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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6
苍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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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黄的田被愁眉不展的农夫打成了卷。今年的雨水不算漫溢,也不算干涸;气温不算炎热,也不算寒冷。一切都恰到好处——从理论上来讲的确如此。但是那些挺拔的植物此时已经寒尸遍野——残断的、破碎的、狼藉的。有人说是手掌大的黑甲壳的虫,他的太太坚信是饿得发狂的鸟,而“议会”大厅门口坦然地张贴着一张惨白的黑边告示:“赎罪之年。忏悔之时。静默之日。”
我所了解到的仅仅如此,这其中的许多细节还是丹尼和梅尼满含怨恨的抨击中听来的。抨击,评论,抱怨。它们相当难以分辨。我心绪缥缈地听着他们刺耳的声音,也许这么说并不对,梅尼的嗓音有着糖浆的魔力,而丹尼也算是个嗓音低沉的人。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那时的我都无法去专心地听了。在夏日的尾声中我度过了一段秋日里回想起来仍会脊背发凉的时间,对于恐惧的认识在这期间明晰得可怕,——不敢去回想,好像仅仅是骇人的念头都会使过去发生不幸。
8月20日,或是21日,那是博士第一次打开地下室的日子。我和梅尼仍然不被允许进入,换句话说,他从未在我们面前打开过那两只巧妙拼合的酒柜。博士只是找到丹尼借走了几样修理工具和材料,自己叮咣作响地忙活起来。大概是出于以往的“交情”,讨厌这份工作的丹尼主动提出帮忙修理管道——梅尼认为,他也十分好奇博士的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博士委婉地拒绝了他,叫他多拿些材料,并帮他买一套完整的修理工具。除了足够的钱,博士甚至还给了他一只朋友赠送的银边手表。修缮完毕之后,他也基本不再进出。
自打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和科里再没有多说过话。说来也奇怪,在那条巷子里我们明明将一切都讲清楚了,可是他总是躲着我。博士找到我和梅尼谈话的那天晚上,我同往常一样溜达到他的卧室门口和他道晚安。令我意外,门是虚掩着的,但是蜡烛全部被吹灭了。起初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便把门关好,等我回到房间之后,我才反应出那是他偷听过的痕迹。科里是个做事仔细的人,这点放在生活习惯上也同样适用。他的细致与博士不同——谢尔博士只是对他的工作和皮鞋、咖啡有着极致的要求,但科里带有小姐的精致——这也许并不是个恰当的形容——他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在他休息的时候房门总是紧闭,但也很容易敲开,他也从不因此而不耐烦。但他绝不会忘记关门。听到那些话对他来讲百害无一利。我试着感受他的处境——“自责”……会是如此吗?
我决定学着梅尼的样子劝慰他,如果他感到愧疚,一种不该存在的愧疚。于是,又是一个寂静难耐的夜晚,我敲开了科里的卧室房门。他正翻着书页,手臂受伤之后他写字变得痛苦了许多。
“进来。”语气平常。很明显,他知道是我。对梅尼和博士,他往往会柔和许多,并加上一个“请”。
我轻轻走进去,如释重负地带上了门。这是这两天以来第一次走进他的房间。科里的目光一刻不离纸页,丝毫没有抬头看我的意思。略微走近之后我注意到他的脸色有些奇怪。不是不悦的神色,而是生理意义上的奇怪。
“一切还好吗?”
“大概。”科里把书合上丢在了床头柜。那里摆着一张小小的肖像画,一个年轻的、鹅蛋形脸庞的棕发女人。
“莉娜。我的母亲。她很美,不是吗?”他的嘴角挂起一抹明亮的笑意,“我姐姐上周末将它寄给我的。”
“你有一个姐姐。”
“我没见过她。她是我父亲的女儿,是个私生女。母亲病了之后她一直代替我照料她——不过她也不怎么需要照料——那两位女仆已经足够了。根据莉娜的来信,她只是在打理房子。初雪时我就会见到她。你还…跟得上这些话吗?”
“试试看。”我略微提提肩膀。
“母亲讨厌她。她说她是个不懂礼节的、同男人鬼混的思想激进的女人。她剪了短发,一次比一次更短,直到男人的样子。她还一直在找一份教授的工作……”
“只是如此?”这些细节并不能让我感觉到这个人有多么糟糕。
“只是如此。据我所知。所以我不想急于评判她。”
谈话迎来了短暂的沉默。科里忽然起身,打开衣橱底部的抽屉。他不是个做事迅速的人,好像做什么都是在做一样精致的甜品。但我仍注意到今天他的动作格外拖沓。一只胳膊总是不太灵活。他的伤口恢复得很差劲,正巧赶上夏末的雨季,一切都不那么叫人舒心。我浸在沉默中,走过去帮他。
他拽出了一条酒红色的毛毯,铺在被褥上方。
“感觉很冷吗?”
“不然呢?”最近科里无数次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话,存心想要避开任何正常的关切。
“别这样。”
“看来你真的有所进步。”
我答不上来。他只是笑了笑。靠在床尾对面的墙壁上,别开脑袋,我好像在同他“置气”。可笑。“可笑”。
“我会早点回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会早点回去——在初雪之前。”我不由松了口气。是啊。那是团聚的时候,初雪之后,整个卡斯多那便涌入许多“漂泊的归乡人”——卡斯多那的孩子们的童谣里唱道,白雪挂在犄角上,烈马归家恶虫亡。
“我会祈祷。并且在接下来的一年中求得宽恕。”
“你不是个教徒。你也没有罪过。”
“按照他们的说法,人人都有罪过。自从我来到卡斯多那,我的罪名只增不减。你错了,阿贝尔,我也错了。不过我的错误更加不可饶恕。”
他的话让我糊涂。明明已经谈开的事他却紧抓住不放,翻来覆去地刺痛着自己的良心。
“我没有错。我只是在爱一个人。”我趁机走到他的床边坐下。
科里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今天报纸上的诗。”我老实交代道。
“真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让这种东西刊登!”
“所以呢?”
“所以什么?”
“你没有罪。”
他停下笑来看着我。我仿佛听到了他的鼓点般的心跳——波澜起伏的节奏,时而紧促,时而近乎于骤停,最终归为与我一致的节奏。我将手伸向他的下颌,他没有扭过头去。
“别再拼命地甩开我,算我恳求你。”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他握住我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胸口,“答应你。”
温热的愉悦融进了我的每根血管,我借机挤到他床上——就像小时候娜妮丝“纵容”我在暴风雨夜挤在她的房间里——博士总说她把我“娇惯坏了”。娇纵,我现在约莫明晰了它的意味,近乎那种失去限度的喜爱。眼前这个可爱的人有时便是这样对我。
“我觉得愧疚。你明白的。”不出所料,他总是自责。
“如果你已经听到了博士的话,那么你就不该感到这么想。”脱口而出之后我才想到,面前的他是个成熟的男人,绝不需要我的意见。该死,我一次又一次地忘记这件事。起初我不会因此感到不适——可这种感觉在我心中的存在越来越引人注目。我闭上眼,翻过身无视它。
他身上的气味钻了过来,伴随着一声轻松的哼笑。轻松。我喜欢这个词,格外喜欢。不经过任何思考,我小心翼翼地将他圈在怀里,确保他的缠着纱布的手臂没有被压住。他的身体僵了一瞬,而后慢慢放松下来。这让我想到梅尼和她的猫——博士又一次为了她破例——但是它不被允许进入卧室。也许是考虑到她所受到的惊吓,“那个小东西能安抚她。”我问他为什么,不过博士没有回答我。“谢尔博士比我想象得细致入微……与我刚认识的大不相同。”科里看上去很擅长用不同的词句描述他所见的人们。得到那只猫之后,梅尼便在午后抱着凯西(她给她取的一个“蹩脚”的名字),靠在阁楼里晒太阳。她说她的老师曾经告诉她,猫的体温高于人类,所以那些毛绒家伙总是暖乎乎地蜷缩着身体。起初我与博士一样果断地拒绝着宠物。不过一切出乎我的意料,凯西并不同我拒绝她那样拒绝我。随着凯西不断地用柔软的躯体蹭我的小腿,我的神经开始放松了警惕。坦诚来讲,我几乎惊异于我过去的行为——试图拿铁锹杀死这些家伙。是科里阻止我那么做的,事实上,他此刻便像一只安逸的猫。
晚夏的风卷着窗外摇曳的树枝,眼前人打了个寒颤。我觉察到了异样,温热的身体早就热得不自然。即便对温度并不十分敏感,因为熟悉他的温度,此时我完全可以肯定这种温度是反常的。博士是对的,该死,他的顾虑准确得吓人。昨天他心神不宁地抓着我的肩膀,告诉我这种伤口有多么难缠——尤其是对于科里这样瘦弱的人,叫我引以为戒。我把手背放在科里的额头上,“高烧?”
他轻声骂了一句,眼里闪着惊慌不定的光。“把那个黄色的玻璃罐拿过来。就在第一个抽屉里……谢谢。”迅速地吞下了两片奇怪的药之后,他紧张的神色略微晕开。
“……能退烧吗?也许我该去问问博士……”
无奈地闭上眼,他摇了摇头。“不。但我必须得吃它。明天早上我会问问博士……实在不清楚这里能买到些什么……这儿的人该不会还在吃鸦片酊吧?我的天哪……”他挣脱了我的双臂,无力地推了推我的胸口,
“离我远一点。天知道,如果这是什么恶心的传染病……”科里的唇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眼神也逐渐迷离起来。
我的大脑又一次在慌张中宕机了。“明天?会不会有些太迟了……”
看着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我的心口生出细碎的痛感——不是那种疾病带来的痛苦,而是如山蚁咬人般难耐。我愈发意识到,时间容不得我继续纠结下去。“睡吧。”在确保他的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之后,我悄然迅速地溜出门去。
博士书房的门下漏着昏黄的光。凯西蹲在门口,一看见我便喵喵地叫了起来。我迅速将它抱了起来,好像这样它就能够马上安静下来似的。不等我敲门,博士已经站在我面前了。过去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这样抱着一只肮脏的猫,在午夜试图打搅他的工作。简直让人难以相信——这个场景已然发生。
“怎么?你和那个小姑娘串通一气,就这么想要把它塞进我的屋子里?”博士挑了挑眉。他并没有生气,这叫我松了口气。
“不是的......”
“说吧。遇到什么麻烦了。别告诉你刚从外面回来.....是什么有关女人的事情。”他的语气逐渐严肃起来。我连声否认,慌张地说出了原委。刚听过几句话他便伸手打断了我。
“我今晚不会亲自过去看他——他不会想让我过去的。但是这不是个乐观的情况。跟我走。”我们进了他的卧室,他拉开那只传家的精致五斗橱,艰难地弯着腰扶着膝盖(博士的膝盖一直无法弯曲,这给他的一些实验造成了不少麻烦,不过我只在这种时候能在实验里帮上忙),叮铃桄榔地鼓捣着一堆形状各异小瓶子。终于,他捏着一个棕色的罐子走了过来,径直塞进我的手里。这令我惊讶,因为他从不让我碰他的抽屉里的任何东西。譬如,“你总不会随便拉开米歇尔太太的橱柜吧。”
“按照这个便条上的提示。在这儿,看到了吗?如果他感到昏沉,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可以把它当作对艾奇先生的补偿。”他郑重其事地望着我。我连忙点着头。补偿......但愿如此。
第二天早上,科里的额头仍然热得可怕。前一晚的药并没能起效。我不敢过多显露出我与他的关系,于是把一切都说得含含糊糊,使得博士以为我蠢得可怜。他不耐烦地把我推到一旁,叫我把梅尼找来。梅尼正在做早餐——她对一切还全然不知。
“我的天呐!”梅尼说不上是个大惊小怪的人——比起同龄的姑娘们,她成熟得多。大概是因为声音的缘故,她的语气总显得有些惊讶。“博士叫我上楼去?哦......我从没照顾过发高烧的人......”
“他大概不是那个意思。不过我也不太清楚。”
过了半个钟头,梅尼回到了客厅里。她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忧心忡忡的神色让我不禁往最坏的结果想去。
“怎么样?”
“博士叫我烧水,还要准备些零碎东西。他说他并不是普通的发热。是感染或者什么别的。十有八九是他的伤口导致的。”
“我们需要去城里吗?医院......正圣什么的......”梅尼比我了解城里的生活。我对它的了解仅仅停留在博士和米歇尔太太提及的琐事,以及卡斯多那的口耳相传。对那里我不感兴趣,因为我清晰地知道,我不会喜欢那里。
“还不如将医生请到家里来呢!你可真够呛,阿贝尔!”
医生。“谢尔博士是个医生,对吗?我是说,他曾经是个医生。”
“什么?”梅尼很惊诧。
“科里提到过这件事......他给他包扎了伤口,不是吗?”
二话不说,梅尼生拉硬拽着拖走了我,从两侧拉开顶天立地的橡木酒柜,一扇普通的无窗黄棕色门显露出来。
“打开它。”她命令道。
“钥匙......”
眼见她要用上蛮力,我立刻拽住了她。“行不通的。至少得把那该死的钥匙偷拿过来。”
梅尼把酒柜恢复原状,垂头丧气地把自己扔在了沙发上。不知为何,我预感到她又要开始无端地自责了。
“我先上去看看。”借此我逃离了客厅。
接下来的一周天气不断转冷。阴冷的雨一场接一场地下,像是一支由掠夺者组成的军队,每次席卷而来,走时便将卡斯多那洗劫成一具冰冷的被掏空内脏的尸体。本该是收获的时节,所有的农舍却都在发出低沉的叹息。我几乎没有上街——不仅是因为不想看到惨淡的光景,更是半步也不敢离开这座房子。科里几乎没有任何好转。先是接连不断的高烧,而后他的四肢都开始极度乏力。博士给三个“老朋友”写了信,企图获得专业领域的指示。我和梅尼都猜那些家伙是他在读医学院时结识的。
“如果明天一早情况还没有任何好转,他必须得立刻启程去正圣院。到时候事情就会变得更加棘手......”我从未见过谢尔博士如此频繁地咬他的烟嘴。排出部分血液的疗法他仅仅一试——科里的身体恐怕无法承受大量的治疗。墨绿色、黄色、棕红色的玻璃瓶,糖浆和不知名的浓稠液体,注射液,冷敷,都和顽固的高烧无法相提并论。整栋房子先是被不安包围着,而后很快由恐惧占领。梅尼迫切地想要帮忙,为了安抚她的心情,科里叫她代笔写信——写给他的母亲。不谈论别的,仅仅是为了告诉她他会在初雪前回家去,并且一切都很好,以及最重要的,他爱她。
事态陷入了屏息凝神的等待中,连窗外的阴湿的风都收敛起来。谢尔博士干脆去了贝克先生的酒馆。
梅尼和我靠在科里的房间外。“一切都不会有事的……对吗?”
“但愿如此。”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恐惧同样侵蚀着我。她将手搭在我胳膊上,轻轻地拍了拍,“昨天晚上我帮他拿来热水,他说着梦话。他说有人快要死了,他还哭着恳求那个人不要过去,不要到什么地方去。我想他的噩梦肯定相当折磨他。自从那个家伙被车扎死了之后,我也做了几次噩梦,不过搬到这里之后几乎没有再梦见过他。”
“他确实会那样做。我也不清楚原因……或者他的梦里究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能看出你很……非常,非常爱他。尽管我知道这是一种有罪的病……”梅尼时不时瞟着我的眼睛,顿了顿。“抱歉。我去准备一下晚餐。”
她的过于直率的表达总是让人出乎意料。鬼使神差,或许是受了这话的意指,我不加犹豫地推门而入。
粉橘色的光撑满窗帘布,我将它拉开一点,让残光透进来,淌在床边。
“感觉怎么样?”明知故问。
“不知道。”他蜷缩着侧卧,“只觉得我无能。”
“别这么说。她回信了吗?”
“还没有。大概是最近的天气绊住了邮差。”他几乎是在用气吐着字。我端给他一杯水,也许是虚弱地难以忍受,这一回他并没趁机摩挲我的手指。他撑起胳膊抿了几口,那杯水可以算得上毫发未伤。他不看我。从高烧不退的第二天起他便不看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清楚为什么在我们和好如初以后仍会这样。但我知道我不能在这种时候问他。
“你害怕吗?”
“害怕什么?”
“害怕……”
“哦……我?我当然……当然害怕。这样说来,‘请你别怕’也成了荒谬的安慰。”科里用力地笑了笑。他还是那么喜欢转来转去地想事情。每当他讲出这样的句子,我就感觉一切理解起来格外疲劳。
“今天晚上我不想走。就坐在这里,哪儿也不去。”虽然花了一些时间才能如此坚定地说出这话,但说出之后我还是对自己十分满意。
他轻皱了一下眉头,垂着眼思索了一会儿。最终,抬起眼来看我。心中穿过一阵切实的喜悦,我认真而期待地看着他。期待这个词,早先我理解为长者对孩子的无端或有端的要求,不过现在的我似乎能够试着理解更多……
“准许。”
我冒失地抓住他的手——相对冰凉的温度又刺得人失神——轻轻地吻。他的手向回抽了一瞬,又安静地放回了我的手心。
次日醒来时,他睡得还沉。我很高兴他能完整地休息一整夜。那只手似乎升了些温度,还紧紧地抓着我。新涌出的希望瞬时盈绕,我迫不及待地碰了碰他的前额,然后迅速瘫在扶手椅上,仰起头,仿佛七天都从未吐出过一口气。凯西慵懒轻盈地跳上床,用它的毛绒的爪子抠着被子叫科里起床。
“畜生,畜生!”厚底的鞋跟敲击木地板的声音吓得凯西飞跳地爬上窗台,从没关严的窗缝窜了出去。她前脚刚走,博士后脚立在了门口。灰色的头发歪七扭八地蓬成一团,怀表从口袋里滑出来,只有胡子因绸制的保护套而规矩地架着。我快速放开了科里的手,他愣在那里,我们对视了几秒,直到我开始学着梅尼的样子激动地叫嚷起来。
“博士,我想情况好转了!今天早上我替梅尼送热水,……”我感到尴尬。科里曾问我为什么仅能感到尴尬和羞耻的情感,我回答不了。他分析道,是博士常常提醒我“不要让我丢脸”或是“你应该因此感到羞愧”——无意间帮我认知了这种情感。
他狐疑了一刻,不过很快走到床边去。科里刚睁开眼,显然被我们吓了一惊。
“真抱歉……阿贝尔他……”不难看出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替我开脱。
“年轻人,你看起来好多了!”博士喜形于色,一把摸在科里的额头上,“可真叫人担心!把绷带解开。啊,谢天谢地,我早就知道不是感染所致的。今天继续服药,哦对了,阿贝尔,跟我出来一趟……”科里一时语塞,睡眼朦胧且困惑地目送着我。博士带上了门。
“昨天在帮他检查伤口的时候,我瞥见一个黄色的瓶子。那是他自己的什么药吗?”
“好像是的。不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要你做一件平时绝不可做的事情。偷拿一片,然后交给我。尽快解决,别让他发现。你要知道这个常识,两种药的效果很可能冲突、带来难以预测的副作用。”我连连点头,他打量我几眼便放心地去厨房找梅尼了。
悄悄地开了门,科里已经行动自如地换着衣服,白色的衬衫透着清晨的阳光,生气重新落回他身上。他看上去又消瘦了一些,腰的两侧和肚子上只剩下薄薄的皮肉。目光移上去,我头脑发愣地看着这幅从未看过的画面,心中的道德忽然发出谴责。
“天呐!你吓到我了。”他转过身,我连忙假装欣赏床头的雕刻。他又一次识破了我,“假装得不太像样子。你不适合做政客或者律师。”声音仍然颤抖,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我索性走过去,大胆地掐住他的侧腰。他边笑边拍开我的手,不过力道还是虚弱得厉害。正当我打算继续招惹他的时候,梅尼推开门,一脸兴奋地直冲了进来。
“抱歉!真抱歉!”她连忙转过身去,“我失礼了!”科里迅速套上马甲,我不禁想到他在这个早晨经历了多少难以言说的尴尬场面。他拍拍她的肩,“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格林斯小姐。”梅尼脸颊红红的,略显羞涩地看着科里。科里露出一副长者的姿态,冲她微笑。如此和谐的场景,我却看得心里生出歪扭的麻绳疙瘩。
“所以,地下室里到底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在我清了清嗓子之后,梅尼移开了话题。
“对此我也相当好奇。”科里出其不意地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我和梅尼几乎是异口同声。
“可是你已经……”
“去过好几次了!别卖关子了。虽然我们年纪轻些,也不该什么都瞒着我们。”我很喜欢梅尼这一点。她能想到什么就将它说出来,即便对方不会给予回应。不知为何,我始终做不到。
“他用领带蒙住了我的眼睛。老实说,我害怕极了。后来他也没有解释这个古怪的行为,我也不敢怎样去问他。”
“那气味呢?还有声音?你摸到什么仪器了吗?”
“酒精的味道。主要是酒精的味道。声音的话,没有什么特别的。他每次都会蒙住我的眼睛——我就当那里的是他的私事了。”科里并没有我和梅尼那么好奇——“满不在乎”。“这很正常,但又不那么寻常。现在我们只能证实,博士确实学过医。至于为什么留着那些我们假想的仪器,我也猜不出。”
“老天!你们叫我也泛起头晕了!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博士在地下室有一间治疗室,曾经是他做些研究和治疗的地方,后来因为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他便不再从医了。”
“不愉快的事情?”科里不解道,“医者往往是有着强大的内心的,在生死面前也比我们冷静得多。”
无色的晨光在浅绿色的墙面上推开。我因为插不上几句话而无所事事,端详科里变成了唯一的事。
他偶尔也会飘来一两缕柔和的目光,然后继续认真地和梅尼说话。梅尼年龄虽小,讲起有逻辑的分析比米歇尔太太还要沉着清晰。那张好看的嘴快速地张张合合,眉头也上上下下地飞舞着,直到科里表示有限的信息还不够我们了解更多东西——剩下的只是胡乱地猜忌罢了。
“对了,我连重点是什么都忘记了!怎么样,今天早上有没有胃口?”梅尼不怎么用那种对长者说话的口吻,即便是对博士都不太会夸张地使用敬语。可博士从不数落她,总像一个父亲对待明珠般的小女儿一般待她。换作是我,早就要挨骂挨打的事(烧糊了菜啦,放错了调味料啦),博士通通宽容过去了。
“我想也许可以喝点燕麦粥……麻烦你了……”科里话音刚落便又厉害地咳嗽起来,浑身都跟着颤抖起来。
梅尼样子笑盈盈,正打算回应几句时被我抢在了前面。“还没有彻底恢复。”我扫了一眼他疲惫的身体。
“确实。好在没有大碍了……”
“先生们,我先下楼去了?一会儿博士该叫我去收拾餐厅了。”梅尼大概是想起了刚进房间时看见的场景,转念决定走为上计。她走后,科里重新靠回床头捞起一本书。
“你知道丹尼疯狂地爱上她了,对吧?”明知故问?显然,我并不知道。
“她还是个孩子……”
“但她已经结过一次婚了。大多数男人便会默认她可以再属于另一个男人。”
“那么…你怎么想?我是说,你是那‘大多数’吗?”
“你在开玩笑——当然不是。我只是希望这个可爱的姑娘能过上几天平和舒适的日子。”
我刻意地转转眼睛。之所以说是“刻意地”,是因为我从不喜欢这么做。不过似乎这样别人就能感受到所谓的“不耐烦”。“你很喜欢她。她也相当崇拜你。”
科里惊讶地张了张嘴,然后笑起来,“天啊!你知道‘无可奈何’是什么味道吗?阿贝尔,我讲过,而且是讲过不止一次,梅尼她缺少一个全盘认可她的人——她现在的处境几乎是个孤儿——而我们能做到的就是让她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如过去那般珍视她。至于你,阿贝尔,我对你……”讲到这里他顿了顿,无疑是红了脸的。此刻晨光刚好升起,从侧面将棕色的发丝照成柔软的金。他不再说下去,我以为他想要吻我,于是自作主张地向前一凑,却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
“怎么了?”
好似一只烧红的铁钩,那种迫切需要表达的情绪竟将我也紧紧勾住。同时,他的犹豫也显而易见。开口与否的挣扎成了困住他的枷锁。
“告诉我。”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只是觉得…还没有康复得很好,也许还有什么没被清理的病菌呢。”
我勉强接受了这个答复。即便深信此处仍有更加令他伤心或是愤怒的念头,我的贫乏的直觉还是无法支撑我去问出更多有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