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黄擎苍是树精,天生地长,造化钟灵,虽然修行有了灵性,化成人身,但是却和人还是有着实实在在的区别。
比如说现在,他认为自己看别人洗澡是理所当然的,树精本就不分什么雌雄,化成人身,自己觉得什么好看就化成什么模样了,而男人女人,在他眼里本就没有区别。
黄擎苍手臂支撑着头颈,悠闲地侧卧在溪边的巨石上,晒着暖阳,洁白的靴子踏着石头一膝屈起,大大方方地坐看着水中人单薄光裸的脊背。
于是,光天化日之下,就只见这么一个衣冠楚楚面貌端正的青衣男子,竟然明目张胆行此猥琐偷窥之事,且毫无愧色。
樊壬儿往身上撩了撩水,颇觉惬意,正解开发髻,打算垂下来洗头,却透过水面粼粼波光反射,发现岸边有个熟悉的影子。
他受到惊吓的回过头,就看到岸边的男人正带着平素冷漠的脸色看着自己。
樊壬儿顿时呆了一下,一阵微风打着卷儿掠过,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全身上下都光着呢。
樊壬儿虽然家境贫寒,到底也是落魄的书香门第出身,幼时也读了几本诗书,懂得一点礼义廉耻,而且,就算是一个字也不识的人,这时候也知道羞耻好吧。
樊壬儿赶紧蹲下身子,把光溜溜的自己没进水中,只露着嘴巴以上在水面上,说话都结巴了:
“黄……黄大人……小人错了……这就洗完回去做饭……”
正午天光正好,本来樊壬儿是先把脏衣服洗洗晾在溪边了,想着趁太阳晒干,自己也正好洗完澡,去给黄大人弄吃的刚刚好,没想到,这位大人这个时候就来催饭了,明明天还很早,不到饭时好不好啊。
本来人不穿衣服的时候,就好像一点遮掩也没有,说话比平时就气短一大截,这时候樊壬儿已经开口示弱了,可是黄擎苍不仅没有表示满意,反而眉头更加皱紧,脸色也不好起来,站起身,带着一股低沉沉的冷漠气压,向着溪水中走来。
樊壬儿本来想悄悄打量黄擎苍的神色,发现这男人向自己走过来,顿时就实实在在地惊吓到了。
黄大人想干嘛,难道自己哪里惹到这位大人了,仔细想想,不就是天气越发热了,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自己迷迷糊糊,不小心拍开了黄大人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吗。
原本的敬畏和尊敬,渐渐便成了依赖和陪伴,以为相处了半年有余,能够认定这位话语少的大人,是个很好的人,果然还是自己太天真了,看这眼神,分明是上位者惯有的,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了一般。
太可怕了。
樊壬儿瑟缩着躲在水里,自欺欺人的蜷起身子,似乎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一样,阴影渐渐靠近覆盖下来,遮住了他的身子,一双大手也停在他的颈侧发间,樊壬儿等待着一番责打,却意外地感受到轻柔的抚摸。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头发被撩开,听见男人开口问:“这伤,怎么来的?”
樊壬儿抬起头张着嘴不知说什么,迟钝的脑子反应了一下,看见男人瞳仁中自己傻乎乎的影子。
直到男人眼底的冷漠神色越来越浓,但仅仅是对自己受伤的不满,才明白这个男人原来是在关心自己啊。
“这个啊,是小时候上山采药,不小心摔下来弄伤的,早就不碍事了。”
樊壬儿大大的扯开一个笑脸,可是黄擎苍用手仔细摩挲着藏在头发间的那道伤疤,想着眼前这个人摔伤后满脖子血的样子,一定很疼吧,凡人都是怕疼的,心里莫名地有些酸疼刺麻感觉。
身为树精,一个无欲无求多年,不知情感为何物的树精大人,终于知道自己有哪里不对了。
接下来的几天,樊壬儿都不见了这位黄大人的身影。
每每仍旧有食材放在小木屋前,可是黄大人去了哪里,樊壬儿就一点也不知道了。
夜里凉风习习,樊壬儿躺在平整的干草铺成的,又铺着细麻单子的床上,枕着松软适宜的,带着松香味的枕头,看着小小窗外的墨蓝色天空,和几颗星子,听着山谷中啾啾的鸟鸣,和斑鸠求偶的“咕咕”声,心里想着,黄大人究竟去了哪里呢?
这几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这天中午,樊壬儿正在劈柴,只听山崖下有人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樊家小哥……樊家小哥……”
樊壬儿擦了额头上的汗,赶忙走到崖边,只见是与自己家相邻而居的王家三哥,对自己挥着手。
因为樊壬儿这份差事回家不易,樊壬儿早就托了一向与自己交好的王家三哥照顾自己家中的老母亲,这时候看他来,樊壬儿顿时心急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母亲出了事情。
“王三哥,你等等,我这就下来。”
樊壬儿双手拢成一个喇叭,朝着下面喊了过去,然后脚下一步也不停地向着山崖下奔去。
“王三哥,我娘还好吗,你这个时候进山来,是不是我娘出了事情?”
樊壬儿急急问道。
王家三哥二十多岁,生得十分憨厚,因为常年做工,晒的脸色黑红,身板也格外壮实,粗布衣服下面,肩膊肌肉鼓鼓的。
这时他身边放着一个担子,担着两个大柳筐。
看见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王三哥笑道:
“都怪我没说清楚,也是樊哥儿孝顺,看把你急的,大娘没事,家里都好。”
樊壬儿听说娘没事,顿时松了一口气,一颗心才安定了几分,朝着王三笑了笑。
王三看着他简单的眉眼,清爽的笑颜,不禁有些莫名的羞赧,抽出一块汗巾想替他擦擦,却又收回来搓了搓自己粗黑的手指,不敢用自己的手拿着这么糙的布巾去碰樊壬儿的肌肤。
王三把汗巾递过去,樊壬儿顺手就接过来,擦了擦汗,王三的眼跟着他的手的动作,心里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不敢伸手大胆地给他擦擦呢。
樊壬儿从小就生的白净单弱,五官平凡得紧,说不上多么俊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樊壬儿周身的气息就是让人觉得舒展,觉得不由自主想要亲近。
樊壬儿从小就做善事,还是一点点娃娃的时候,就经常救一些受伤的猫狗鸡鸭。
等大了一点从家里翻出了一本医书跟着学,还上山采药,年纪再大点的时候,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樊壬儿看病。
也许是这个缘故,樊壬儿小小年纪走出去,村里人对他都是赞不绝口的,叫他小大夫。
王三的爹有一次感染了伤寒,就是樊壬儿冒着雨上山采药才医好的。
因为天黑雨滑,樊壬儿下山时还摔伤了脖子,回来时血糊糊的,让王三一家感激得紧。
王三捏着汗巾,垂着眼看着地上的两个柳条筐:
“这是家里养的鸡下的蛋,都是喂粮食的鸡,蛋可香了,攒了两百个,给你带上来。还有新麦也下来了,我用细磨磨出来的粉,樊大娘趁着天晴擀出来的面,嘱咐我给你带十斤。”
樊壬儿蹲下身子去看,王三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掀开柳条筐上覆盖的包袱皮。
樊壬儿听说是娘给他擀的面,格外开心,一时又有些心痛娘那么大年纪还要做活,仰着脸问王三:
“我娘身子不好,我的俸禄尽够一家人嚼用,何必再做活呢,还是好好歇着才好。”
王三看着他,讷讷不成语,只会憨笑。
另一个柳条筐里是两身粗布衣服,一套新被褥、一把蒲葵扇,和一卷王三自己编的新席子,两人说了会子话,王三就该回去了,回去之前,执意要帮樊壬儿把东西挑上去。
樊壬儿拗不过他,就让他挑上去了。
王三两手扶着扁担,樊壬儿走在王三身边,只见他黑红的脸上流了些汗,想起汗巾还在自己身上,樊壬儿就掏了出来,一路上给王三擦擦汗,却见他的脸好像热的更红了,汗出如浆。
送走王三,天色也到了傍晚,樊壬儿展开新席子,躺在上面,摇着蒲葵扇,想着过一会再起来做晚饭,不过不知道黄大人今天还回不回来呢?
这鸡蛋和新面,还是等黄大人来了再吃吧,今晚还是凑合一顿原来的腌菜和粗粮饼子好了。
正想着,只听‘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樊壬儿惊喜地睁开眼,只见那个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外面的光线逆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樊壬儿从席上骨碌爬起来,笑着念叨:
“黄大人,这几天不见您,还以为您今天也不回来了呢,我娘新擀了面,我这就去煮。”
站起来才见黄擎苍手里拿着一朵东西,脸色阴沉的可怕,从他紧咬的牙缝中一字一句道:
“你今日与什么人私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