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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5 整座房子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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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尼是个聪明能干的厨娘,同时也是个年轻的教徒。在她来到这里的第二个星期,将博士的口味完全摸透之后,终于忍不住向博士提起了去教堂的事。不过她的语气中更多是好奇,而不是米歇尔太太常用的责备口吻。米歇尔太太也是个虔诚的教徒,用科里的话来说,是位“把心脏替换成忏悔室”的太太。博士的房子虽然足够宽敞,但他仍然没有加盖一间“私人教堂”——那种棕色的木质东西相当受卡斯多那的富人欢迎。仅凭我的了解,博士宁愿房子里的玻璃仪器堆得叫人放不下一只鞋也不会把任何一寸地方留给宗教:他对宗教的抗拒已经到达了他人眼中的极端程度。这倒也不是他对于教徒有怎样过分的歧视和迫害——他并不是那种“崇尚歧视和暴力”的人,正相反,他坚信“宗教才是最暴力的”。他不反对任何人去教堂(除了我,我的父母不信仰任何宗教),但他自己绝不会迈进那个地方半步。所以我对那里也同样一知半解。科里是教徒,但绝不是“虔诚的教徒”——他借着到博士这里学习的理由不去教堂。因此,这所房子里原本没有一个人按时去教堂。梅尼成了特例。博士曾以师长的姿态教育她不必对宗教如此执着,后来又和她说镇上的人远比她想象得更狭隘。死了丈夫的年轻寡妇,没有改嫁,反而到了怪老头的家里做厨娘——“荒谬”,卡斯多那用这个词来形容这种不同寻常、猜不透的事情;尽管街上的老太婆已经开始十分笃定地下了各种猜测。
“如果她去教堂的话,大概会招来不少口舌。她还太过年轻了,不该承受那些令人作呕的闲言碎语。”
“梅尼说她会没事的。”
博士午休时我和科里在走廊里对话时,楼上传来了她的声音。
“有人在背后说我吗?”她的措辞总是很直白,带着说俏皮话的语气,飞快地从楼上跑进走廊。我迅速把手从科里腰上抽了回来。
“没关系,我会去的,不会有什么事。”梅尼很喜欢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好像什么危机都不复存在——不含任何复杂意义、情绪特征的自然的笑。“哦,阿贝尔,今天晚上好像要下特大的暴雨,你的阁楼......”
“没关系,它撑得住。”我在说谎。阁楼在我的记忆中一直是漏水的,每到下雨天我们都会在阁楼上放只铁桶,如果雨大得叫阁楼到处都渗着水,博士会干脆装作没看见。久而久之,我的房间和二楼走廊上方的天花板泡得有些皱皮——不过它们并不起眼。
梅尼似乎并没有相信我的话。“我把事情搞得太糟糕了......真的吗?”她的表情有些奇怪,细细的眉毛微微皱起来,嘴角的笑容也淡去了。“难为情”和“惭愧”?感谢科里的那本小书。科里不断地瞥我,大概是怕我不知道怎么回复她——“担心”。我忽然觉得我几乎可以读解所有的情绪特征了,一种奇妙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别这么想。再大的雨都是小菜一碟。”我对自己的回答颇为满意。随后我转头看了看科里,他挑了挑眉。
第二天一早梅尼就去了教堂。博士说他“很无奈且不想无用地担忧”,并早早地去艾里夫女士那里。他几乎每隔几周就要去艾里夫女士那里一趟,一直待到下午茶才回来。镇上爱嚼舌根的人都说这是“怪老头爱上了怪老太”。艾里夫女士确实是个有些奇怪的老妇人。她没有确切的职业——主妇、老板娘、摊主、贵族——要说什么和她最相像,只能是童话里的披深紫色披肩、鹰钩鼻的巫婆。镇上的人都对她敬而远之,更有甚者禁止他们的孩子来树林区,仅仅是因为艾里夫女士住在这里。不过每当有些人家遇到了怪事,家中的女人就会来拜访她的“小化妆镜”或者其他的奇奇怪怪的物件。“我搞不懂,”当科里第一次见到博士去拜访艾里夫女士时,他困惑极了,“他相信科学,讨厌宗教,却愿意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于是今天上午只有我和科里在家里,我们都没得空。科里正在完成他的一篇报告,而我得去收拾院子——夏日到来后陆续席卷的暴风雨已经把池塘和灌木丛刮得一片狼藉。我着手把树枝和漂浮的残叶捞起来,免得它们弄臭了池塘。几只身上挂着泥泞的花纹的猫钻进了灌木丛里,嘶哑的叫声不停地传出。博士不喜欢动物,尤其是这样肮脏的动物。我拿着铁锹大力敲着地面,试图把这些家伙从院子里赶出去,不过他们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如果博士回家之后看到这样的“畜生”蹲在他的院子里,他必然会拉下脸来。“不要随便杀死一只动物,除了野猫野狗和害虫——它们不会是任何人的财产。做得好,阿贝尔,你保护了这个院子。”14岁时,他在我用斧头砍死了一只翻进篱笆的龇牙咧嘴的野狗之后摸着我的脑袋说道。因此我对这种“合理的暴力”习以为常。
“你在干什么?”科里从楼上的窗户探出了头。
“抱歉,吵到你了。”
“怎么回事?”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嗔怪的特征。
“有几只野猫跑进来了。我想把他们赶出去。”
正当我思考着怎么让这些家伙快点滚出去的时候,科里从楼上下来,按住了我的铁锹。
“没必要这么做。他们还都是小猫呢。”柔软的语气让我难以反驳,我只好把铁锹扔在一旁。一只头顶带着黑色斑点的猫竟然主动钻了出来,冲我们拖长了声音叫着。科里蹲下来笑着看它。
“他长得很像我母亲的那只小家伙。”笑容在脸上挂了不到几秒,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嘴一张一合却又闭上。
“怎么了?”坦白地说,我不太喜欢他这幅样子:思绪万千的样子,可又什么都不肯说。自己发一会儿呆,有事候甚至掉几颗眼泪。我不想见他这样。这大概是就是“厌恶”的意思——我讨厌他对自己的过去或者什么我还不明所以的痛处闭口不提。他已经看穿了我,可我在他痛苦的时候无能为力。
“没什么。”他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又是‘没什么’?”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话里已经带了一些愤怒——轻微的灼烧感。
“别用那种口气。”
“那天傍晚我看见你在发抖,梅尼被那个马车夫打的那一天,”我回忆着那些一闪而过瞬间,“还有你见到她的时候,你在愣神,不,你一直盯着她的伤口,像是动物看见了天敌。如果我的判断和记忆力没出错的话,她都有些不自在了,对吗?”
他继续向客厅走着,好像没听到我的话。我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直到他不带有任何情绪特征地开口。
“你太年轻了。而且没有成熟、完整的情感系统。如果我把什么都告诉你,那无非是在给你平添苦恼。”
这句话我不知道听过了多少次。年轻,年轻,年轻。他总是觉得自己极为成熟,并武断地低估我对情感的认知能力,我忿忿不平地想。我还有什么没有理解的情感吗?即便我不能感同身受,我的大脑也可以利用人们无意间流露的情感特征分析它们——我的理智完全可以代替我所丧失的知觉力,到现在人们在日常中表现出的情绪我几乎都可以准确地判断并作出回应。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该死,该死,难道我就必须看着他心事重重而一言不发吗?也许他根本就没把我当成恋人——恋人在小说里都是最为理解彼此的苦命鸳鸯——他仅仅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人帮助的孤儿。想到这里我的愤怒已经压在了头顶上,它们正和理智争夺着头脑的控制权。
“是因为梅尼吗?”
“什么?”
“没什么。该死,我简直弄不明白我们在这里争论些什么!”额头两侧隐隐作痛——这有些令我惊讶,我以前从不头疼,在我的熟人中只有米歇尔太太偶尔会吃些止痛药,或是闻些什么香草。我想告诉科里他应该把那些奇怪的行为和反应解释给我,但我又不知道怎么去描述他们;况且科里已经无视了我的一次请求。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摔门而出。
屋子里又是一片寂静。窗外有鸟叫声以及科里越来越小的脚步声,除此之外,是我们两人留下的沉默和我对自己的沉默。如果非说有什么在噼啪作响,那么就是方才升起的无厘头的怒火。
约莫收拾了一个钟头,我极其粗糙和暴躁地丢掉了那些残枝烂叶之后靠在了阁楼的窗户上睡着了。临近中午时憋闷的空气使我被迫醒来,下楼环顾四周,家中依然空无一人。谢尔博士自然不到回来的时间,至于梅尼,大概是去了市场。科里......我的头脑逐渐苏醒过来。天气还算叫人安心——没有大朵的乌云或是黑黢黢的天色。我顺着林间小道一路骑到路口,并没有发现科里的半个影子;他不喜欢一个人去镇上,所以散步几乎都只是在树林里和小道上走几圈。我把车骑进了树林里绕了几圈,一无所获。这时我的心口开始有些发慌——担心、忧虑、甚至是着急。尽管科里上次和丹尼的发生冲突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但卡斯多那仍然不会太欢迎他,他也并没有喜欢上这里。经过短暂的思索之后我还是决定到镇上去一探究竟。
沿着东西南北四条大道,我找遍了每个我或是博士曾经和他一同去过的地方——眼镜店、贝克先生的酒吧、市场、米歇尔太太的杂货店,乃至露天戏院和梅尼常去的几个市场。不仅没有科里的影子,连梅尼也消失不见。心跳越来越快,上下浮动地没了天地——悬在阴热的空中。第五大道的人群今天格外躁动,堵在街口的看热闹的人翻了几倍——不是谁家的孩子和流氓打了起来就是谁家的女人们撕破脸面揪着头发,又或是喝醉的男人动了手。卡斯多那最为常见的混乱,却永远不缺围观的人群——这已经成为了这里的人们生活的一部分。我果断地绕开了那条散发臭气的阴沟——“第五大道”,说来也奇怪,“大道”这个词竟被用在了这里。当科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他理所当然地把它当成了一条适合冬日漫步的街道。后来他便明显地厌恶这里。不过梅尼恰巧就在这里住过几个月——在她嫁了人,死了丈夫之前。她自然也不会喜欢这个地方。
在我兜转完整个镇子以及相邻的几个农户之后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多。博士大概在三四点就会回家,如果那时家里空无一人,那我免不了一顿数落。百般无奈之下我饿着肚子重新把车骑回了家。
旋开了门,迎接我的是依旧空荡的客厅。空荡的厨房,空荡的客房,空荡的实验室。正午时鸟叫早已停歇,没有清凉或温热的风。低沉的气压压住了这栋孤寂的房子。
我回到阁楼上,门口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如同强盗试图撞破木门,即便在阁楼上也听得清清楚楚。我赶忙冲了下去,心急如焚使我不经思索地打开了门。
“阿……阿贝尔……”梅尼的脸上全是横流的泪,眼睛紫红地肿着,新添了几处渗血的伤痕。她抽泣得太厉害以至于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虚弱地靠在只穿了背心的丹尼的肩膀上——据我的了解,他们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集。我向下看去,她身上披着丹尼的亚麻衬衫,今天早上还完好无损的浅绿的长裙被撕成碎块荡在淌血的小腿上。丹尼的身上也有几处伤,但都算不上严重。
我将目光向下移,看到了他腰间的棕色皮制刀鞘——一切都说得通了。这大概是是一个“英雄救美”的故事,不过梅尼的样子还是把我吓了一跳。
“不去找玛尔修女吗?丹尼?”仿佛过了许久,我才勉强说出这样一句话。玛尔修女和几位年轻的修女,以及一名秃顶的形如枯槁的老医生有一间简陋的诊所——简直称不上是一所合格的诊所。博士很讨厌那个医生,说他对医学的理解是“相当愚昧”的。
“现在回到镇上可不是什么好主意。闪开。”
“哦!”我慌张地跳到一旁。丹尼的手——那只沾满了不知道哪个倒霉的家伙的血的大手——将梅尼有力地抱起来。茫然中他们走进了房子,这时我才想起来询问科里的行踪。
“丹尼!”我微微顿了顿——这两个人的关系已经糟糕透顶了——至少丹尼对他的厌恶是相当清晰的,“你有没有看到艾奇先生?”
“......科里?”出乎意料地,梅尼竟先颤抖着说道,“他......”她的鹿眼被惊恐的眼神填满,思索着什么,小嘴一张一合。
“我想他从没去过那里。”丹尼的话里并没掺杂嘲讽的意思,“去帮帮他吧,他可能需要你的帮助。在这种鬼地方。”
他的语气里只有严肃,没有一丝怒气或是轻蔑。去帮帮他吧。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待我继续说些什么,门被迅速地撞上了。
下午原本热量充足的阳光此时都被收进了淡灰色的云层。我将自己甩上自行车,飞速地骑进镇里,一条条小巷和街道模糊为一片棕红黑灰的潦草的油墨。每一条巷子都失去了它们原本的名字——在我的头脑中它们仅被分为两类:第五大道和其他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里的街道。我感受不到我的情绪,因为我的理智充当了麻醉剂——恐惧和未知带来的痛苦,如同闪着银光的利刃游走在心口却又迟迟不刺下去一般——我不敢去感受它们。找到他。找到他。我在心里这样默念着,试图驱走那些可怕的利刃。
尚且隔着一段距离,那个地方的恶气已经钻进了我的鼻子。那并不是一条很窄的街道,但由于街中央露宿街头的乞丐用泛黄的破布搭起了临时的发臭的住处,芙蓉巷涂了厚厚的脂粉的□□挤在街边嬉笑,两侧的房屋也被加盖了房顶以便容下生下的一个又一个孩子,整条街狭窄得像条巷子。中午的人群已经散去,街口的地面上依稀可见斑驳的血迹——这并不罕见,如果第五大道的乱石地上干净整洁人人看见都会像是见到了鬼魂。
我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把车骑到了贝克先生的酒馆旁边,徒步走进去。
随时可能倒塌的灰绿色的房子,支离破碎的窗户中传出尖叫,大笑声,以及那些难以言说的噪音。抱着哺乳的婴儿的女人几乎衣不蔽体,□□被婴儿咬出了血,从胸脯上淌下,和衣角的污渍混在一起。她并没有低头,只是双眼空洞地望着街口,像是在等着什么人。那些穿着花花绿绿的年轻女子由一个年纪稍大的太太领着闲逛,寻找着闲来无事的修理工。她们用怪异的眼神盯着我,有几个甚至试着靠过来。我按照博士的教导迅速地快步离开。街上除了几个小流氓和流浪汉几乎没有男人——干苦力的流血流汗的男人没人在天亮时回家。我不停地寻找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询问那些看上去较为可靠的妇人。她们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我,然后摇着头。一位满头银发、穿着传统的木鞋、佝偻得厉害的老妇人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她浓厚的乡音盖住了所有信息。沿着一扇扇歪斜的发霉的木门扫视着每个小巷,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像是在燃烧,将身体中的水分榨干。碎石和泥土上好似已经蘸上了斑驳的血,——我几乎跑了起来,拼命地把那些最坏的念头甩在身后。
在艰难地穿过整条大道之后——我至今不清楚为何这样的地方也用“大道”命名——我不得不放慢脚步。到底发生了什么难以设想的可怕的事情?为什么科里也会被卷进来?他为什么会自己来镇上?一切忽然失去了头绪,我又一次陷入对自己的极度无助。如果科里在这里,他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知道我的情绪是如何出现的,他会让我冷静下来,他会提示我应该怎么做......可偏偏是我用那些不堪的词句赶走了他。
我又一次差点失去了他;或许我已经失去了他——他不会再“爱”我;或许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恋”。雷声将我击得粉碎,又是雨。卡斯多那的雨无时无刻不在抽打着这里的人们。
前方便是路的尽头,我决定绕回去,不再经过那片“苦难之地”。帮帮他吧。此刻我只想像毁灭一台老式机器一样把自己丢进粉碎机里,然后在地狱里忏悔。还有三条巷子。三条狭窄阴暗的小道。第一条,里面坐着一个缠毛线的老太太。第二条,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光着身子趴在地上,把小手指插进泥水坑里搅和着,身上溅满了泥。他的父亲在屋子里面愤怒地骂了一句粗话。他立刻跑进屋去。第二条巷子这时也空无一人了。
我绝望地走向了第三条。第三条巷子的光线格外地暗——大概是两侧的房屋添砖加瓦的缘故。一眼望去巷子里空空荡荡,正当我意冷时,那片阴影的一部分轻微地向屋檐下动了动,大概是在躲避刚落下的雨。我冲了进去,眼前的景象无疑把我的心脏吊起在喉咙里。科里靠在阴湿的灰黑色石墙上,他的头完全低下去,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脸。衬衫从腰带里扯了出来,涂着血污,腰带奇怪地别着,他的双手都沾满了颜色不一的血,像是半干的油画颜料一样包裹着他原本白净的皮肤。他用左手捂住了右侧的大臂,那里的血已经基本干涸了,但是衬衫上大片的暗红色已经说明了伤口的深浅。我不禁想到他初来时那次小意外——与卡斯多那的人们相比他像个精贵的瓷娃娃,却又总是被抛起来摔在地上,——我不禁想到,我是否也无心地摔碎了他。
“科里!”我在他对面蹲下。他抬起双眼看我的那一瞬,红得厉害的眼眶里没有一丝悲愤,只是溢满了痛楚。不过它转瞬即逝,淌出单纯的喜悦——越来越暗淡的光。他的嘴唇被他咬出了血,把粉色的嘴唇染成不自然的红。我完全慌了神,他起初不说话,只是垂下眼睛。雨的潮湿的气味遮盖了一部分血的铁锈味。
“我很抱歉。我只是......我是个懦夫,你知道的。”
“不。”
“在我出门的那一刻我也在想,我做这一切是不是只是为了控制你,为了不让你离开——给你解释那些词语又或是写那本荒唐的东西......该死……”
所有我能做的仅仅是不停地摇头,极力否认这些话——因为我感受到其中传达的信息,是领我不解而恐惧的。
“而且总是在招惹是非,和我那该死的过往一样。想走就走吧,我会给博士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不会责怪你。”上次我们对博士说科里的腿伤是摔了跤,他还是对我发着牢骚,说我没顾忌好客人的安全。“他应该快回家了。”他躲着我的目光,——他在自责,我想,而我应该也是在自责。
“回家。”我第一次对他用这样如同命令的口吻,博士的口吻。
“如果我不爱你呢?”
我愣住了。他的神情很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什么?”
“别碰我。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吻你仅仅是因为需要一个人来填补我本身的破洞呢?好吧,你不理解,那么我换一种解释——我只是想要帮你而已——帮一个可怜的孩子。”
就像是帮助一个孤儿。在心里默念着那些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我开始在阴冷的雨中出汗。
“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你也不爱我,并且你始终也不理解这个词。我很容易接受这种言辞。我不会生气。别碰我......”他躲着我的手,声音抖得厉害,难以分不清那是疼痛还是恐惧所致。
我依然保持沉默。
“重复我的话!”突然,他拼尽力气冲我吼道,怒吼中混杂着难以忽略的哭腔。又一次,又一次我不想看他哭的样子。我把他撞在墙上吻他,双手捏住他的腰,将他禁锢在那里,并且以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攻击性吻他。他像□□中的猎物一样用力挣扎,毫不留情地咬我嘴唇,掐着我的脖子,指甲插进我的皮肤里,于是我更加恶劣地抵住他,他也丝毫没有退缩和顺从的意思。我们几乎像是打了起来,或是说这个瘦弱的男人在拼命反击着,直到他的一声闷哼被我捕捉。我立刻停了下来。
“对不起。”
“不会痛。......只是觉得太过肮脏了。”他黯淡的目光亮起点点星火。尽管肯定痛得厉害,他还是勉强笑着对我说话。
“那你还......”我像是个犯错的孩子,乞求父母的宽恕。
“应该是由我来问你这句话。我说我很喜欢卡斯多那,我说我热爱这里。我撒谎了。我厌恶这里。但我不得不爱它。”他犹豫了半晌才靠在了我胸口,似乎没有力气继续说些什么。
我们绕了一小段路,回到贝克先生的酒馆旁边取我的自行车。雨下得不算太大,街上的行人也算不上多。出镇子的那段路我骑得心惊胆战,他环住我的那只胳膊也时不时地抽走。不过老天眷顾了我们,我选择的那条路几乎空空荡荡。
一片葱绿的田野上积着厚重的云——在那云端有座特别的国度似的。雨并没有猖獗地下起来,落了一会儿便匆匆收场。不过天也没有放晴。这样的场景那些三流小说中往往该有一片绚烂的晴日和祥云做背景——可这里是卡斯多那。我们不奢求什么。
在回家的路上科里一言不发。我迫切地想要了解事情的经过,但看他那副难受的样子,我便决定骑得尽可能快一些,等他先开口。一直等到我把车停在院子里,他也仍然没有丝毫开口的意思。我翻遍了全身的口袋才想起来我把钥匙给了丹尼,于是我敲了敲门。
“快进来吧!”竟是梅尼虚弱地给我们打开门。她的脸上还是缺少血色,让人担心她随时就会晕过去。不过她身上的血已经擦洗干净,换了一身浅棕色的连衣裙,长长的金发盘成了圆润的发髻。当她看到科里时,她倒抽了一口冷气,突然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各种道歉的字眼。我顶着一头雾水和科里一起进了屋子,一遍安慰着梅尼一边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科里说他不愿意污染那些漂亮的沙发。
“清洁的东西应该在那个墨绿色的柜子里。”我指了指那个放在客厅角落的小柜子。
“我去找点纱布和酒精。”梅尼抹掉了脸上的泪痕,快步冲了过去,拉开抽屉翻找着。
我直接粗暴地撕开了科里的衬衫袖子——不知道是被什么利器划破的,足足有五六个手指宽。那条伤口并没有完全被凝结的血块堵住,隐约可见糟糕的深度——对方必定是下了狠手的。匕首,或是短刀,我对利器并不了解。鲜血还在肆无忌惮地渗出,好在速度并不算快。最令人担心的一点是伤口旁边的污染物——灰黑色的颗粒掺杂血块。我凭着我似有似无的直觉感受到,梅尼知道事情的经过。但是当我看到她拿纱布的手都在颤抖之后,我决定先不询问她。
“梅尼,请你去艾里夫女士家里告诉博士,出了些事情,并且我们需要他的帮助。”
“你确定......”我带着莫名地顾虑。
科里点了点头。事实上,他是正确的。梅尼跑出院子不到五分钟,博士便跺着脚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老天呐!你们都做了些什么?!”博士看过科里的伤口之后大声地感叹道,他的额头上挂满了豆大的汗珠,“快点,跟我上楼!”
科里按照博士的指示在扶手椅上坐下,博士剪掉了衬衫袖子的碎片。他清理完伤口,咂了咂舌头,“止血倒不是问题——并没伤到要紧的血管。不过这个伤口的深度不容小觑......还有这些肮脏的小东西。”他突兀地沉默了一会儿,梅尼和我都不敢出声。博士捏了捏眉心,似乎在犹豫着些什么。此时我看不到他的任何情绪:或许是他太过镇静;又或是我并没捕捉到有用的特征。科里的额头上也挂着汗,据我所知,他并不是个容易出汗的人,不同于博士——夏天时在屋里转上两圈都直喊热。他的指节用力地扣住桦木扶手,嘴唇抿在一起,想必是咬紧了牙。我对疼痛并不敏感,可他却恰恰相反。
“玛尔修女那里大概不会有什么病人......”
博士哼笑了一声——充满了绝对嘲讽的意味。“科里,跟我下来。”
我和梅尼刚要跟上去,谢尔博士厉声说道,“呆在这儿。”说罢他便带着科里迅速地下楼了。我们迷茫地坐在实验室里,而后听到书柜被挪动的巨大响动,以及吱嘎作响的开门声。随着两人走下楼梯的脚步声以及关门声,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这里还有地下室?”等到两人出了屋子,梅尼便跑到门口偷偷窥视。
“是的。不过按道理来讲那里已经被雨水泡烂了。我从没去过那儿。”
“听听你这句话!从没去过那儿,为什么说泡烂了呢!”梅尼质问道。
“博士说的。这里的天气......”
“他没和你讲实话。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的思绪又一次缠作一团,飘到不知何处。“到底发生什么了?”
梅尼神色瞬间黯淡下来。她分出一缕金色的头发在发红的手指尖上来回缠绕着,“是那群戴着短沿帽的男人。他们的腰后都别着些锋利的东西——刀,或者匕首——而且不用衬衫盖住。我从教堂一路走回来,路过那个地方.......他们中间的一个人拦住了我。起初我以为他只是一个流氓。我想绕开他,但是......”话还没有讲完,梅尼的眼泪又。无论如何我明白现在还不是问她的时候,于是拍拍她的肩,“你去好好地休息吧。也不要担心今天的晚饭了。”
“艾奇先生......他的伤完全可以归责于我!谢尔博士是对的,我不该去教堂,我再也不会去那里了!我想做个虔诚的教徒......但是我做不到了!”她哭得愈发厉害,“上帝真的能够宽恕我吗,阿贝尔?”
突如其来的提问叫我措手不及,“会的,会的。”
“......想必你比我更加担心他。可千万不要觉得愧疚啊!这件事与你并无关系……”梅尼哭得累了,小声地抽着鼻子嘟囔道。
“什么?”我下意识地询问道——而后意识到,科里和我已经有了这个习惯。“愧疚”,它大概是未知的。科里从未给我讲过他——我也从未感受过它。
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惊恐。一阵阴冷的沉默。
“什么意思?”我方才醒悟过来,她并不是在给我讲述“愧疚”的意思。糟糕预感的指针向我偏转,我的心向不由地下一沉。
“很抱歉!那天......那天我本来只是想去散散步......”她的话无疑地冲击着我的神经。
“你没做错什么。你没做错什么,是的……”不过我很清楚我的语气更接近一种严厉的谴责。心中的恐惧和烦躁,夹杂着,“愧疚”,它们吞噬着一切。我转身快步离开了博士的屋子。
“从你开始吧,阿贝尔。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别激动,梅尼。我不会追问任何你不想说出口的事情。”
谢尔博士一如既往地冷静。他的脸的一侧完全隐匿在黑暗中,另一侧被黄橙色的烛光浸染。
“对不起,博士。我当时并不在那里。”
“难道上次你也不在那里吗?”
“上次?”
“一个优秀的学生来到我这里仅仅念上一年的书,还不到半年就遭了两次麻烦,这像什么话!”
“很抱歉!我......”博士抬起手制止了梅尼。
“你没做错什么,我的孩子。只不过是个虔诚的教徒。不过我相信你以后也不会如此固执了。”
浓密的金色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一片。
“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必须知道怎么对待一位客人,对他们负责,而不是整天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艾奇先生是个成熟的人,但是在来到这样糟糕的镇子、遇上那般恶劣的事情,他绝不该承受一切。我想他是出于良知而出手相助——但这并不该发生!”
我不愿意抬头。梅尼是对的——我比任何人都更加担心科里。博士的一番话只会让我更加自责。事情的原委只有梅尼、科里和丹尼清楚,我和博士所知的仅仅是科里和丹尼从什么暴徒那里保护了她。拿匕首的人,那群穿着黑马甲的家伙。该死,如果真的是那群家伙下的手,那么科里简直是个大难不死且仅仅擦破了皮的幸运儿。
“是的,博士……这一切的都不该发生!”我本想保持沉默,但他责备的眼神和强烈的愧疚使我异常地烦躁。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异常,眼中飘过一丝模糊的疑虑。
“我不该让这一切发生。是我不该让这一切发生!”她哭得同油画上的女人一样美,满面亦是横流的泪。
一声标志性地叹息声过后,谢尔博士起身离开。随着楼梯的吱嘎声的消失,溢满黑暗的客厅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很抱歉……你并不需要……”梅尼侧着脑袋半闭着眼,挣扎着想要说出些什么。安慰人的话?他们似乎是这样称呼那些句子的。在做了几次无用的尝试之后,她也从这片浓稠的黑中抽身而去。
我并不害怕这样黑的夜,那些噩梦比它可怕得多。整座房子溺死在了无声的黑夜一般沉默寡言。我们的客厅没有钟表。这是件古怪的事——因此这座房子里没有指针的滴答作响。凝视着流淌的乳白色烛油,那是时间的流逝。所有、一切事情,犹如划破天际的鸟,而后久久盘旋在屋檐之上。从鹿眼金发的女孩闯进这栋装潢华丽的废墟开始,不,从科里·艾奇迈下那辆马车的那一刻开始,我过往的生活被活生生地蒸发殆尽——无处可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