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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2 科里闭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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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个月中,卡斯多那奇迹般地少雨。
镇子上洋溢着热情与前所未有的兴奋和喧闹。丹尼每个礼拜五晚上都要把我拽去露天戏院看谢尔博士口中的“烂俗喜剧”,并且到镇子里最喧闹的年轻人最多的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好在我从来没喝醉过,丹尼一直对我的酒量十分“敬佩”,于是当丹尼醉成一滩烂泥,躺在昏黄的路灯下面吹口哨的时候,我可以把他搀回家。不难看出科里对这种生活是相当好奇的,每当丹尼按着门铃催我下楼时,他就会从窗户上悄悄探出头,目送着我们走出院子,扒着窗框,脸上挂着一副“忧伤”的表情。这时候丹尼便催促我走快点,他说他“不想让那个娘娘腔搅进来”。
这个词他只用来侮辱城里来的瘦弱的年轻人,那些穿着不沾血迹和污秽的衬衫的戴眼镜的男孩——丹尼身上通常少不了泥汤、干成盐碱的汗渍和棕红色的血渍——如果他恰好遇到了什么麻烦,脸上也会显眼地挂彩。事实上,这里的男人们都是差不多的样子;我也曾因为外表而从前我从未觉得有任何不妥,但是自从科里来到这里之后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抗拒这个词汇——或是用这个词汇来形容科里,“别这么叫他。”
“城里来的阔少爷,看他那副样子,”丹尼不耐烦地做了个鬼脸,“自以为是的贵族......”
“他是谢尔博士的学生,”我压住内心的强烈的不适感继续说下去,不自觉地维护着科里——该死,丹尼说得对,明明我和丹尼才是一类人,但我此时不假思索地“替科里说话”,“他人很好,绝不存在所谓的什么清高自负。”
丹尼哼了一声,斜着眼看着科里的窗户,提高了嗓音,“得了吧!阿贝尔,我的朋友,我这是为了让你认清现实。实话实说,你在他们眼里和第五大道的车夫、芙蓉巷的皱皮老太婆没有任何区别!” 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每一个侮辱性的词句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皮肤上。正当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的时候,屋里传来咚咚的响声,紧接着门被使劲推开,科里快步冲了出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红晕,原本漂亮灵动的眼睛也搅进了一丝不和谐的因素。他呼出一口气,装作没看见丹尼的样子,径直朝我走过来,迫切的眼神死死抓住我的目光。
“今天晚上我要重做博士的实验,你或许能来帮我一下吗?阿贝尔?”他的语气像是提前斟酌过的,出奇的冷静,但谈不上气定神闲。那几个词看似是在询问,实际上是不容置疑的。
“我......”该死,我活像个痴呆的结巴,所有的词全部都卡在了嘴边。
丹尼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晃晃悠悠地转过身去,一副准备离开院子的姿态,嘴里却念叨着“猪狗不如的奴仆,恶劣的奴性”之类的话。他冲科里啐了一口,“倒不如去做个放浪的娘们,你才19岁,远来得及呢!”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都是只会从第五大道的流氓嘴里吐出来的词句。
“你坚信自己是劣等人,没有人会反对你。但是如果你坚信自己在帮助他,那么从这里滚开。”
科里的话音刚落,对方迅速抡起粗壮的手臂,一拳打在了科里的眉骨和额头。好似一块折断的告示牌,他瘦弱的身子摔向石板地,只是一声闷响。蠕虫缠着我的五脏六腑,我迫切地需要做出行动,但大脑似乎被插入了麻醉针。我并没有预料到丹尼会直接对科里动手。科里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丹尼向他的膝盖狠狠踩了两脚,正当他想继续他的暴行时,我冲上去掐住了他的脖子。向后梳着的金发已经乱得不像样子,他满脸连同脖子涨得通红,狠狠地瞪着我,然后颤抖着举起双手示意。松开了他的脖子,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瞪了他一眼。他像是一头即将伸出利爪的熊般重重地向后退了几步,厚重地吐着粗气。
老实说,我从未见过丹尼这样发狂的样子。他确实是个好斗的人,经常和第五大道的流氓拳脚相加,而且往往取胜。但他不常找身边人的麻烦,也不会如此大发雷霆。我更是不会动手——我不是个暴躁易怒的家伙,从不生气。谢尔博士常常夸赞我的“温和”。我想我们对彼此行为都感到十分惊讶。
“对不起,没想到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为我的失态道歉,”丹尼愤然离去后,科里试图站起来又摔下去,眉骨止不住地流血,已经将胸前洁白的衬衫染上斑斑血迹,而背后蹭上了石板上的灰土。科里额头上挂着汗珠,勉强地苦笑,“看来这件衬衫已经被我毁掉了。”
“你不该道歉,”我下意识地反驳了他。轻手轻脚地将科里搀起来,扶到他的房间里,我打湿了毛巾。他向后靠坐在藤编椅上,疼痛使他仰起头喘气,抓着扶手的手背青筋凸起。在我帮他卷起裤脚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低下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闭上眼睛。他的膝盖已经红肿起来,整个关节都是发热的。我握住他小腿微微向内,他痛得发出细弱的呻吟声。那种声音使我心中一团乱麻,如同许多夏日的小虫在心里爬来爬去,房间里的温度也随之升高。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他的膝盖上。
“看上去不算轻微。坦白来讲,我不懂这方面的东西,先生。不过上次德尔赛先生的儿子被第五大道的那些混蛋欺负,足足跛了一个月的脚。”
“你的口气倒是很像个医生。有些时候,我甚至感觉你根本没有真正的感情,或者说你已经失去了他们,就好像是一位解刨了上千具尸体的法医,”科里说这话的时候是扬着嘴角的,但是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气和嘲讽,“先生们,你们说我不像个男人,对吗?可是在我看来,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被人差点踩断膝盖的人才是个懦夫。”科里话音刚落,我登时耳根发热,心里好像要烧起来。一种混杂着尴尬、羞耻的情感瞬间将我从头到尾浇透,如同浇筑水泥一样,使我在原地动弹不得。
“对不起,先......科里。我很抱歉。”我躲开了他锋利的目光。窗外的天阴了下来,风吹动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飘起了春日的小雨,但气压没有过去多雨时那样低得吓人。想到科里的眉骨上淌着那条粘稠的血迹,于是我走过去将毛巾递给他。科里的神色像一只傲人又怕生的猫一样,抬起眼睛对上我的目光,用纤细的手指握住我拿毛巾的手腕,将它向自己的额头缓缓拉去。随即脑海中涌入一片空白,我蹲下去,鬼使神差地摘下了他已经断裂、划破皮肤的金丝框眼镜,拭去他眉骨与鼻梁上的血迹。
我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观察科里。凯尔小姐经常对她的女友们抱怨,“男人是粗制滥造的动物。他们不仅粗制滥造,还认为别人也是同样的粗劣,根本不懂得欣赏美。”当她换了一顶新款加上蕾丝花边的帽子,而我没有看出来她的任何变化时,她也会用同样的口气骂骂咧咧地走开。
此刻我看到的也是一个男人,不过绝不是凯尔小姐口中的“粗制滥造”的那种。眼镜挡去了他眼中的太多光芒,而现在那两只闪动时带着情绪的眼镜如同漩涡一般使人难以抽身。高挺的鼻梁,又或是爱美的小姐们梦寐以求粉色的嘴唇,都让我更加确信他的脸庞是一件无比精致的艺术品。阴天的室内灯光昏暗,暖橙色的光晕将他的面颊染得过分好看。或是说,温暖。对于一个理性的人来讲,这个词应该更为恰当一些。
“你出神了。”他凑到我耳边,轻轻地笑了笑。
“对不起。”
“为什么你只会重复这一句话呢,阿贝尔?长得很英俊,个子这么高,头脑却不太灵活。”他将手指伸到我的衬衫领口,向下触碰到锁骨以后用指尖顺着我的脖子滑上来,到喉结处停下,用指腹摩挲着。我躲闪着他的眼神,猛地颤抖了一下,随后便听到他的一声轻笑。科里低下头,按住我的胸口将我慢慢推开,隐约能看到他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他刻意地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谢谢你,阿贝尔,感谢你今天的所作所为。”
如同从酣睡中惊醒一般,我跳起来,向后退了几步,撞翻了那把老旧的扶手椅,发出了我听到过的最响亮的撞地声。当我手忙脚乱地把那该死的东西扶起来的时候,科里终于无法保持那副假正经的样子,捂住脸笑起来。
在我完全地陷入对他的双眸的着迷中时,我深切地体验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那是一种近似于酒精的刺激,混合着春日中的甜蜜的花香和火舌舔舐着每一寸肌肤的灼烧的感受。它太过复杂,太过神秘而未知。我唯一能够清醒地认识到的一点是,我面前这个纤弱的男人并没有给我带来那种对于其他人人类的大相径庭的感受。春日盛放的鸢尾花,玫瑰丛中的淡黄色蔷薇——他好像并不真的存在,但是他的存在又如此独特。黄昏因为那场愈加透彻淋漓的春雨而更加圆满,如同一支圆舞曲的最后一个音符般轻快地落下。我的记忆中清晰地留存着他的笑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混杂在一起于我耳边叫嚣着夏日的临近。
次日清晨,科里和博士用过早餐之后便一头扎进他们的研究里。我从贝克先生的书架上借来两本小说,等到下午科里从博士的书房里拿着他的笔记本出来,同他坐在后院里读书。院子里的土壤还都是潮湿的,但天空格外晴朗。
我翻开一本有关古代战争的书——尽是些不着边际的亦真亦假的情节故事,这时博士端着他的加了双份奶油的咖啡走了过来,架上了他的单片眼镜,“好小子!从来没有听过我的劝去研究一下怎么能把灌木修剪成样子,现在好啦,这个院子都要荒废掉了!”
“什么小说,阿贝尔?”科里拄着博士的闲置多年的登山杖,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扶着我的肩探着脑袋。
“呀,你也要跟他学坏啦?那群二流作家写这些可悲的东西完全是为了他们的面包和啤酒,尽是些下流的思想和作风!金钱对于这些可怜的穷鬼来讲就是一切的一切,他们极力放大人们的欲望,——对于珍珠、宝石、权利与女人。这种无用的东西只会使得一个体面的年轻人失去羞耻心,阿贝尔!”谢尔博士用一种唾弃式的口吻抱怨道,啜着他的咖啡溜达到了客厅。科里朝着他的背影挑了挑单边的眉毛,继续看那本小说。
“‘当他率军攻进内城时,他同时也理所当然地迎娶了萨尔’,”科里小声读着,“‘盛宴上摆满了各色珍馐菜肴,来自全国各地的葡萄酒,以及群臣的谄媚笑脸’。挺有趣的,没有博士说的那么糟糕。”科里笑了笑,举起他的笔记本,“别在意。这大概才是博士眼中的‘值得一看’的东西。博士貌似将它们看作他生命的中心,但我想它们只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看来我永远也无法活成我母亲所期待的那样了。”他苦笑着翻开他的笔记本,那些符号和公式如同夏天的傍晚营火下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的飞虫一般,紧凑地排满了纸页。
“它们看上去很复杂。”我皱了皱眉,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它们。
“哦,不是的。这本笔记的内容非常基础,念中学的学生如果足够用心也是完全可以读懂的。博士的笔记才称得上复杂,或许你曾经读过?”
我接过他的笔记本,“我必须承认我是个很粗俗的人,和丹尼一样,我们从来没有靠近过知识和书本。”
“博士没有叫你去学校?记得来到这里的路上我看到镇上的那一所教会学校,大理石的雕刻看上去很像样子,一群穿着灰色服饰的小孩子从黑色的铁栅栏里冲出来,胳膊下面都夹着些卷边的书本。据我对博士的了解,他一定会非常乐意让你受到教育。”科里露出他常见的惊讶表情,下唇微微张开。他的童年时期想必是坐在明亮宽敞的教室里,学着两门外来语和算术度过的,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瘦弱的黑色卷发男孩挎着棕色的皮制书包,小小的手指握住钢笔全神贯注地在牛皮纸上写写画画,转眼间他便长高了两头,他的母亲在一所享誉盛名的中学门口挥着昂贵的丝制手帕与他告别。仿佛这些画面都被我精准地刻画出来,一瞬间我的意识被丹尼的那些关于阶级、贵族与庶民的理论所侵占。
也许丹尼是对的。我和他根本就不是一类人,而在科里眼中的我不过是一个粗鄙的下层人,一个被有钱人收养的孤儿。他也许具备米歇尔太太对我所表达过的那种情感,同情、怜悯,对我的遭遇“表示遗憾”,但他永远不会用看他的大学同学的眼光来看待我和丹尼。
“在我15岁的那一年,米歇尔太太的侄子考上了市中心最好的中学,我看到他打起条纹领带,穿上制服毛衣。我问谢尔博士,为什么我不能去读书,他告诉我那些枯燥的任务我绝不会喜欢,而且我并不适合它们。”
“可你甚至没有翻开过一本知识类的书籍,你又怎么知道它们不适合你呢?你从没有借阅过它们吗?”
“博士说他了解我的学习能力。我想在这方面他比我更加有把握。”
“什么?”科里扬起眉毛,无奈地向后捋着头发,“他凭什么判定你的学习能力?”
“我不知道。但他是对的。我用了整整两年才学会骑自行车。”
“那你就继续这么认为吧。如果你坚持认为自己不配接受知识,那么你就得一直让他控制你的生活。”科里特地咬着牙加重了“控制”这个词,并且快步回到屋里,把还拿着他的笔记本的我留在一片毫无头绪的茫然中。我站起来,穿过走廊。谢尔博士风风火火地楼梯上冲下,四处张望着找着什么东西,一不留神碰掉了他的笔记本。那个本子从我手中飞出去,啪地摊开在地板上。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得如同墓地。博士先是瞪着摊开的笔记本,然后扭过头看着我。
“这是科里的笔记本,对吗?”他的灰色眼睛里闪着火星,逐字逐句地将话摔在我脸上。“是的......”
“阿贝尔,你知道乱动别人的东西是应该受到惩罚的。”要知道,博士几乎从来不会失态,更别提冲着我大吼大叫。
“不是的,博士......”
“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和你强调这一点——你并没有学习理论知识的能力,因为你没有那些必不可少的基础——你也不需要它们。认清自己的位置,阿贝尔,每个人都必须恪守自己的职责,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作出如此可笑的行为。”
“......是的,博士。”
楼梯上传来较轻脚步声,大概是科里蹑手蹑脚地下来查看情况。
“你不会想让我失望的,对吧,孩子。我相信你的父母也愿意看到你承担责任的样子,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博士压低了声音,捋了捋刚刚竖了起来的白胡子,眼神中流露出恐惧,脸上挂着人们说他们“悲伤忧郁”时的表情。
“抱歉,我貌似打断了您说话。刚刚我把笔记本交给阿贝尔了——我没有那么多只手。”科里举了举他的登山杖和茶杯,打破了走廊中令人窒息的气氛。他把茶杯放到窗台上,捡起了他的笔记本。博士的脸涨得通红,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便转身上楼。
博士走后,科里拽住了我的手腕。“对不起,我没想到会闹出这幅局面。阿贝尔......”
我的身体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而不可抗拒的感觉包围——我的耳朵像是要着火了一般滚烫,猛地甩开他的手,我向后退了几步。“你不用道歉。”听到了我自己的声音,我被惊得一跳——那个声音格外陌生而冰冷,藏着隐蔽的刀刃,仿佛出自他人之口。
“你生气了。无可置疑。”科里小声地嘟囔道。我停下了脚步。
“我不生任何人的气。你大可以放心,先生。从来不会。”那种冰冷刺骨到令人作呕的语调并未减退,反而得到了进一步的放大。
科里莫名其妙地愣住了。他先是看着我,然后又垂下头思索着。午后的光线从走廊的玻璃窗照射进来,零星的灰尘缓慢地飘动在光束中,时间在这些微小的颗粒上被无限制地放慢,我们的沉默也显得更加冗长。
“我让你感到难堪。所以你生我的气。你感到尴尬,你看,”科里思索过后,朝我靠过来,像是在教小孩拼读字母一样一句一顿地讲解着我的“情绪”,“你的耳朵都红得厉害。好吧,也许你真的没有生我的气,换句话说,你不仅仅对我感到愤怒,你还在意其他的事情。”
我不假思索地伸手摸着我的耳朵,它确实是发烫的,我的胸口也有着比往常更剧烈的起伏。这种种奇异的表现曾经显露在丹尼和米歇尔太太、乃至博士身上,但仿佛从未出现在我身上。它如此真实、强烈、鲜明地操纵着我的心理和生理,而我逐渐失去理智和羞耻感带来的绝对服从。
“丹尼用那些恶劣的东西侮辱你、踩着我的膝盖骨的时候你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愤怒?博士在我面前对你不留情面你也完全不觉得不平或者难堪?在他阻拦你、误解你、控制你的时候你难道从不在意,”科里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近似于无声的嘶吼,他将如同尖锐的石子一样的成堆的问题甩到我脸上,“或者说这一切仅仅是我自己像个贱人一样自作多情?”我一时间无法分清他那是嘲讽的冷笑还是被逼进绝境的苦笑。他不断地后退,词与词之间的空隙插不进一根针,那些音节都带着强烈的能量,“你和丹尼都觉得我这种败类该去死?你赞同你的博士,你认为自己无能?感谢上帝!我从没想过你只是个冷酷的懦夫,可现在我必须得承认这一点!”
他纵起火一般将我烧得体无完肤,转身冲上楼去,我紧追他的脚步,一把将他扯进了我的房间,然后狠狠地把门撞上。我用颤抖的手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按在门上。
“松开,阿贝尔。刚刚我只是在激怒你。”科里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柔和,如同暴雨骤停后不自然地立刻绽放晴天一般,他的嘴角甚至挂上了笑意,只是声音里混杂着哭腔中的沙哑。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使我束手无措,立刻放开了他。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麻木得很彻底......麻木得不现实,冰冷得令人害怕。我观察了一个月,想听我的结论吗?
我头脑中仅存的理智都被织如混沌的思想中,不假思索地回复道,“悉听尊便。”
科里抱着胳膊哼了一声,走到我那把摇晃的椅子上坐下,“你有些毛病,阿贝尔。”
“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患有一种不算常见的疾病。你所有的麻木与迟钝都与你的病息息相关。我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傍晚我们坐在贝克先生的阳台上,你曾表示你无法理解丹尼失去亲人的悲痛。其实你并不是缺失理解能力,你也不缺少基本的情感——请注意,我所说的基本的情感。恰恰相反,阿贝尔,你缺少的是感知力,感知力!一个正常人该拥有的感知力。你说你也无法理解爱情小说,你从来不会生气,准确来说,是你无法认知你的情感,同时他们也十分微弱,这样往复循环,情感便成了你无法理解的东西。我查阅了一些有关精神和心理学的书籍,不难得知这样的情况往往是由于巨大的精神创伤或是先天性的能力丧失导致的。所以我现在想问你的是,你是否受过巨大的‘精神创伤’,换句话说,在你的‘童年时期’是否出现过使你久久难以释怀的事情?”
科里的一番话像是一盆井水将我从头到脚浇透。在一片短暂的沉寂中我向后靠在斑驳掉皮的墙壁上。科里在短时间内说出了太多细小的事实,使我感到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些词汇和语句看上去相当无厘头,但对于我的状况来讲几乎完全吻合。当我正准备全盘相信他并且回答他的问题的时候,一个念头使我忽然改变了想法,使我踯躅于科里的阐述与生活之间。正如科里所描述的那样,如果我患有心理疾病或者精神病的话,博士这种见多识广的老人家是不可能意识不到的。米歇尔太太也从未提出这一点——镇上的熟人们对我的评价都是“乐观的”、“礼貌的”,丹尼还会用“不读书的书呆子”来打趣我。上帝啊,我的意思是,他们和我相处得最久,理应是最了解我的一群可爱的人们,而科里仅仅是一个客人,一个“异乡者”,我又为什么要全盘相信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呢?不过蒂尔娜确实说过我像是一台机器——可那又如何呢?这只能说明我有着良好的性格和工作能力。
思忖至此,我决定暂时对科里有所保留。“抱歉,我不认为我患有任何疾病,大夫,”我刻意地强调了这两个字,科里苍白的脸略有些涨红了,“我只不过是一个宽容的积极向上的普通人,不具有娘娘腔的多愁善感和下流车夫的粗暴而已。”
他的脸色非常奇怪,但却丝毫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你不肯相信我。”
“我没有理由相信你。”我越过科里的肩膀看向窗外。卧室里没有任何阳光,一年四季皆是如此,窗外的明媚的春夏之交将这间屋子的阴冷衬得格外突出。
“阿贝尔,看着我。在5月之前如果有个过路的旅人告诉你这鬼地方的天气会晴朗整整一个月,你会相信他吗?”
“答案很明显,这个镇上没人会相信。”
“可事实如此,不容置疑。镇上没人相信是因为他们、你们早就习惯了这种令人犯风湿病的鬼天气,就如同你那该死的麻木一样,你、博士、米歇尔太太乃至丹尼都熟视无睹。熟视无睹!如果你打算一辈子都做一块木头,被这里的雨水泡到腐烂的话,那么我无话可说。但是如果你还想对这个该死的世界屈指可数的美好事物有所感受的话,算我请求你,请求你相信我。”科里已经抛出了他的最后一步棋,如同一只蜜蜂用它唯一的毒刺蛰了人一般地落入绝境。他全部的哀求都紧紧抓着我,这些锋利的事实使我动弹不得——像枷锁,又像是方才出鞘的利刃,紧紧地抵住我的喉咙。
我依旧靠在我的墙上,低垂着头试图躲避科里灼烧着的目光。“阿贝尔,你今天感受到了‘愤怒’的存在。这是一个好的开始。”科里起身,拖着腿向我走来,取下破损的眼镜。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或者在期待什么。别对一个乡下人抱期望。”望进他的眼睛时我难以保持头脑的清醒,它们好像宇宙中的漩涡之类的什么具有可怕吸引力的东西,使我仅存的理智难以生存。当他凑近时那股特别的香味像柔和的春风一样缠绕着,吸食着一切理智与清醒。面前这个比我大上四岁、满口尽是学问与理论的男人,眼睛背后却是野鹿般的灵动,这种强烈的对比确实令人在感到诧异的同时深陷于此。此刻我默许自己在他的目光中短暂地停留,感受着他的回应。那双眼在我的话音落下后暗了暗。
“阿贝尔!你睡着了吗!别忘了去米歇尔太太那里取我订的奶酪,那可是上等货!”
博士穿透屋门的吆喝声使我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莫名的不舍。“我先走了。”科里一个人留在原地,我头也不敢回地冲出了屋子。
米歇尔太太是一位盘着发髻的优雅的妇人。她约莫五六十岁,身材瘦高——比博士还高上半头,喜欢穿着淡紫色或者墨绿色的长裙,带着淡雅的披肩和丝巾,与城里的妇人如出一辙。米歇尔先生因重病被儿子接到城里去治疗,自己则经营着丈夫的小店。米歇尔太太的儿子在城里经商,据说是位小有成就的商人,因此在米歇尔太太的店里可以订到上等的红酒、奶酪和烟草。
她的小店门口放着漆成白色的长椅,以及只有晴天时才会摆出来的装着粉色月季的陶瓦花盆。小店坐落在卡斯多那的清冷的西南角,店铺由红色的砖块垒起来,已经有些歪斜,很容易倾倒似的。玻璃窗在不下雨的时候总是擦得透亮,店里五颜六色的货物和商品静静地等着富人和多拿了几张钞票的幸运儿选购。
“下午好,米歇尔太太,”我推开那扇红棕色的老式木门,往常悦耳的锒铛声也变得聒噪起来。
“哦,阿贝尔!”米歇尔太太从货架旁探出头,放下了手中的织物,满脸铺满了皱纹和笑容,蓝灰色的凹得厉害的眼睛绕着柔光,“好几天没见到你啦,我的孩子!博士的奶酪在这里,稍微有点重......呀,你没骑自行车吗?”她一边将纸包塞进我手里,一边向窗口望了望。
“是的,今天没有骑。”
米歇尔太太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古怪地皱起了眉毛,“这是怎么了呀,阿贝尔,你看上去有些失落。告诉我,孩子,你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没有。没有,太太,您不用担心。”
“当真吗?”
望着米歇尔太太的目光,我迟疑了一下,“米歇尔太太,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尽管说吧,孩子。”她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您觉得我是一个冷漠......或者说,缺少情绪的人吗?”
“冷漠?我的天哪,孩子,你怎么会这样评价自己!你一直都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从小就听话,不哭不闹的。谢尔博士这个怪脾气的老家伙都常常向我们夸你,说你性格温和。阿贝尔,可不能这样讲!如果你有任何困扰和困惑,去教堂吧,我的孩子!”
那只紧紧扼住喉咙的手仿佛微微松动了,我在心里偷偷吐着气。米歇尔太太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关于她视若珍宝的宗教之类的。
我谢过她之后便走上了回家的路。暗灰色的云又一次堆积起来,如同一群盘踞于此的幽灵般簇拥着遮住阳光,我加快了脚步,穿过此刻车水马龙的第五大道,逐渐沸腾的人群中浮出几句对于天气的谩骂。沿着砂石路一路向东,博士的房子距离镇子要走上十分钟,轻柔的毛毛雨飘起来,整片小森林都蒙上了一层薄纱。终于踏进了小道,周围的事物开始变得模糊,我的衬衫几乎贴在了背上。沿途路过艾里夫女士家,我在那座灰墙灰瓦的房子下面瞥见了点点火光和一个朦胧的人影——不出意外的话那是丹尼。
“丹尼!”
“阿贝尔!什么风把你的吹来了?”丹尼歪着身子缩在屋檐下,嘴里叼着烟,用手拢住火苗打着火。
他没有抬头,脸上失去了代表性的傻笑,声音也有些低沉。我走到屋檐下面,将湿透的袖子挽上去。
“路过。艾里夫女士的煤气灶又坏掉啦?”
“疯婆娘,”丹尼抽了一口劣质烟草,“这个镇上的女人都疯了。”
“为什么?”
丹尼没有回答,继续抽着他的烟。不难猜到他大概是和芙蓉街的姑娘们闹了矛盾,他总是以一些微妙而复杂的态度去描述他们奇异的关系。爱恋关系,或者“□□交易”。
“丹尼。”
“嗯?”
“你为什么总是会想要攻击那些有钱的家伙?或者说,你‘痛恨’他们?”我选择了一个小说中常用于描述敌对的一方的词来向他提问——丹尼对他们的态度和守卫者对流氓的态度几乎一致。
“我根本不痛恨他们。他们不值得我痛恨,”丹尼轻蔑地笑了笑,“都是为了肮脏的金钱而卑尊屈膝的小人。他们把你的生命视如粪土,下贱的庶民。他们享受贱民的鲜血,并从中获得他们‘至高无上’的利益,然后将你的尸体扔在堆满牛粪的泥土上,啐上一口唾沫拍拍屁股走人。”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对吗?”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你到底想说什么,阿贝尔?你想劝我在伪君子面前下跪甘心于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奴隶?还是说你想让我跟你的娘娘腔朋友道歉?”
当他吐出那些荒唐的字眼时,我确切地感受到了科里所说的“愤怒”。那是一种强烈的冲击,像是在心中玩弄一团烈火,冰冷的衬衫灼烧起来,脑海中反复浮现着那个字眼。娘娘腔。娘娘腔。真他妈的该死。科里的神态和面容以及纤弱的身材也闯进我的意识中。上帝啊,即便我不是个虔诚的教徒此刻也想学着他们的样子感叹,我不能自已地将他置于心中极高的神秘的位置。“那是艺术品。上帝的艺术。”
当我的理智再次获得控制权时,丹尼已经捂着肚子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你疯了吗?!阿贝尔,他们最终会杀死我们,他们脱光女人的衣服,把她们的尸体扔进阴沟里,他们让孩子失去母亲,但他们不在乎!他们不在乎,主也不在乎!”丹尼痛苦地笑着,他的模样让我十分吃惊,陌生的、狰狞的。我转过身背对着他,面前灰色的雨雾形成了厚厚的纱帘,万籁俱寂中只剩雨滴坠地的细密的声响,和丹尼的话音。主也不在乎。
“他们杀了她。我记得。一切都太过清晰了。她那条红裙子碎了,碎成一片一片,上面沾满了泥水。”
“凯瑟丽姑妈,她得的是肺病,是治得好的肺病。但是你知道吗,阿贝尔,她甚至拿不出3张完整的钞票!你对她毫无怜悯之心,这一点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很快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但是我们的身份始终一致。始终如此!”
丹尼的话无疑是描述着些什么复杂的事实,同时在指责我的“无情”。我不禁细想米歇尔太太的话。不哭不闹、乖巧懂事、性格温和。我不敢向后退,也不敢向前迈步,仿佛前后皆是深渊。远处一个人打着黑伞,脚下有雨水溅起的声音。他向这边走来时放慢了脚步。干净的白色衬衫、亚麻色西装马甲、登山杖,瘦弱,身高大约比我矮上一头。
科里。
那是黑压压的云层中射出的金色光束。我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将劣质的烟草味、丹尼愤怒的叫喊、艾里夫女士的掉皮的房子、满是苔藓的院子都抛在后面,向前、向前,穿过模糊世间万物的雨雾,停在他面前。
“我想我相信你。”
“什么?”科里显然没太明白我的意思。
“你说的是对的。我就是个无情的懦夫。”
“阿贝尔.....我很抱歉......”
“不。我真的这样认为。”
科里没有说话,转身向前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尽快地走着。我小跑着跟了上去,脚下的沙土小道已经泥泞不堪,两侧的深绿色的树顶摇曳起来。他突然停下脚步,放下雨伞,任由雨水顺着他雕塑般的轮廓淌下,在那一刻他看上去像一只精巧的瓷器,轻轻一推便会碎成粉末。蓝色与绿色的眸子闪着微弱的光,我忽然醒悟了那句俗语,“蓝色是最令人忧郁的颜色。”虽然我对忧郁没有任何认识,但是此刻我好像明白了它的意义——暗沉的、美丽的、神秘的、易碎的。
“我很害怕……我感到恐惧,阿贝尔。”他抓住我的小臂。
出于某种本能,我张开双臂环住了他。这是一个让我们两人都感到惊讶的举动。他微微愣了愣,把头埋在了我的胸口。那是温度。博士口中的“温度”在此时已经得到了近乎完美的解读。他温热的身体紧紧靠着我,双手环住我的腰。他拼尽全力试着让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重新感受温度。雨从未停歇过,如同匆忙的赶路人在这片深绿的林间小道中迷了路。周围只剩下紧密的雨声,没有雷电、马蹄、车轮的噪声,一切都是模糊的,在某一瞬间这个纷扰的世界仅存两人。
“为什么害怕?”
“我害怕。我害怕你。”
“为什么?科里,你说过,我能够好起来的。”
他摇着头,松开了我的腰。
“我太蠢了。”他的嘴角扬起对自己的讥笑,端起了那副成熟、老练的年长者的样子,“抱歉,阿贝尔。你才十九岁,我想你的迟钝......大概是年龄的缘故吧。”说完他就转过身去捡那把伞,我头脑一热,将它一把扯了过去。
“你根本就不相信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不是吗?”我用一种接近质问的语气强迫他。
“阿贝尔......”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在尚且不明的障碍。但是此时此刻我能够感受到,我的愤怒。”
“还有呢?”
“什么?”
“你只能感受到屈指可数的自己的情感。那么关于其他人呢?”他轻笑了一声,“我呢?”
“......我不知道。抱歉。”
“我已经无所顾忌了,阿贝尔!可到头来还是那两句话,和一个月之前你站在那条该死的砂石路上说的一模一样:抱歉,我不知道!我很害怕,害怕我面前这个人真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可你甚至不知道恐惧是什么......”科里没有转过身,但我几乎可以看到冰冷的雨和泪混合在一起从他的脸上淌下,头脑的混沌使我不再清醒。我仅仅知道,我不想看到他哭,不想看到他因为我的过失而流泪——这不该发生。科里向前走着,而我伫在原地。
“科里!”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犹豫或者停顿。他的身影已经越来越模糊,即将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中。我知道如果我不能使他回头的话他将再也不会看向我 ,我知道我绝不能失去这个仅仅认识一个月的大学生。我知道我不能失去科里。
我不能失去他。
我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那些戏剧和小说以及我从镇上观察到的种种现象。真相遥不可及,却又触手可及。
为什么我不愿让他离开!
人们不愿意失去他们的亲人。叔叔、阿姨。父母、孩子。他们不愿意失去他们的朋友,挚友。挚友,譬如我与丹尼。这种感觉并不与它相像——我不会陷进他的目光里。他们不愿意失去他们的恋人。夫妻、情人。还有未知的、潜在的、躲藏在内心深处的。又或是,“短暂的、热烈的爱恋”。爱恋。这是一个相当陌生的词。据我所知,它存在于成双成对的男女之间,例如丹尼和他的姑娘,他说我是榆木脑袋,永远无法理解这一件“浪漫的事物”。在卡斯多那,爱恋是“复杂的男女之事”。据我所知,除此之外的爱恋是不被允许的;据我所知,除此之外的爱恋是违背信仰的;据我所知,除此之外的爱恋是亵渎神明的;据我所知......我所知的仅仅是被送上绞刑架的惨烈后果,却不知道“爱恋”一词的真正含义。
此刻我忍不住想要做一名该被砍头的逃兵,从我本就残缺的头脑中逃出,任我的□□失去灵魂——但我做不到。那种感觉撕扯着我的内脏,填满着我空虚的心脏,它将我不断地推向科里,像是脱缰的野马,像是冷秋的暴风雨,像是失控的恶魔撞破牢笼。我想要用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躯体,触碰他的头发和皮肤,听他说话直到用尽了字典里的所有词汇。那是爱恋吗?它太过陌生而未知,但又如盛火般燎原。我抛下了理智——或者说,我赖以生存的理智。一颗刺眼的流星坠入我的脑海,沸腾、爆炸、击破了我原有的一切设置。我不愿被钉上木架,脚下踩着枯柴和蚀人的火;但我更不愿失去这个纤瘦的男人——不过似乎我从未得到他。他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我的视线中,而一年之后他便会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正在颤抖。显然我无法接受这件荒唐的事情——爱上一个男人,甚至还是个地位远高于我的男人。但是它又荒唐在哪里呢?我不明白。我不清楚。我不知道。丹尼说这种人叫他反胃。我从未如此感觉。我从未拥有知觉。我无需顾及知觉。我被仅有的知觉所控制。拔开腿,以最快的速度,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的小路,我疯狂地追了上去。
视野中的一切都化为幻影——树、路、天空、雨、我的身体。似乎仅仅是我的意识在追逐着他。也许他已经推开了家门。也许他已经回到了卧室里。也许我将再也无法追逐他。可我还是用尽全部的力气冲了上去。
他站在灰白的雨中。那是一场即将失声的雨。
“我不可遏制地想见一个人。不仅仅今天想同这个人去萨莱尔克海滩看日出,我还向往和这个人在明天的晴朗的晚上看尽满天的繁星。我会不能自已地看向他的双眼、鼻梁、脸颊、轮廓。眼镜、衬衫的领口、领带。无限地沉溺于每一个细节,在乎他说出的每一句话。我会不想让他感到痛苦和难受,即便我无法理解他,但我还是无比在乎他,妄想着永远凝望他。我爱上了一个我本该远离的人。”我颤抖地说出这段支离破碎的话,这些语句显然过于直白。科里僵在原地。
沉默中掺杂着逐渐变轻的雨声,云层也没有先前那样黑灰地狰狞着。他转过身向我走来,眼中闪着似有似无的光,,如同用拇指轻易地掐灭一支蜡烛的火苗,啪地一下,那点跃动的光迅速地沉入黑暗。他低下头笑了笑,“荒唐。荒唐!你根本就不可能理解,我早该明白这一点!”
他失去光亮的双眼让我发抖,是愤怒?还是悲伤?又或是无端的慌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他。我抓住他的肩膀,低下头,贴近、更加贴近,用手托住他的下颚与后颈。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隙,周围一片寂静,雨声随着我们贴近的距离迅速减小,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脏的不安的声响都暴露无遗,在对视了短暂的两秒之后,科里闭上了眼,猛地拉着我的衬衫向下,将他的嘴唇抵上来。一瞬间我的大脑中炸开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