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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离京 李 ...

  •   李少情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第二日,应解语便出了皇宫,回到李园。
      李园还是那个样,无论北京城里怎样翻天,她依仗主人的势力和手腕,依然独立于红尘之外。应解语在这住了几年,不知不觉,生出依恋,如今人要走了,依恋更浓。
      “她会怎样?”他问李少情。
      “暂时封了。”他不动声色,他的心已不在这上头了。
      应解语也是一时惆怅,不久,就将心思放在搬家上了。从北京到嘉定,路迢迢,又值乱世,不作好准备,是行不得路的。李少情一手打叠,这要这样,那要那样,在京生意不知他怎样处理的,每天,都有人络绎不绝地往李园跑,结果,是他们走时,李少情手里多了一箱箱银子。
      应解语有心做些什么,但他什么也帮不了李少情,他的那些帐,他看了就晕。索性不看,他做他自己的事:到处寻找红夜。用尽了各种手段,零星的消息,红夜似乎真死了。
      段惜云也死了,风雨楼好些人,死的死,走的走,风雨楼本身,也没了。应解语找到几个落魄的昔日同道,拿出自己攒的几个钱,分给他们。
      他同行不少,真正知己却不多,况且各自忙着各自营生,没时间和他慢慢话别。他也不在意,自顾自看戏本,作研究。
      幸好李少情动作快,没让他闲太久。行礼全收拾好了,人也安排了,一群人,压着一队车,浩浩荡荡,也就他,敢在这种时候,招摇过市。
      京城真如李少情所说,混乱不堪,百姓们迎接李自成进城的热情受到重创,虽仍没有明显的反抗大顺朝廷行为,心思,却已浮游去平西伯那边了。甚至有人想:宁可东虏来,也比那流贼好。
      处处不满,处处希望。
      可惜李自成进了禁城后,也步了朱由检的后尘,脱离百姓了。紫禁城高高在上,低头,云雾缭绕,他只看见自己的伟大。专心地练着礼仪,就如应解语杨飞凤当初在师父的训斥下练走步。无奈,他运气不好,不等风光登基,就有人从边境杀上云端,惊了他的好梦。艰难的,他说服自己,重新披上战袍,跨上战马,去人间,和吴三桂的军队战斗。
      从进城到出城,不到一月。进来时,不可一世,是他即将奴役的人们的希望;出去时,心神不宁,是他已经奴役的人们的失望。尝过了宫里的生活,这平民出身的人,乱了,他找不到昔日的雄心和志气,悄悄计算着得失,未出战,已没了气势。
      他走后,京城又一次燃起爆竹。人心多变,只有爆竹,只要你点它,它照旧为你粉身碎骨。
      李自成离京三天后,李少情和应解语,也带着一队人马和自己的富足出发了。李少情没什么可怕的,他的手下,打天下不行,护他个人身周全,是完全不在话下。
      应解语像往常一样要上翼双飞,却被李少情拦住:“我另外物色了好马,从今后,别再坐那对怪物拉的车了。”他当着关西月的面说,关西月转过眼,冷冷看了他一眼,不语,他在等应解语选择。
      应解语心里隐隐明白,李少情的态度,那么和气,可那是超越了决绝的和气,他似乎下了决心,要他趁这次搬家,彻底甩掉心理的包袱,一了百了。
      早春的光,从暧昧到清晰,一队的人物,也渐渐显了面目,却人人臣服着,不肯发声。
      李少情是强的,他在用他爱情上的优势,逼迫他情敌的阴魂离散。应解语见他这样重视自己,心里不自觉地微微颤动,泼出的水,是甜的。可他不能赶关西月走,就像他不能留关西月不走,他是他的债,走或不走,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摸着李少情新买的两匹马,一匹鲜艳的胭脂红,一匹素净的月牙白,年轻、剽悍,和主人一样,占尽优势。应解语笑着对李少情说:“果然是好马,就不知,拉车怎样。”他还是选择了。
      李少情暗中松了口气,他又赢了,他缓缓绽出令人安心的笑容:“试试不就知道了?”
      应解语挑车帘,要上马车,身后一声鞭响,撕裂空气,撕裂他的耳膜,简直像一道响雷,要活生生炸开他的背脊。
      回头,关西月双眼发红,他的目光是剑,他的不甘和控诉,却像是剑上的锋芒,带着血泪,射向他。他的目光却仍然平静,偶尔轻风拂过,动荡了一湖静水,也只是几个闪神的涟漪,定睛看,再找不出一丝破绽,可以窥进他的心。他再一次不明白应解语:他是要他留、要他走?他若走了,他是难过、还是无谓?
      突然,他火了,他厌倦了这样的日子,每天每天和他作对,用着断了已久的匕首,去刺他,探索他的伤处,满足自己不为人道的心理。他真的厌倦了。原来死的不止卓尔和,他的雄心、他的威风,如今又在哪里?他们三个人,只有那最没心肝的人,活得最好、最本色。他不必再猜测他的心思了,何必自欺欺人?他的心思明白写在脸上,他早已背弃旧情,追寻新欢了,只有他,还在傻。
      他咬咬牙,作出了决定:“既然翼双飞没用了,留着也是留着,不如给我,我想带它们回去。”
      翼双飞是卓尔和的宝贝,他和应解语一起逛集市,一起看到那对独特的马,应解语随口说了句喜欢,卓尔和就费尽心思,从它们的主人手里购买回来,从此后,它们拉着他的战车,奔驰于草原的疆场上,所向披靡,丧尽了多少敌人的胆。
      他说过,那两匹马,一匹是他,一匹是他的小语,注定连在一起,不死,不分离。
      卓尔和死了,翼双飞老了,关西月,却还手握缰绳,作他最后一次赌博。
      可惜应解语不妥协,他问他:“回去?你要回哪儿去?”
      关西月咬牙,嘴在胡须后紧紧抿着,良久,才含糊吐出一句:“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是满人,这时自然回关外,和兄弟们一起喝酒打仗。”
      “你走时也没跟他们说一声,他们肯放过你、让你官复原职?”
      关西月不耐烦:“复不复都无所谓,我只求痛快大杀一场,建功立业。”本来或许是试探,说着说着,已成决定。连他自己,也重新渴求起戎马生涯来。也许,他已经渴望了很久,今天,终于说了出来。
      应解语看看他,点了点头:“你本来不是我的人,想走,就走吧。这些年承你照顾,无以回报,你一路上需要什么,说了出来,好替你预备。”
      关西月心里一痛,渐渐的,却又痛出气,痛出火来。走就走,他说得对,他本来不是他的人,他想走,随时都可以走。他答应卓尔和保护他,可现在早有人在他身边了,再说,他这么无情,谁能伤害他?
      “要什么?要的东西,都有了。”关西月生硬地抛下最后一句,看也不看他,策着马,他们走了。沿着李自成行军的方向,却是,去作他的敌人。
      应解语站得笔直,目送他们离开。走的是一个人,一对马,他放手的,却是一段人生。从此后,除了记忆,真的是再无瓜葛了,而记忆,也终将随着岁月淡出。
      他是难过的,他的眼睛这么悲伤,只有关西月看不见。当他和李少情在一起时,他刻意忽略他的快乐;现在,他又被蒙了眼,看不见他的悲伤。
      他喜欢过他么?他喜欢的,可能永远是他心里的应解语。也许应解语意识到这点,才始终说不出想对他说的话,他本想告诉他:“谢谢你这些年的陪伴,一路走好,我会记住你,是记住你这个人,而不是他的‘托付’。”他终于没能说出口。
      李少情搂住了他腰,声音异常温柔:“人都走了,还看什么?再看,我可要吃醋了。”应解语不掩饰他的悲伤,他心里坦荡:“他对我很好,本来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李少情不语。应解语抬头看他。
      他比他们初见时成熟了一些,收敛了浮躁与傲气,只有英俊,像沉淀了多年的酒,越发得诱人。这个人的极端、残忍,都是为了爱他,而他,早不知什么时候,已对他深深迷恋,无法自拔了。
      想安抚他的心,他做了选择,和关西月、和过去,彻底告别。其实曾有过一丝奢望:关西月会继续隐忍,他什么也不会失去,但奢望只能是奢望。他伤心了一阵,甩甩袖子,又振作起来。人生总有缺憾,而这次,他毫无怨言。
      “人已经走了,以后我可只得你一个了。”他说。
      “你放心。”李少情收紧揽住他腰的手,俯身,他不在乎当着众人面,给出他誓言般的深吻。
      众人无声,各种心思,在各人心里滋生。
      杨初寒却怔怔的,看着那两个拥吻的人,不知心里什么滋味。当初定王府戏班的师兄们,如今只剩一个文重元,还伴在他身边。
      文重元探头往外一望,又收进头,兴奋地冲杨初寒说:“瞧见了没?真厉害。李公子就是李公子。”他坐在马车中,圆圆的脸,平凡的,即使浏览过千遍,也不过一个模糊的印象,可他年轻的眼,却灼灼的,跳动着生机,此时不甘寂寞,有些不安份地,去偷看杨初寒红润的唇。“他一定很喜欢你小师叔。”他难耐干渴,莫名蹦出一句。
      杨初寒却寒了脸,冷冷地说:“他才不喜欢他呢,他不过是作作样子。”
      文重元奇怪:“他干么要作作样子?”
      杨初寒看着他,好像在看一头猪,他想大声吼,你没眼睛么?你们都没生眼睛么?李少情摆明了在报复。他没有忘记杨飞凤,他始终深爱他,可他却背叛他的爱,走了,死了,远远离开了他,他这么骄傲的人,不甘受辱,才接受了他的小师弟,为的,就是刺激杨飞凤的孤魂。
      他太傻了,他身边人更傻,明摆着的事实,他们就是看不见。或者,他们是,不愿看见。他们全是一夥的,联合起来欺骗他们的主子。
      他不回答文重元,又一次探头出去张望,李少情已不见了,他们上了马车。那两匹马,一红一白,多美丽,多高贵。还有这支车队,这一切,都是好的,它们本该属于他哥哥,属于他杨家。
      车队动了,摇晃着,晃向江南。杨初寒突然对文重元妩媚地一笑,手指轻撩,将额头碎发撩向一边,他笑得清纯,而妖娆:“重元,我好看么?”
      文重元一呆,细细看他,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好看。”
      “有多好看?有我小师叔好看么?”杨初寒步步紧逼。
      文重元脱口而出:“那是自然。他不过中上姿色,你可是人间绝色。”
      话出了口,又有些后悔。不管怎么说,应解语照顾着他食宿,没有多少热心,关心却从不间断,他饮水不知思源,却在他身后说他的坏话,不是好人。可他又忍不住翘首,期盼杨初寒的反应。
      令他失望的,杨初寒又恢复了严冬的表情,他在他面前,似乎一直是这个季节的表情。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车子晃晃悠悠,他渐渐的也倦了,不再痴想,闭上了眼睛。也许睡前盯了太久,梦中,那红唇也突兀地出现了,他瞅人不见,一下子上前含住。嗯,果然是,甜的。
      文重元的好梦,李少情天天在应解语身上演,不过,两人都不急切了。他们像携手闯过刀山的情侣,如今只想静静依偎在对方身旁,携子之手,与子共老。
      车队一路晃着,遇到过一些麻烦,只是偶尔飘过的灰云,转瞬不见,挡不住的晴空万里。
      应解语靠在李少情怀中,一路走来,他真正深陷了,像在做个梦,梦游着离了北京,梦游着一路南下,梦游着到了嘉定。
      车终于停了,应解语下了车,这儿刚下过雨,地还湿湿的,三分春色,二分尘土,一分流水。他,回到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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