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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大屠杀 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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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里,江南人从来都是平和而胆小的,他们没什么政治信念,没什么执着。明朝亡了,他们供上纸牌位,庆贺李自成登基,李自成垮了,他们改一改纸牌位上的墨迹,摇身一变,又成大清的恭顺子民了。谁坐天下,他们不在乎,他们眼里有的,只是财富,只是生活的安宁。
可什么时候起,温和胆小的江南人,突然换了面目,站上浪尖,与朝廷作起对来了呢?
应解语回想,一切,似乎都从多尔衮的那条剃发令开始的。
“留发不留人。”多尔衮说。
“留发不留人。”江南人说。你看我,我看你,人人惊慌,不肯相信。
头发是父母给的,不仅仅是长在头上的毛发,而是联系自己与父母的外在血缘,是家族世代传递的象征,剃了发,也就是割断了血缘的象征,不孝之子,从此无根漂泊。不,江南人不愿意。
头发,是他们仅存的尊严。他们可以不去管谁坐天下,反正天高皇帝远,尽可自欺欺人,当他不在。但剃发,却直接关系到他们的脸面,人人光着半个头,留着一根长辫子,日日照镜子,他们再无借口骗自己,沦为亡国奴的下场。
温和的人发怒了,胆小的背后,竟能激出同样极端的勇气。
眨眼间,总兵官吴志葵响应各地民众,赶走了清廷派来的县令,占据了嘉定。嘉定人沸腾了,一传十,十传百,人人摩拳擦掌,候着清廷的反击,预备大干一场。
七月初一,明朝降将李成栋,从崇明赶来了。
天热得离谱,走在街上,身上的汗如水,流个没完没了。应解语知道李少情暗中支援着吴志葵,这仗输了干系不小,一向少管时事的他,几日来也常常出现在城墙边,打听着消息。
李少情的手下,能打的,几乎全被编入民营。应解语身边,只有封儿陪着。
坐在凉亭中,应解语打着扇,团团热风,解不了心中烦闷。不远处聚着一堆人,似乎是民兵家属,如他一般来打探消息的。忽然一声大吼,城外有了动静,打起来了。
应解语还好,边上几个妇人家,吓得哭出来了。这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嫌,当着男人面拉下面纱擦泪,一个大户人家千金模样的还问应解语:“会怎么样呢?会怎么样呢?”问他,又像问自己。
应解语劝慰:“他们不过几千人,咱们有几十万,输不了。”
是啊,江南的人似乎都赶来支援了,怎么会输?
人越聚越多,热气蒸腾,应解语难受极了。一道城墙,却隔开生死,城外马声、人声,交织成一片,仿佛受了挤压后传过来,不是他日常熟悉的声音,倒像演神魔戏时的配乐,凄惨、诡异。
“应公子!”是封儿挤开人群回到他身边。
“怎样?”他问,见封儿一身尘土,汗流浃背,脸上神色却又是惊恐,又是兴奋。
“应公子,咱们还是先回去吧。”封儿说,使着眼色催他走。应解语会意,两人一离开凉亭,封儿就等不及地报告,“那个李成栋,狗娘养的,真正厉害。那些骑兵一冲,我只见到一片黄沙,没看清什么,咱们的人就散了,跑了,那些骑兵就追着他们,想跟他们进来。你想,这时候谁敢开城门?他们不管,举起刀就砍。死了好多人呢。”
应解语皱眉,又是死,又是血,这戏本也跟落在他身上的鞭笞相似,他永远习惯不了。
封儿小声抱怨:“这次李爷不知是怎么了,供钱供人,认真和东虏作起对来。平时他都不趟这浑水的。这嘉定万一不保,清廷能放过他么?应公子,你也该劝劝,我们一千张嘴,说烂了也抵不上应公子吐一口气,应公子的话,爷肯定听。”
应解语只是笑笑,不理他。
这日等到很晚,李少情才回来。一身的疲惫,只有眉眼清亮。应解语见到他,忍不住笑了,吩咐快快摆出饭菜,喂饱了他。
“这仗打不下去了。”李少情说,“真正乌合之众,全不懂命令,见对方冲过来就跑。我和志葵看了半天,都觉得这城守不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钱,有武器,城一旦破了,先用这些稳住清廷走狗的口,从长计议。”李少情已下定决心,他恨满人,无以复加。转眼却见到应解语,平静一如往昔,只是几日没睡好,加上炎热,容颜有些憔悴,止不住心疼,柔声说,“随着我,辛苦了。”应解语笑:“怎么?现在想起我了?”
李少情有几分愧疚,觉得自己过于自私,想说什么,应解语抢先拦住:“得得得,你不说我也明白。要我不乐意,一早就开口对你说了;可我乐意跟你走,你冒什么险,我自然也冒什么险,你吃什么苦,我自然也吃什么苦,你别对我说抱歉,咱们什么关系?要你说出这样生分的话。或者你是小看我,过惯了舒服日子就捱不得艰险了?”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坦荡的、真诚的,望住他,他看进去,了然于那片深情,李少情舒心地笑了:“我哪敢小看你?就怕你逞能,连累坏了我。”
二人心意相通,危险虽迫在眉睫,倒也没因此过多担心。
可是无波的梦境,仍被打破了。二人在半夜,同时被一声声巨响惊醒,应解语睁开了眼,也就一个瞬间的迟钝,他立刻明白了,跳起来,拉着李少情走,这情景他经历过,他知道。
李少情也明白了,窗外已一片红光,双飞园也不幸挨了一颗炮弹,满园的修竹,炸得粉碎,破败的身体,随着气流横飞、斜飞,暗夜中疯狂的怨灵。李少情和应解语穿过竹园,狼狈的,奔到大堂。
幸好,那里还完好,地下室的入口还在。
他们进入地下室,处身一坛坛藏酒中间,心稍微一安,又狂跳起来。江南的地下室不像北方,怕地下水浸润,挖得很浅,因此不保险,能不能活命,还要看上天的脸色。
李少情恨恨骂着,一边将应解语紧紧搂在怀中。
这一夜,是如此的难熬,可恶梦不会轻易结束。李成栋大概也意识到双方人数的差距,怕对方一个开窍,自己难免危险,所以采取了炮攻,没日没夜朝城内发炮。嘉定郊区,也遭了殃。
炮弹值钱,可花的不是他的钱;人命无价,可死的也不是他。眼看地裂天崩,血肉横飞,嘉定城,逐渐安静下来,他的自得,却空前膨胀了。
终于,他下令停止发炮。
手下骑兵轻轻一拱,半脱的城门,就敞开了。
李少情和应解语躲在地下室,一开始是惊惶的,脚下身边天上,处处是横飞的生命,他们像被拔了根的芦苇,不知随水漂到何方,纠缠住他们心的,是无边的茫然,和恐惧。可一种威胁持久了,哪怕它戴着死亡的头衔,也摄不住人心了。
李少情和应解语,趁着炮弹间歇,出去找食物。找到什么是什么。双飞园的几个仆人,不知躲在哪儿,也出来觅食,遇见他们,相对苦笑。李少情邀他们过来,打开陈年好酒,不醉不休。
醉醺醺的,应解语还唱起<<霸王别姬>>来。“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封儿在旁哼唱<<夜深沉>>,应解语起了兴,地下室低,站不起来,他索性坐在李少情身上,以手作剑,舞动起来。
李少情便学项羽笑:“啊,哈哈------”
应解语赞:“好嗓子,好气魄!你倒真像个霸王。”李少情一个翻身,将他压倒在地,邪邪的眼神,挑逗他:“我是霸王,可要硬上弓了。”应解语笑着躲。地下室闹成一团,在炮声中。
可炮停了,城开了,该面对的仍是要面对。
李少情出了地下室,脸便阴沉了。半园废墟,一身狼狈,事业有成后,他哪吃过这种亏?他暗暗在心中发誓,不扳倒清廷,他誓不为人。
众人等不及换件干净衣服,就到处寻找着自己的宝贝。应解语很欣慰,他的行头、戏本、曲本,全都在。他命人将它们收拾好了,捆在一处,方便随时拎走。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身边的封儿:“你知道初寒他们搬去哪儿了?”封儿一撇嘴,他是看不上杨初寒的,一样是奴才,他却欺负他、蔑视他,还勾引他喜欢的应公子的李爷,他说:“他们拿了五百两银子,还不早跑了?”
一个丫环却拆穿他:“你胡说,我前几日还在街口看见文重元呢。他们没离开嘉定。”
封儿狠狠瞪她一眼,不就是吃过她几回豆腐么,居然拆他的台。应解语只问那丫环:“知道他们住哪儿?”丫环点头。“好,带我去。”
封儿忙拦着:“应公子,这会儿去也晚了。”应解语拍拍他肩:“晚了没法子,若还活着,我要接他回来,等局势缓了,再让他走。你和李爷说一声,我去去就回。”
应解语跟着丫环,又走出双飞园。街上的凄惨,他都不忍看,幸好,还有很多人活着。有人便行,毁掉的,可以重建;失去的,可以夺回,就怕人都死了,这荒凉的人间,却要拿什么来填满?
杨初寒住的地方,居然就在附近。他果然还不死心。应解语一皱眉,想起杨飞凤,心又软了。
停顿了下,刚要迈步,冷不防斜刺窜出一队骑兵。满清的服饰,是应解语熟悉的风景。然而那道风景,却朝他露出凶恶的獠牙。
“把钱交出来!”一个兵恶狠狠地冲应解语说。
应解语愕然:“什么钱?”
那兵懒得罗嗦,挥刀一砍,直直砍向应解语脑门。应解语吓了一跳,仗着身手灵活,堪堪避过了。他气得不轻,一手拉住马头,趁那兵第二次挥刀,右指在刀背上一弹,那兵握不住,刀飞出,应解语手一伸,将刀抓在手中,正要问,那兵已跳下马远远地躲开了。
身边丫环来拉他:“应公子,咱们快回去吧。”她声音颤抖,吓得一脸的泪。
应解语目光一扫,满街都是清兵,满人的服饰,汉人的脸,凶恶贪婪,毫不掩饰地向同胞伸出手。他们随意抓人,闯入人家,勒索他们财物,有人一个迟疑,就成了刀下之鬼。
不知谁在叫:“大夥儿尽量抢,今儿个一日抢的,全归自己。有不听话的,尽管杀!”
官兵响应上头号召,凶残本性,再也收不住。杀戮的诱惑,也像酒,一旦渗入血液,势必烧出疯狂。官兵起初还只是以抢钱为目的,杀发了性后,也不管钱了,纯粹地杀人,伤人,嗜血的游戏。
应解语让丫环回去,他挥着抢来的刀,杀了一个官兵,拖到暗巷,快手快脚剥了他的盔甲,套在自己身上。出去,他暂时安全了。假意挥着刀,劈出阵阵风声,没怎么费力,他已到了杨初寒住所。
门早被踢倒在一边,一个人,趴在地上,背在起伏,似乎还活着。
应解语上前,一把翻转那人,满脸的血迹,五官被戳坏了,两眼半闭着,一只眼珠却吊在外面,知道有人接触他,他像疯了似地挣扎,可惜没剩多少力气,只摇的那只眼珠乱晃。
应解语强忍住胃里的不适,问他:“重元,初寒呢?”
文重元只知摇头,他吓坏了,快死了。什么将来,什么梦想,在杨初寒将他推向清兵,自己逃走的一刻,全部没了,灰飞烟灭,剩下的只有杀戮、只有血、只有疼。他是吓呆了的孩子,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求快快解脱,这疯狂的世界,他再也不要待了。
应解语手起刀落,给了他个痛快。挥一挥刀上血,他出去继续寻找杨初寒,寻找杨飞凤的亲弟弟。
这世界真的疯了,应解语经历过不少次战争,可哪一次,也不像这次。没有目的,没有止境般,浓浓的血腥味,已让他作呕,身上的盔甲,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却不敢脱下,脱下这乱世中唯一的保护。
他盲目地寻找了一番,又冷静下来,开始询问自己的“同行”,有没有见过一个少年,非常美貌的。别人只告诉他,所有美貌的少年和少女,都会被献给李成栋,让他去河边找。
他去了。河边也是修罗场,却是快乐的修罗场。浮尸,漂满了河,有的还没死,鱼一般开合着嘴,众多满清士兵,正在清理尸体,理出一条通畅的河道,好供他们的主人通行。
李成栋,拘集了三百多条民船,短短一天,已盛满了子女金帛。他站在第一条船的船首,志得意满,不可一世。
应解语正在想:杨初寒在不在船上,如果在,他该怎么救他?忽然十几匹马一齐冲到,众官兵连忙往旁边闪,应解语也被挤到一旁,却清楚见到,十几匹马中央,正是李少情。
“少情!”他又惊又喜。
李少情似乎听到他声音,四顾一番,茫然了一瞬间,终还是没寻到他。应解语急了,用力往他身边挤,他听到他对李成栋说:“人呢?”
李成栋冷笑着,拍了拍手,一个人被压了上来。他头发散乱,神情惊惶,偏偏那份软弱,恰到好处地附着在他身上,让他本来就阴性化、柔美的脸庞,更添风姿。清兵见到他,忍不住吹起口哨来。应解语却吃了一惊:那人,竟是杨初寒。
“怎样?”李成栋似乎胸有成竹,“听说李公子很宠爱应公子啊,如今应公子都答应和我们回京一次了,李公子还不肯么?”
应解语心念电转,忽然间恍然大悟。是了,杨初寒被他们抓住,他为求自保,假装成自己,清廷的人要抓李少情,偷觑他手中的银两和武器,便饶了他一命,拿他作饵,诱李少情自投罗网。
恨,好恨。
应解语几乎咬碎银牙,却强忍住冲动。他不能出去,他一出去,假饵成了真饵,看四处层层叠叠,已经围满了清兵,他们是死路一条。他要冷静,静观局势,趁机救出李少情。
李少情看也不看杨初寒,只对李成栋说:“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我在京中不少朋友,正催我去京中看他们,这几日,若非嘉定城中炮弹乱飞,怕这时已在上京路上。”李成栋干笑,心想他这个饵果然抓对了,摆了个请的姿势,李少情只好下马上船。
他的一行随从,自然被拦在岸上。
李少情知道这时不能轻举妄动,他手下人少,敌不过李成栋的精兵,只有顺着他意,先回了京城再说。
谁也没想到,李少情刚上了船,李成栋身边一个兵,就突然发难,一个甩手,一把钢刀,呜咽着飞向李少情,刀尖对准他背心,竟是要一刀夺命。
李成栋为首,人人大惊失色。应解语离得远了,忙忙一刀挥出拦截,心却吊到嗓子眼,这一刻,除了李少情,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自己的刀似乎震歪了那柄刀,但它的势头不减,“噗”的一声,有血溅出。
“啊!”他大叫一声,声音淹没在李成栋的怒吼中。
李少情回过身,脸色苍白,目光中有些奇异的晃动。应解语忽然清醒了,原来那柄刀,没有刺中李少情,它刺中的,是突然飞扑到李少情背上的杨初寒。
那个刺客,失了手,一愣之后,飞速转身,跳入了河中。河中死尸太多,清兵瞅不到目标,意思地放了两箭,就收手了。李少情却记住了那人容貌:邓远山。哼,李自成知道他背叛他了么?他这么恨他么?若非他无能,他又怎会背叛?
李成栋丢了脸,气急败坏,一面令人去追刺客,一面令人请大夫。他仍相信着自己的误解,不愿“应解语”就这样死掉。
杨初寒半边身子染满了血,失去了知觉,暗处,却又似千百只虫子在咬啮,疼个不了。然而他很愉快,他终于能为李少情做点什么了。“我没对他们说我是谁,”他紧抓住最后一点力气,最后一点机会,他以为自己快死了,“重元说------他们抓了我,你不会放过他们------自己误会的------”
他说不出话,死命看着李少情,不肯陷入黑暗。
李少情点点头:“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是他的错觉么?总觉得,他这次和自己说话,和以往不同。淡淡的甜蜜,淡淡的心酸,模糊中,有人按住他身体,紧紧的,然后背上猛的一痛,他喊也喊不出,眼前一片暗黑的血,他沉入了黑暗。
替杨初寒止了血,李少情一把抱起他,冷冷对李成栋说:“该起程了。”
李成栋心里愤怒,却不敢得罪他。
李少情进入船舱,想放开杨初寒,他一只手却死死攥住他衣襟不放,死死的。李少情想到他适才的奋不顾身,心软了,这孩子。他任由他抓住他。
李成栋却将一腔怒火,全发泄到手下身上。突然瞥见船上另一把刀,他眼珠动一动,看向应解语。
一向机灵的应解语,不知道为什么还站在那儿。李少情没受伤,太好了。杨初寒救了他?也好,就凭这一次,他以往的过错,他全不放在心上,以后他还是他的好师侄,他会好好待他。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过呢?
李少情没发现他扔的刀么?他没注意他,不是正好?免得露出破绽,叫人抓住自己,有了威胁他的手段。可是,心却不听理智的分析,自管自的,疼得一塌糊涂。
幸好,也只有一瞬。
李成栋大声发令抓住他时,他已醒了过来。
可他手上没有兵仞,周围又多的是敌人。眼珠一转,他现学现卖,要像那个刺客似地跃入河中,却还是晚了一步,肩上一痛,不知被什么人砍中了。
他只好退回来迎敌,敌人铺天盖地,他的心,也慢慢下沉。他不能曝露身份,可就此阴阳永隔?他想不了许多,只是一意迎敌。
忽然,围攻他的一个清兵,向他使了个眼色。他觉得那人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死马当活马医,他向他靠拢。那人大叫一声:“都躲开,看我来收拾他!”他挥动双枪,兴起一阵疾风,周围人怕他只顾争出头,伤了自己,忙向外退去。
那兵一把抓住应解语手臂,凑到他耳边,又轻又快地说:“快吸一口气。”
应解语知道了他想做什么,深深吸了一口气,没吸完,已被一股大力带起。耳边水声一起,他的身子,已全部没入水中。
沉甸甸的,身子,一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