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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3 当镇上炸开 ...

  •   当镇上炸开了一团团新鲜的绿色,温热的风包裹着湿热的气流流窜在大街小巷的时候,卡斯多那的夏天便悄然而至。小镇的中心广场上有一座华丽但满是青苔和棕黑色污垢的喷泉,孩童们天生喜欢水,于是在炎热的夏日,广场上尽是穿着鲜艳的短裙短裤的孩童,相互追逐,不停地发出欢笑声。卖水果和糖果的小贩也聚集在广场上,吆喝着自己篮子里的各类奇异水果。四栋漂亮的建筑围着中心广场——贝克先生的酒吧,露天戏院,塞特一家的肉铺,以及小镇的救济院。这四栋建筑虽然挨得很近,但建筑风格几乎毫无关系。贝克先生的酒吧,白色的平顶小二层;露天戏院,传统的白墙灰瓦的圆形戏院,内部则是木质结构;肉铺,红色的砖房;救济院,大理石的圆顶建筑。它们风格迥异,但是在小镇的人们眼中已经十分和谐。
      小镇的布局几乎是正方形,由喷泉广场向外延伸,东西向的大道可以直通博士和艾里夫女士的别墅,而向南的路则是人们口中的“第五大道”——一个散发着腐烂的臭气、充满撕心裂肺的嘶叫怒吼的贫民窟。车夫、矿工、流浪汉都聚集在那儿,博士从未让我踏进这个“苦难之地”,据他所说,那里的疾病都是致命的;不过丹尼曾经偷偷将我拉进街口,对抢走他的手表的流氓拳脚相加。第五大道相邻的小巷是芙蓉巷,对我来讲,它更是红色禁区。一到夏天,这两个可怕的区域便开始散发出博士所称的“绝望的气息”。
      言归正传,说到夏日便少不了提及露天戏院。夏日的喜剧总是相当受欢迎,引得半个小镇都沸腾起来。在清凉的夜晚人们在欢笑议论的嗡嗡声中鱼贯而入,不出十分钟便挤满了整整三层观众席,抬头便可以看到满天的闪烁的繁星。舞台的周围总是放满蜡烛,那些忽明忽暗的光亮像极了一瓶瓶不安分的萤火虫,给老旧的舞台平添了几分生机;演员的头顶上插满红色和绿色的夸张羽毛,身上披着羊毛扮成发疯的羊羔,亦或是脸蛋上摊开红晕的小丑之类的丑角;这里的观众既有下等的劳苦的仆人,也有镇上的老板的儿子,因此人们的穿着十分随意,艳丽的衬衫和亚麻粗布长裤是最常见的服饰,清淡的麦酒和糖果都是常见的零食。戏演完时常常已是夜晚,年轻人往往还要去贝克先生的酒吧继续闹上一会儿,孩子们则被父母催着早早地回家睡觉。
      我同科里讲述这些风土人情时他总是听得相当入迷,还会向我提出各种问题,像个小孩一样兴奋地感叹着“真是太有趣了!”,然后继续托着下巴歪着脑袋听着我的话。我也会向他问些东西,他会花几十分钟为我讲解一个情绪的情绪特征。有时候我能够听懂九成,有时候只是一知半解地盯着他看。夏日的阁楼称不上炎热,有着舒适的温度和漂亮的树影,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的木质窗台很宽,即便躺在上面也不会感到难受。博士年纪变大之后常常犯困,于是他便每天中午都要睡上一觉,到了下午一点半再继续和科里做他的工作。趁这时科里和我会躲到阁楼里,他把头枕在我的腿上,躺着聊天或是写写画画。我用手指捋着他柔软的棕色头发,阳光将它们照成透亮的金色,摩挲着他的衣领,任由自己被那种独特香味包围。
      “有件事我不太理解。”
      “什么?”
      “在读那些小说的时候必定会碰到对于情感的描写,难道你从未问过博士吗?”
      “当然问过。他告诉我等我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们认为我还只是个安静木纳的孩子。”
      “真不可思议……”
      “也许这是因为这里的人本来就像这里的天气一样。也许由于我没去学校。”
      “我开始不理解谢尔博士了。他怎么会发现不了你的状况?”
      “他说我听话,但头脑不灵活。况且我是他的仆人,他也没有必要送我上学。我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儿,他不了解我完全合情合理。”
      “别这么说。我感觉你的语气里面带着点什么情绪。”
      “不过事实就是这样的。你在写什么?”我移开了话题。
      “秘密。”他将本子“啪”地扣在胸口上,冲我眨了眨眼。
      “和博士一样,都喜欢卖关子。”我假装生气道。
      “好吧,”科里坐了起来,把那个精致的牛皮本塞到我面前,“这是给你的。不过还没有做完。”
      科里的字写得很好看,优美、小巧、整齐,每次看到时我都相当羡慕。他给我看的那一页上写着许多零碎的词句:
      愤怒。失去基本的理智和判断,言辞尖锐、刻薄。备注:4月25日。
      “这是一本词典?”
      “你可以暂时这样理解。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担心......担心我走了以后你会自暴自弃地回到以前的模式里。”他把话说得很轻快,但是我们的心都被拉扯了一下。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丝奇怪的痛楚。“别太多愁善感了,木头人。一年会相当慢长!”
      此后的每一天他几乎都会给我看他新写的解释,我问得也愈发多,他讲得也愈详细。
      “这个......”
      他锤了一下我的肩膀,我笑着猛地抓住他的手。刚刚还略微低沉的气压迅速地转变为燥热的气氛,科里冲我扬了扬眉毛,勾起了嘴角,把我的手朝他拉去,紧贴着他的脖颈。“‘挑逗’。如果其他人对你这样做出这样的行为的话,我会非常生气,而且会很难过,——不过你可能还没能完全理解伤感的意思。”
      “知道了。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看看你的本能,你的身体有什么想法。你可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别忘了这一点,阿贝尔。”他的声音听着很舒服。当他轻柔地叫我的名字时,我的耳朵总是无法抑制地发热。
      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气氛,犹如有人在房间里打碎了一瓶浓郁的葡萄酒。闭上眼之后我任由我的手环住他的颈,吻着他的耳后,嗅着使我沉迷的香味。我能感受到科里在微微地颤抖,随后找到他的唇,我加深着这个吻,直到我们都喘不过气来。
      “看来你也不过和那些野蛮的男人一样。”血色在面颊晕开时那种无力的苍白感飞速地消退,以至于他的外表让人无法判断他的真实年龄。科里刻意地清了清嗓子,重新躺下来端起了他的本子。
      “迷恋。越界行为、耳尖发红。备注:并不适用于所有人。日期......”
      “5月6日,星期五。该死。”我忽然想起今天晚上的演出,小声地骂了一句。一周以来我一直在纠结是否该邀请科里去看演出,但是我不愿意给他带来麻烦;况且,那也算不上高雅的上得了厅堂的艺术,——谢尔博士和米歇尔太太从来不会去理会这些“粗俗”的东西。
      “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让我猜猜,小家伙,”科里笑着,他总是用一些奇怪的名字称呼我,“你很想去看今天晚上的演出,但是你担心丹尼会表现的......不那么自然?”显然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没有。”我已经习惯了他不时地猜中我的心思,不过这次有些许出入。
      “好吧。你可能不明白恐惧的感觉,但是无论如何,勇敢一点——我的意思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科里双臂搂着我的腰,我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鼻尖。他扭过头轻轻地笑了。
      “用最直接的方式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我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重复这句话。
      正确的事情,如果是让我可爱的恋人去做他想做的事情,那么最直接的方式,就是邀请他。

      回到卧室之后,我面对着镜子。镜子里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金发男人,他的眼睛是祖母绿的,眼尾微微向下。嘴唇很薄,鼻梁还算高挑。他穿着淡棕色的起皱的衬衫以及一条深棕色的裤子。此刻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不定。诚实地说,我从没有在镜子前刻意地打量过自己——我也不知道我此刻为什么要这么做。
      穿戴整齐,我的头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这身衣服看上去过于乏味了——还不及所谓的图书管理员。凯米小姐最常用“乏味”这个词来形容来往的男人的衣着打扮。于是我打开了那只老掉牙的五斗橱,迅速地翻出我全部常穿的衬衫——白色、棕色、白色、黑色,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颜色。我开始拉开每一层抽屉,试图找出一件带有其他色彩的衣服。终于,一件湖蓝色的衬衫被我从最底层抽了出来。我匆忙地将它套在身上,推开卧室房门。

      透过楼梯的栏杆,我瞥见博士正半躺在沙发上,短短的腿在脚凳上翘得老高,胖手指捋着胡子看报。他看得相当投入,手上的茶杯早就见了底。我拐进了他的工作室,缓慢地拧开门把手。桌面上的玻璃仪器有的还冒着蒸汽,繁复相连的管道还没有被拆解,几只烧杯盛着颜色如同“女巫的药水”的液体,酒精灯却已经灭了,大概实验刚刚结束。科里正头也不抬地抄写着数据,——他工作的时候总是很投入,手几乎不会停下,时不时地推推开裂的眼镜。该死。他这幅样子又使我犹豫起来——忙于学业、知识渊博的大学生怎么会乐意去乡下的露天戏院里观看粗制滥造的东西呢?我是否在做错误的事情呢?毕竟在我的狭小的世界里只有“合适的”和“不合适的”两个词来判断一个行为是否该被做出,而左右这个判断的仅仅是道德和羞耻感等等。于是乎我正准备蹑手蹑脚地关上门,不过刚刚转过身便听到科里开口。
      “阿贝尔!”他依旧没有抬头,“帮我收拾一下?”
      我走进屋里,他加快了书写的速度,然后呼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揉着眼睛。
      “换一副?”博士有时会去镇上的眼镜店里挑新的老花镜,他在读书看报的时候常常用到。
      “确实。我改天去镇上看看。啊,这些药剂交给我吧,你把那些东西归位就好了,”科里说到一半,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坏笑了一下,扑了过来,趴在我的肩上小声地说,“谢谢,小木头人。”
      “脸红了,真叫人意外——我还以为你并没有这么细小的情绪,”科里站在水槽旁看了我一眼,用打趣的口吻说道,我下意识地背过身,“害羞。人类的一种极为奇怪的情感。”

      我们收拾完时已经将近五点半,不过由于夏日的落日来得总是很晚,天空还是相当明亮。
      “科里。”
      “嗯?”
      大概是因为某种模糊的“恐惧”——科里试图给我讲解过这种情感——心跳加快的、束手无措的等等,“你在躲着博士爬上阁楼时应该会产生它”。我低着头,手心也开始微微出汗。“今天是星期五,晚上有演出。”
      “所以?”科里轻轻歪了歪头。那副样子很可爱。
      “所以,我想邀请你去看演出。”
      科里看上去很惊讶,不过立刻绽开笑容。“我很乐意,”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是,......”
      “你告诉我的,‘最直接的方式’。”
      他似乎在回忆着,然后微微一笑,靠在桌子上。
      “谢谢。”
      “倒不如说是我很荣幸。”我重复着小说里很常见的话术。
      “......真该听博士的劝把三流的小说丢掉,”他只是皱着眉笑着摇头,“哦,对了,我还得麻烦你告诉我,我应该穿点什么。我总不能看上去像个图书馆管理员!”
      “随意的衣服?老实说,我不知道。”
      “好吧。谢谢你,阿贝尔。”他快速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在我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快步走出了房间。而我则呆在原地,无法克制地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任由蜷缩在内心深处的画眉鸟亢奋地鸣叫。

      最近我经常有意地避开博士,因为他曾经对我强调,一个人不应该在25岁之前陷入“无端的爱恋”,那只会不断地消耗一个人有限的生命价值。当时的我仅仅是背下了这句话,而现在我则要反其道而行之。反对博士时我难免会有所谓的“恐惧感”。
      我站在林间小道和砂石路的交界处等着科里,凯米小姐今天又换了一顶新款的带蕾丝边的帽子,她挎着两个篮子,一个篮子里装满了饱满的红色浆果,而另一个篮子里挤着许多娇嫩的淡粉色和鲜艳的红色玫瑰。
      “呀,这不是我的阿贝尔吗!怎么,在等人还是在等车?”
      “凯尔小姐,晚上好!我在等人。”
      凯尔小姐的圆脸上露出夸张的笑容,手舞足蹈地说,“呆头呆脑的小家伙也长大啦!今天晚上果真是个浪漫的夜晚,我家那好吃懒做的弟弟竟然也要带着姑娘上镇上啦!让我猜猜,去看戏啦!正逮着这个机会,现在的少女们都喜欢这些可爱的小玩意,每到星期五晚上我这满满的一篮子都被一抢而空呢。阿贝尔,看在老顾客的份上,你一定要收下一支,叫你的姑娘开心开心。今天晚上一定会卖空的,回见!”她笑呵呵地将一支粉色的塞进我手里,然后一溜烟地跑走了。
      “阿贝尔!”
      科里穿了一件橘红色的衬衫,眼镜别在口袋上。脱去过分整洁的白衬衫和马甲后的他看起来更加像个读中学的学生。
      “真叫人出乎意料。”我不禁笑起来。
      “度假时穿的,只穿过一次。”
      “哦对了,这个。”我将那支娇弱的东西递给了他。
      他扬起眉毛无奈地笑了,“谢谢,小家伙。”
      “为什么总这么叫我。我比你高一头”我揽过科里的肩膀,在他的头顶上比划着。
      “更像小孩子了。”他挤着眉眼拿那支玫瑰挑了挑我的下巴。
      “这很‘幼稚’吗?一枝花而已,何况他们都这么干。”
      “很讨人喜欢,”科里忍俊不禁,“你也没必要显得多么的成熟老练。”

      我们沿着砂石路走向镇上,路的尽头是一片刺眼的光,太阳还未落山,空气的温度依然有些炙热——远处的天边格外亮,亮得如同暴雨来临前的征兆。卡斯多那的人们往往只能祈求那种明亮是天晴的象征,而不是暴风雨的号角。砂石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青绿色的野地,走上大约五分钟的路程便隐约看见了小镇边缘的农户的炊烟,以及他们的农田和成群或散落的牲畜,道路两侧的木质房屋逐渐密集起来,偶尔窜出几个穿着掉底的皮鞋的农夫的孩子捉着不知名的飞虫。随后出现了几家砖房磨坊,零散的商铺挂着烟熏的肉干,阵阵热风吹来的时候它们摇摇晃晃地发出刺鼻的气味。低矮的多层建筑显得十分突出,马蹄的跺地声、自行车的铃声、人群的沸腾仿佛在提示着人们他们已经进入了这个在周五晚上格外喧嚣的小镇。天色越暗,街上的人流便涌动得越快。
      剧院的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嗡嗡的低语、放肆或清亮的笑声和高呼掺杂在啤酒瓶的碰撞声中,大门还未打开,人群便消遣起来。
      “我去买票。”
      到了镇上之后我们收敛起细碎的动作,科里常常叫我小心一点。我亲眼见证过这个小镇的残暴之处——活活烧死一名卖花女,而罪名则是和一位小姐有着“不正当的关系”。自此以后,我模糊地认识到那种“亵渎宗教”的关系在卡斯多那是不被允许的。
      门票价格很低,而意义更是几乎形同虚设——等到开演之后人们都挤进来填满犄角旮旯,门票只能保证有楼上的座位可以坐。不过楼上都是些肉商、皮革商之类的富商,很多人相当介意和“吸血的暴君”坐在一层——丹尼是最典型不过的例子。丹尼此时正在售票处的小木屋旁边和两个泥瓦匠喝他们的麦酒,他的金发打了发蜡,花衬衫只系了几个扣子,眼睛时不时地瞟着买票的队伍里姑娘——他常常和我夸赞他的肌肉是多么令人羡慕。当我还在犹豫是否要和他打个招呼时,他先看了过来,并且招了招手。
      “嘿,阿贝尔!”他眯着眼睛看我,笑得很厉害,不过像是糟糕的演员表演出来的一般,声音尖锐,“一起来吗?伙计们,这小子的酒量可真是令人惊讶!”他转头对他的两个朋友说道。
      “抱歉,我今天不太方便。”
      丹尼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这大概是科里上周和我说的猜测将要应验了——丹尼坚持认为我还在生他的气。他一言不发,低下头继续喝他的酒,将我彻底无视。
      “两张票,谢谢。”我尽量放低了声音,但是丹尼还是抬起了头。他死死地盯着我手上的票。那种眼神有些复杂;其中掺入的情感我尚且无法理解。此刻我只知道那是一种强烈的能量,让人急迫地想要躲开。我快速地离开了售票处,科里正望着道路西边的尽头的落日出神。
      我悄悄抽走科里手中的花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吓了一跳,然后笑着捶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克制住想要抓住他的手的冲动,把票递给了他。
      “印刷很粗糙。”
      “挺有趣的。”科里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他的兴趣已经远超过了蒂尔娜——蒂尔娜刚来的两周还相当乐意去探索这个小镇,不过随后很快就将它称作“腐朽的坟墓”了。不过至少他们都是有“兴趣”的人——没有我这么无趣。
      剧院的大门打开了,人群迅速地涌了过去。我向前走着,突然发现科里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怎么了?”
      “你先进去吧。”
      “‘担心’。是这个意思吗?”他试图和我讲过这个词的意义。不想让自己造成糟糕的局面或者后果。而我则不想让他“担心”。
      他点点头。“少给你添点麻烦。”
      “麻烦?你从来就不是麻烦。”我无所顾忌地抓了他的手,他躲闪着想抽回去,但是被我死死抓住。此时我只知道他不可以离开我哪怕两步,尽管我不清楚这种想法的由来。不过现在,我并不需要知道。

      剧院里沸腾而嘈杂的声音几乎冲破了耳膜,一层的观演区挤满了形形色色的观众——穿着泛黄的粗布衬衫的秃顶屠夫和面包店的老板娘,双手缠住叼着劣质香烟的伙计、身上裹着艳丽的玫红色紧身裙、搔首弄姿的芙蓉巷□□,以及许多与丹尼相似的临时工和他们的姑娘。
      “上楼吗?”
      “不用,没关系,”科里并不介意挤在这样的人群里。我们顺着墙壁——那些木质的上了年头的柱子散发出古建筑的近乎铜臭的气味——溜到人群的最后面。
      台上粗糙的演出随着一声走音的弦乐声开始,台下的嘈杂逐渐平息。上方的天空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浸染成深沉的蓝,舞台四周的烛光显得更加强烈,那些光影闪动在演员涂着白色的油彩的面孔上。俗套的故事与情节都被我抛之脑后,此刻我尝试着感受——感受环绕着我的一切事物。逐渐冷却的轻柔的晚风,乡村乐队的余音,剧院之外树叶的窸窣的响声。
      我缓缓地吸气,空气中漂浮着夏日独有的花草香,以及......他独有的气息。我用余光瞟着他。他的眼里跃动着光——我分不清那是烛光的反射,亦或是他独属于他,科里·艾奇的光亮。他注意到了我在偷偷地看他,却只是对着我笑。柔和的光使他的脸庞蒙上一层薄纱,赋予他更可爱的气色。在人群为台上的苦命鸳鸯而沸腾时,他伸出食指,在我的手心中打转,时而摩挲我的指腹上的茧子。我想抓住时他便立刻抽回去,像个小孩子似的玩闹。
      “看上去你想对他说点什么。”结束后我和科里走出剧院,丹尼坐在喷泉的大理石底座上转着香烟。
      “是的。但......不完全是这样。”我确实认为我应当和丹尼有一次正常的交谈,用“平淡无奇的情感”来进行。
      “我在那边等你。”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两分钟之后,我回到科里身旁。街上的人流已经基本散尽了,分成几股流进贝克先生的酒馆和芙蓉巷的黯淡无光的住所。
      “我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我很抱歉。他说我不必感到抱歉。事情就是如此糟糕。”
      “什么事情?”
      “我不清楚。也许是关于他母亲的事情,或者他口中蛮横无理的贵族。”
      “好吧。这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尽管有些麻烦是我给你带来的,我必须承认这一点。”
      我朝他点了点头。“回去吧。看样子今天也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晴天。”远处的蓝紫色的天空上隐约可见黑灰的成条的云正悄无声息地合拢阴沉的幕布,像是在无声地预告着风暴的侵袭。
      “这里的人们似乎无法妄想什么朗月清风。”
      “其实并非如此。老人们常说他们怀念40年前的卡斯多那。那时候气候还相当宜人。”
      “是吗?博士也同你说过?”
      “是的。”
      “阿贝尔。”
      “嗯?”
      “有件事情我一直相当困惑。当然,我发誓我接下来的话没有任何恶意。”
      科里又开始皱眉了。“没关系。你尽管说吧。”
      “你说你是被博士抚养长大的?从几岁开始?”
      “6岁。”
      “他从来没有发现你的任何异常?你从没问过他那些费解的事情?”
      “我问过几次。他认为我只是很乐观,很安静。”
      科里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叹了口气。
      “昨天我在看晨报的时候读到一则关于一种脑部手术的短讯。该死,抱歉,我不该说的。大概是我想的太多了。”
      “那是什么手术?”
      “让焦躁调皮的孩童变得更加懂事和听话。不过你6岁时肯定还没有那种荒诞的手术——况且,你也没有完全失去感受力。对吗?”他抬起头看着我,仿佛在征求一个肯定的回答。我一时间语塞,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他感到肯定。我的视线扫过他的手——仍然握着那支娇小的粉玫瑰。它和科里白瘦的手指相配时呈现出中心花园中石膏雕塑的模样,他的指节微微泛着粉色。
      “对。否则我怎么会爱上一个无趣的图书管理员呢?”
      他笑着扭过头。“‘害羞’,”我凑过去小声说,“是这个意思吗?”
      “我就不该告诉你的。回去之后我会立刻把那个该死的本子扔进池塘里。”他别着脸瞪了我一眼。
      “那么我跳下楼去把它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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