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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4 我又一次孤 ...

  •   我又一次孤身一人迷失在一片茂密漆黑的森林中。暴雨倾泻而下的声音震耳欲聋,雷电肆无忌惮地闪着刺眼的寒光劈下去,凄厉的鸟叫声和无法辨认的低声细语从未停止,一切都要将我淹没在细碎的噪声中。脖子后面吹过令人发抖的寒风,身上的大衣已经完全湿透,沉甸甸地如同装了煤炭的麻袋一样坠在身上。我只能不断地向前走着,仿佛方圆几里都见不到一个人影。那种东西——“恐惧”将我囚禁在无端的梦境中。几乎每个下暴雨的夜晚我都会做同一个梦,生发出同一种感觉,也就是所谓的“恐惧”。不同之处是这次远处还传来了女人的微弱的哭声,人们的低语也越来越清晰。
      其中最为沙哑、愈发清楚的声音显得格外熟悉......谢尔博士。我猛然惊醒,梦境中狂暴的雷雨声被完美地延续下去——暴雨如期而至。房间里一片漆黑,偶尔被极其刺眼的闪电照亮一瞬。在混乱不堪的声响中我竭力寻找着梦中的声音——楼下果真传来女人的抽泣声,以及博士断断续续的话语声。我迅速地从床上坐起,老旧的地板吱嘎作响,我不得不放轻脚步。
      客厅的水晶吊灯竟是亮起的,博士正身体前倾地坐在皮质沙发上,而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穿着湿透的暗红色连衣裙,披着淌着水的米黄色披肩斗篷的金发女人——或是说,女孩。她的身材太过娇小,即便坐在矮小的博士身边都显得像个精致的金发洋娃娃。她看上去有些眼熟,不过我一时间并不能回忆起在哪里见过她——卡斯多那很小,可以夸张地说每个人都相当面熟。女孩正很厉害地发抖,时不时地发出啜泣声。
      “阿贝尔?”博士抬起头,望向了楼上。
      “很抱歉!”我完全僵在了原地,不知道应该下楼帮她沏一壶热茶还是装作无事发生地溜回卧室。
      “没事的,孩子,你去睡觉吧。明天如果需要你的帮助我自然会找你。”博士十分冷静,并没有表现出愤怒或者其他的情绪特征。
      我立刻回身离开,当我路过科里的房门时,瞥见地毯上映着一丝光亮。我尽量轻地敲了敲门,随着把手的转动,科里打开了房门。他刚刚想要探出头向外张望,我便立刻将他推入房间,然后无声地关上了门。
      “怎么回事,阿贝尔?”
      “我以为你会知道。”
      “我刚刚被可怕的雷声硬生生吵醒了!随后我听到了哭声,博士好像在同什么人说话。”
      “一个金发女孩。穿着红裙子。那条裙子很眼熟。”
      “什么?红裙子......”
      “是的。还有黄色斗篷。”
      “穿红裙子姑娘太多了。我想不出。”
      “博士说他明天会告诉我需要做些什么。”
      “我不理解。他还是这么喜欢神秘兮兮的。从不把所有事情一股脑都告诉你。”
      我耸了耸肩。科里坐回床上,他轻飘飘的白色睡衣以及额边头发已经有些湿了,脸色也更加苍白。
      “你看上去不太好。”
      “我很好。”
      “像你这个年纪的人也会做噩梦吗?”
      “噩梦?”科里愣了一下,笑了笑,“人人都会做噩梦。”
      “你很‘害怕’吗?”我尝试去体会这个词。噩梦,大概指的是恶劣的天气、糟糕的声音出现在混乱的梦境中。害怕,科里曾经提到过,近似于对会给人造成伤害的事物有所抗拒,以及多虑。在我脖子后面的汗毛竖起来时,那是不是恐惧的感觉呢?
      “我不知道。也许吧。”
      “你梦到什么了?”
      科里叹了一口气,用手指沿着木雕的纹路轻轻滑着。“你不需要知道。”说完之后,他似乎觉得这个语气有些不妥当,便补充道,“也许以后我会讲给你听。”不等他的话音落地,一声巨响炸开,他立即低下头蜷缩在床上。而我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笑了笑。“真丢脸。懦夫、胆小鬼。用在我身上从来不会出错。”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些词都是用来攻击他人的。应该不适用于你吧。”我开始感到头脑混乱。他的言语有些复杂起来。
      “好吧。你说的对,我不能误导你。”他从床上跳起来,走过去锁上了门,坐在床边。他探过身去吹灭了本就奄奄一息的烛光。
      我站在他的对面背靠着窗台。有时候我感觉自己相当不可理喻,比如此时我仅仅是望着他的眼睛就会很想笑——不是看喜剧时人们的那种哄笑,而是莫名其妙、情不自禁地微笑。我将其简单理解为爱恋的一部分。
      “你在嘲笑我吗?”科里半打趣地问道,“诚实地回答我,你能分清打趣和认真的态度,对吗?”
      “可以吧,我想。这两个概念应该是博士帮我分清的。通过他的表情和声调。不过还是得强调,我并没有嘲笑你。”
      他也冲着我笑,那是一种意义尚且不明的笑容。我低着头走过去,直到小腿几乎贴近他的膝盖。浓烈的使人醉酒般意识模糊的空气再次冲入我的大脑。
      “看来三流小说并不代表下流。看样子你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还是个男孩。这一点令我相当惊讶,阿贝尔,竟然没有一个可爱的姑娘喜欢上这个英俊的金发高个年轻人。”
      我想我的耳朵此时肯定十分迅速地变红了。我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于是便弯下腰随意而莽撞地吻了上去,“这是什么?‘挑逗’?我该怎么做?”
      科里喘着气,“骗子!”他笑着责备我,看到他并没有真的生气,我便继续吻他。当他又开始微微地颤抖时,我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冷冽的风,它刺痛着我提醒着我我不过是在模仿镇上那些成双成对的人们以及小说中的烂俗桥段,——也许我并不真的会亲吻,就像是一只鹦鹉,他们并不能真的编织出诱人的词句。我停下了动作。他任由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我应该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他的声音很细弱,又带着令人舒适的温度。他微微地侧过头,一道闪光照亮了他染上粉玫瑰的雾色的侧脸。随后便是炸响的雷,轰鸣的响声一举击碎了我心中混乱的猜疑,——我不假思索地将他的肩膀牢牢按在被褥上、俯下身去吻他。这次他以向导的姿态带领着我,由试探性的侵略转为对我的无限放纵——近乎于放肆地任由我按住他的下颌。依赖着瓢泼的雨声的掩护,我轻轻地咬了咬他的侧颈。

      仍是雨声将我唤醒。下了一夜的雨没有丝毫想要停歇的意思,只不过那些冲刷着街道的犹如洪流般的声响已经消退了。卡斯多那,卡斯多那,卡斯多那,我默念着。暴雨过后也不一定会有令人心旷神怡的晴空,更不必去奢求童话中的那种七色虹桥。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卧室,换上衣服之后下楼煮茶——谢尔博士总是喜欢醒来之后就有加方糖的热茶。玻璃茶几上有两只杯底凝结着褐色茶渣的杯子,以及半瓶杜松子酒。当我把茶杯端上楼时,谢尔博士的卧室大敞着门,床铺上连一丝褶皱也没有。据我长期以来的经验,谢尔博士不会在半夜离开家,除非有什么城里举办的值得一去的会议或是晚宴。
      我带着疑惑回到了科里的卧室。昨夜我们亲吻了很久,而后他忽然停下,犹豫了一会儿,钻进了我的怀里安静地睡到天亮。他总是醒得比博士早些,不过还是比我晚上1个钟头。我靠在床头,用手肘撑起身体,侧过身去。科里安静地熟睡时像极了米歇尔太太的那只米黄色的小猫——轻柔的呼吸声,胸口以一种令人放松的节奏起伏着,略微蜷缩着身体和爪子——我实在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男人可以称得上比我“成熟”。正当我执着于他的侧脸时,他的手臂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嘴里细碎地吐出些乞求的词句,呼吸越发剧烈而失去原有的节奏,眼角竟开始止不住地淌泪。
      情急之下我尝试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别过去!求您了!”
      “科里......”
      “科里!”我试着提高音量。他的词句说得很混乱,几乎无法清晰地分辨。当我说到第三遍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像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样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了环境的安全后才肯闭上眼睛。
      “该死。几点了?”
      “七点零四十五分。你刚才看上去不太好。”
      “是的,不过我现在很好。谢尔博士怎么样了?”他笑了笑,把眼角残留的泪水迅速地蹭掉了。
      “他不在家。估计是出去处理什么事情了,天知道。”
      “好吧。”科里把头埋进我怀里,我顺了顺他的头发。“无论如何,我今天得把那几遍论文找到。”

      实验室里也没有博士的影子。科里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张便条,上面是十分潦草的字迹。
      科里,很抱歉,我遇上了点麻烦。不过没关系,今天我们的工作暂停一天,你也不用去托人找那五篇论文了——我会去一趟城里。另外,麻烦告诉阿贝尔,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可以暂时离开厨房,梅尼·格林斯将会给我们帮忙。不过他需要准备今晚的晚餐,并且需要带梅尼熟悉一下环境,负责告诉她如何帮着操持这里。这几个月大概要他睡阁楼了。
      “梅尼·格林斯?”
      “我也不认识。大概是昨晚那位金发黄披肩的小姐。”
      “阁楼......”
      好在这是个宜人的夏日,不然阁楼便是个漏风撒气的冰窖。“没关系。不过如果下了暴风雨的话情况不会乐观到哪里去。”
      “你真的担心下暴风雨时你需要睡阁楼吗?”科里挑了挑眉毛,“今天你会去镇上?”
      “应该会的,毕竟我得准备几道像样点的菜。哦对了,新的眼镜?”
      “是的,我也不想总像刚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一样,”我们走出了实验室,准备在去镇上之前简单地吃点早餐,“这么问可能不合适,但是你真的花了两年才学会自行车吗?”
      “我总是摔跤,连人带车翻倒在砂石路上。”
      “你会骑马?”
      “去贝克先生的儿子的农场时骑过一次。也是一场可观的灾难。”这是事实。我简直不知道是我更加倒霉还是那匹小马的处境更糟糕。
      “那可能是‘协调性’的问题。没什么大碍。”

      博士经常抱怨我的胃是个无底洞,总是能吃下惊人多的东西。这时候米歇尔太太则感叹道,“年轻人,长得这么高,胃口这么好,多叫我们这些老掉牙的家伙羡慕!”我的饭量和科里一比简直称得上夸张,他的饭量仅仅是蒂尔娜的一半。
      “我在念中学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我知道那个人是个瘾君子,但是我还是没办法去改变那些已经把我割开的东西。他对我相当不满,我只能试着去满足他。后来他将一切事情告发给我的父亲——如果我的运气再差一点,他很有可能把我打死。”
      看来我尚且需要一段时间去理解这段话;我仅仅理解到他的情绪有些低落。
      “覆盆子?”
      “不了。”

      镇上的人群躁动得有些异样。闲言碎语和无端的猜测中夹杂了更多不常被提及的字眼。趁着科里去眼镜店的时候我到凯尔小姐的摊子上买些蔬菜。凯尔小姐今天格外神经兮兮的,一见到我便拽住我的胳膊,一副要说些八卦新闻的样子。
      “阿贝尔!我的天哪,你昨天晚上去了贝克先生的小酒馆没有?”
      “我在夜里从不去那儿,凯米小姐,您知道的。”
      “哎呀,我这可真是吓昏了头了!”凯尔小姐的圆脸此时因为夸张的表情都显得拉长了,手中的甘蓝被她紧紧地捏着,都快要攥出汁水似的,“有人被撞死啦!那个可怕的场景将会成为我的梦魇!满地都是散发着铁锈味的鲜血,那个人的脑浆——大概是这么叫的——都流出来了!石砖缝里淌着的都是恶心至极的恐怖东西,我昨天夜里害怕极了!又是一夜的暴风雨,加上这么令人害怕的惨剧,一夜都睡不着觉!”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凯尔小姐应该感到很“恐惧”吧,就像丹尼看到蜈蚣那样,“是谁被撞死了?”
      “一个马车夫,刚刚娶了城里来的落魄姑娘,那模样好极了,可惜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了!”
      凯尔小姐接着叹气,继续开始念叨这位姑娘的境地,我付了钱便匆匆去了眼镜店。一路上的人们似乎都在讨论着同一个话题——卡斯多那的话柄少得可怜。路过贝克先生的酒馆时我忍不住凑过去望了望。血迹早就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有周围零散的几个指指点点的过路人提示着这里不久前发生了惨剧。酒馆的伙计杰尔,一个黄黑色皮肤的长卷发年轻人,过来打了声招呼,“那个可怜的家伙就是死在这儿的,他喝了个烂醉,他的妻子又来找他。他把她摔在这块台阶上,然后穿过大街。很不幸,那匹可怜的马儿嘶鸣时他已经死透了。”
      “他是......贝克先生用火钳赶走的那个男人?”
      “哦,是的。贝克先生接了他吓坏了的妻子进来,她昏倒了,我们给她用了两次嗅盐,还有一杯白兰地。后来听说贝克先生把她送到了谢尔博士家里......”杰尔突然转过头,极其疑惑地看着我,手里的铅笔也不转了,“你应该见到她了?”
      他的一席话使我的头脑打了结。
      “什么?”
      “没事,也许谢尔博士把她送到了什么亲戚家。她已经无家可归了。”
      “无家可归?”
      “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的一些部分。她好像是城里来的,家里出了事,托付给他乡下的叔叔照顾。他的赌鬼叔叔转头便为了几张钞票把她卖给了那个车夫。”
      听了这段话,我心中竟生出无名的怒火。我对那个陌生的“叔叔”产生了一丝不满,一丝对于他的行为的指责。在我和科里一起回家的路上,我向他大概讲述了一下这个复杂的情况。他先是愣了一会儿,而后立刻给出了他的猜测。
      “那个姑娘就是梅尼·格林斯。博士好心收留她——估计整个镇子只有他敢这么做。也许他想帮她找到城里的什么亲戚,能够让她从这个地方逃出去。不过她难道不是无家可归了吗?如果还有别的亲人,她的家人也不会将她托付给那个赌鬼。”
      我耸耸肩。他的话似乎让我明白了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我可以远离厨房一段时间?那么丹尼就没办法嘲笑我了......短时间内。”
      “这并没有什么好嘲笑的。会做很多事情的小家伙是相当吸引人的。”科里伸出胳膊胡乱地揉了揉我的发顶。
      “我有些担心,大概是心里面有一些念头无法放下的感觉。那位小姐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她的情感会不会相当复杂?我想我无法应对。”
      “先不要预设,阿贝尔。你对担心的理解没有什么问题。事实上,我也有这个顾虑。不过你不必多想,而且,即便主要是你负责告诉她怎么操持厨房,也并不是你一个人在应对。你只要做你的事就好了。如果有什么很难理解的事情,我会试着帮你。”
      很快我们就走回了林间小道。雨早就变成了毛毛雨,像一层雾气一样裹着树林。
      “那是谁的?”科里指着艾里夫女士门口停的一辆黄色自行车。
      “不知道。我没见过。”
      “艾里夫女士有子女吗?”
      “没有。应该没有。”
      科里疑惑地歪歪头。
      “你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可爱。”我的嘴里猝不及防地溜出这句话,连自己的头脑都没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你喜欢这个动作?”
      我并不清楚“喜欢”和“爱恋”的区别。两者很相像,但是又有些不同。
      “喜欢可以简单地解释为欣赏,喜爱。这种感觉近似于对一幅油画或者一朵可爱的花,亦或是那只黑白色的小猫的情感。你会感到快乐——在你笑,或是在心里忍不住笑的时候,你通常是快乐的。”科里指着躲在艾里夫女士的屋檐下面躲着雨舔舐猫爪的小猫。
      “那么......我很喜欢你做这个动作的样子。”我开始因为理解了更多的情绪而感到“满足”——如同晒着冬日的暖阳,——科里是这样解释它的。

      天晴得有些晚,太阳快要落山时才从堆成小山的云层里探头。霞光万道,淡紫色和粉色的棉花般的云霞让科里不停地感叹着乡间的美好。他本来说要帮我在晚饭前打下手,可是当我看到他拿刀的危险姿势后便劝他赶快放弃这个念头。
      “我真该学医或者生物学。可惜博士老早就决定做化学教授了。”
      “‘老早’?”
      “听说他很早以前是个出色的药剂师,最初是医学生。我也是道听途说——这些是真的吗?”
      “我不清楚......医学生有可能改变这么多职业吗?”
      “这个你只能亲自去问他了。他们,那些委员会的老头,都说他是个古怪的天才。人们都对他住在乡下这件事感到奇怪。”
      我竟然还没有科里对博士了解得多。他不喜欢跟我谈论他工作上的事情——大概是因为我也无法听懂吧。假设我能和科里一样聪明的话,他或许会多对我讲一些他的故事。假设我能像米歇尔太太的亲戚那样打着领带去念中学,也许我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假设我并不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我可能就不会成为丹尼口中的底层人。“现在他们提出了太多假设,然而它们都没有被提出的理由。”博士是这样评价年轻的学生的。这里有太多假设了——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提出它们——仅仅是因为那种微妙的不适感吗?
      “喂,阿贝尔,”科里皱着眉头在我面前猛地挥手,“鸡汤都要烧干了。”
      “该死。”
      “又分神了?匪夷所思,你的对于情感的理解如此简单,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事情可以占满你的脑袋?”
      “它们太复杂了。”
      “你的意思是,一种让你不解的感受就能占据你的头脑?”
      “也许吧。”

      为了这位特别的客人我和科里也算是绞尽脑汁猜测她的口味。我们所知道的信息少得可怜:这位格雷斯小姐——或者说是某位已故车夫的太太——是从城里来的,但是在乡下长时间居住。于是我只能将乡下卡斯多那常见的粗麦面包、博士的烤羊排和科里提出的城里的小姐太太都偏爱的奇异蔬菜混成一桌奇怪的菜肴。距离我踏进厨房也不过三年,一切都是按照娜妮丝的做法,以及谢尔博士的口味来烹饪的。
      约莫七点左右,当科里正抱怨着我的高领衬衫时,门口传来一阵叫交谈声。科里立刻溜到了客厅里,随后吱嘎作响的门被推开,博士几乎是蹦跳着走进来,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说起话来却十分兴奋。他的身旁想必是那位传说中的梅尼·格林斯。
      一阵夏日的清风吹了进来,她的存在与小镇上灰白色的教堂上爬满的牵牛花一样——不和谐的,特别的,在坟墓上盛开的。那个女人——我还是更愿意将她称为女孩——看上去不过17岁,海蓝色的麻布长裙和长长的淡金色麻花辫,洁白的小脸上长着一对圆圆的鹿眼和上挑的眉毛,一片盖过鼻梁的棕色雀斑。她的脸上有些红晕,一直是笑着的,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要是非说有什么极其不和谐的地方,那便是额角明显的紫红色的淤青。
      我的心脏仿佛向下坠了一秒:一切都在向我们验证着她便是那个跪在地上祈求着丈夫的女孩。
      不等博士介绍,她很快地先伸出了小手:“梅尼·格雷斯,你就是阿贝尔?幸会,请叫我梅尼。”
      “啊,是的。幸会。”我抓住她的手握了握。她的语气让人感觉她已经对我有过许多了解,大概是博士和她说过些什么。
      “正如你们已经知道的,梅尼要在我们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艾奇先生呢?”
      “什么?”我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别像个呆子似的,阿贝尔。”谢尔博士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您好!叫我科里。”科里从客厅里主动端着两杯茶迎上去,当他将茶递给两人时他匆匆地看了梅尼一眼,立刻愣住了,——不过这一举动相当细微,或许只是因为我盯着他看得太久才碰巧观察到。
      我决定说几句话来掩盖这个举动:“我带你了解一下这里吧,博士忙活了这么久也该休息了。”
      “这才像样,阿贝尔!”博士笑道,“梅尼,让他带你去看看卧室和厨房,不过我们这里的厨房并不好用,你还得多多费心。”
      “好的!”梅尼很活泼地眨眨眼睛,“哦,对了,我还有些行李在马车上,车夫要帮我送进来,我可能得去清点清点,一会就来。”
      “我先上楼去歇歇脚,你们两位先生照顾一下梅尼。”博士的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估计是一夜未眠。
      “科里?”
      “......她就是那个酒吧门前的妻子。”
      “是的。”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情绪看起来有些激动,还掺杂着怒气。
      我确实忘记和他说明这一点,“抱歉。”
      “无所谓了。”他摇了摇头。我隐约察觉到隐藏在他满不在乎的样子下,他被这个女孩的身世所刺激。这又是因为什么?为了不让自己再次陷入混乱的纠缠中,我出门去查看梅尼的状况。
      我和科里总算在晚饭之前帮她搬完了行李,晚餐时她表现得很活泼,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上嘴唇几乎没碰到过下嘴唇。新鲜的菜品、镇上的八卦、城里的怪事,甚至连政治形势她都十分关心。科里平时和卡斯多那的人并不能很痛快地聊天,但是今天的情况相当例外——谢尔博士、科里和梅尼有说不完的话。博士一杯接一杯地喝杜松子酒,那些酒精已经攀上了他的脖子和肥硕的脸盘;他甚至还想拉着梅尼同他一起喝,不过被科里拦了下来。
      “你呢,科里?今天你也不必做什么妈妈的乖儿子了,20多岁了!”
      科里的脸颊上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而他原本的笑容在这时渐渐收敛。他有些轻微地醉了——我可以准确地判断这一点。博士不停地咯咯笑着,梅尼给这里带来的笑声相当令人意外。他们谈着许多话题——具体的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我清晰地记得我一句话也没说。科里总是在看着梅尼——时而带着笑意,时而带着疑惑、茫然和恍惚。她有时也会看他几眼,带着她标志性的笑容——“天真的”,博士这样形容年轻女孩的笑容。我也像是喝醉了一样,浑身都像是被裹上了羊绒围巾,隐隐的狂躁和不安,甚至还带着微妙的愤怒的感觉。我所剩不多的理智告诉我我并没有醉——我只是不断地替博士斟满他的高脚杯,自己的杯子里已经干涸多时,一圈葡萄酒印粘在杯底。我强迫自己将目光集中在杯底的紫红色印记上,想象着自己就是那只在杯口停留的灰色飞虫。我转着飞了几圈,一头扎进黏糊糊的布丁盘。那里叫人喘不过气来,甜腻的奶油和鸡蛋堵住了我的喉咙,而我的四肢也被牢牢地嵌了进去。
      晚餐结束之后,博士喝得烂醉便回到卧室酣睡,醉酒之后的鼾声格外响亮。梅尼把东西搬进了我的卧室,于是在她关上房门开始收拾房间之后,餐厅里只剩下我和科里。我开始洗那些水池里摞着的碟子和味道很冲的酒杯,外面的天色是暗紫色和难以辨认的粉。此刻我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模糊的“厌恶感”——按照“词典”,是一种“结合了愤怒的烦躁和不适的感受”。天空的颜色都变得如此让人恶心,夜晚的风明明是凉爽的,但此时也像是火舌舔舐着我的胸口。白色的瓷盘和玻璃器皿,肮脏老旧的水槽,刮花的玻璃床,窗前的掉皮的树干和在天色下被衬得发黑的树叶,这些令人作呕的事物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幻想着升到地平线的尽头扯下那块蒙住卡斯多那的阴晴不定的布。这时清脆的碎裂声将我拖回现实。一只杯子的把手摔裂了,不过算不上什么贵重的餐具。我有些烦躁地扔掉了它,然后重新把狼藉一片的水池收入视野。把所有东西放好之后,我擦了擦手准备离开。科里先前趴在桌子上,大概是酒精的作用让他头疼。他太容易喝醉。
      “怎么了?”他勉强地站起身从背后搂住我,而我下意识迅速地侧过了身子。“发生什么了?”掺杂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他冲我勉强地笑道。
      “摔了一只杯子。”我绕开了话题。
      “你知道我没在问这个。”他微微晃着胳膊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衬衫。我干脆停下,然后恶作剧式地把他的新眼镜摘了下来。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我喜欢的困惑的样子——在清醒的时候他就该狠狠地掐我了。
      “我以为你的心眼不算小。没想到你也是个喜欢嫉妒的人。”科里突然开始出声地笑,嘴里蹦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不,没有。你喝醉了。”我急于敷衍了事,因为他似乎又要洞察到我的感受了。
      “我讲过‘嫉妒’吗?”
      “......没有。”
      “看来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说。”带有些甜腻、轻柔的声音拖长了几个音节,我不由地安静下来听他的话。他说了很多很多,像是在安慰一个不小心弄伤了自己的孩子。
      那只祖母绿的眼睛在夜晚的灯光下已经变成了墨绿色——能够扑灭狂躁的心的颜色。我想我原本对他的愤怒此时也被一层层剥开,里面的真正含义也被瓦解。他从不会在这样的谈话中说我的“幼稚”——他告诉我我应该因此感到开心,因为这是一个人所具有的较为复杂的感情,恰恰说明我会好起来。
      “有时候我也在鼓励自己。我愿意相信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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