因为他美貌,他像杨飞凤,根本是他,他替他的不平报仇来了。他也不是戏子了,有了更高尚的职业,他稳操胜券。可一交手,他就败下阵来。杨飞凤葬礼上一幕幕,闪电般掠过,对了,应解语是多厉害的人,他怎么忘了?他那么聪明、灵辨,在他面前,他有的只是笨拙,他怎么斗得过他?
他忽然自卑起来,却又争着掩饰,显出十二分的高傲:“我是不知道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以小人之心,来揣度我。你自己害死了我哥,又假惺惺对我好,骗了人家都信你有情有义,也骗了李公子。”他近乎尖利地说。
面对他的失措,应解语却平稳下来,他微微地笑:“我骗他?刚才不是说,他只拿我当代替品?”
“你------你------”杨初寒快哭出来了。
应解语有些厌烦了:“行了行了,你是男孩子,别动不动哭哭啼啼的。吃饭去,刚才的事,我就作不知道。”
他好恨,平白的,又好像受了他的恩惠。他不甘地跟着他,心里只想:“我一定不走,你又能拿我怎样?”他料定应解语欺世盗名,他不敢冒险赶他,他还要在李少情面前假扮下去。
快见到李少情了,他又踌躇了。适才他这么明显地向他示爱,却被他冷淡拒绝,他怎么还有脸去见他?他只觉四面楚歌,他已快绝望了。
李少情见了应解语,眼睛一亮,一把上去抱住,嘘寒问暖:“淋了雨吧?我让人送伞过去,谁知你先一步回来了。怎样?没什么不适吧?”应解语反搂住他,笑说:“还好,就是胸口有些凉。”
李少情忙命人将炖了一下午的鸡汤端出。应解语耸了耸鼻子:“香。”笑眼淡淡扫过杨初寒,他不客气地对李少情说,“今儿个逛了一天,怪没力气的,你喂我吧。”
“行。”李少情眼中含笑,将他拉到自己两腿中间坐好,拿着成窑青花盖碗,替他盛了一碗鸡汤,一手端碗,一手持着牡丹瓣式银胎堆漆剔红匙子,绕过他身子,一匙一匙,吹得温了,喂入他口中。东西是最好的,轻怜密爱,更织出隔膜,闲杂人等,一律靠近不得。
杨初寒的脸色,由血红到苍白,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狼狈的,他背转了身。
应李二人,只作未见。
应解语细细品味着李少情的温柔纵容,没错,他答应大师兄照顾他弟弟,可如今,他已有能力独自生活了,他不会留他在身边,威胁自己,威胁他和李少情的爱。当初,杨飞凤不离开,他不会爱上李少情;如今,他已爱他至深,就绝不容旁人夺走。
“少情,初寒也大了,没道理一直住在这儿,白替你干活。我想放他出去,自己闯闯,你看怎样?”他淡淡开口。
杨初寒不料他真敢当着李少情面开口,谈的又似乎合情合理,他急了,转过身,要说什么,李少情先他一步,堵住所有可能的哀求:“我也早有这想法了。我事忙,一切你安排吧,他是你大师兄的弟弟,你知道怎样对他最好。”
应解语微笑,淡淡看了杨初寒一眼:“那是,我怕他再待下去,也只有气闷,不如出去看看,或许别有际遇呢。”
杨初寒楞住了,他们是,一气的。
是啊,再待下去,他也只有气闷罢了,他所爱慕的李少情,完全被人迷惑住了,分辨不出善恶,而自己,又是这样无能,救不了他。他待不下去了,逃一样,离开了他们。
雨仍在下,他故意呆在雨里,淋得一身湿。只是,没人对他嘘寒问暖。哦不,关心他的人也有,这不来了。
文重元急急地拉他到檐下,怪他:“你怎么了?安心折磨自己不成?那李少情真这么好,值得你为了他作践自己?天下这么大,哪儿不能去,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不信我们找不到条活路。”
他呆了一呆:“什么‘我们’?你肯和我一起走?”
文重元骄傲地一抬头:“我自然和你在一起。”
杨初寒微微退后,重新看他。原来老实如他,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可这个人,雨夜,也未能为他增添一点魅力,他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希望,他曾拥有过的海市蜃楼太美好了,如今这落差,让他怎么接受?他越爱他,他越觉得凄惨。
“哇”的一声,他趴在他肩上哭了起来。
文重元受宠若惊,以为自己有了希望,在他心中地位从此不同,不知杨初寒只是拿他当垫背,不肯一个人摔得太惨。他是不会和他在一起的,但这伤痛,他需要人和他一起承受。
雨声、呜咽声,渐渐,融成一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