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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四季·春: ...


  •   卡斯多那是一座被雨水泡到生锈的小镇。石板路在一年四季几乎什么时候都是潮湿的,小姐妇人们的裙摆免不了常常遭殃,戴着礼帽的绅士们的尖头皮鞋得花上许多功夫才能保持油光锃亮。在那些道路坑坑洼洼的巷子里,马车驶过时马蹄踩进深浅不一的水坑里,车轮也碾过泥泞,溅起污浊的水花。黑灰色的云层常年压在头顶上,将厚重的雾气压入人们的肺,叫人喘不过气,湿冷的空气使情绪细腻易感的人极度“郁闷”。
      幸运的是,我并不是个敏感的人。在如此极端的天气下,我从未感到任何烦闷。我身边的许多敏感的家伙都因为糟糕的天气“郁郁寡欢”或者直接搬离了这座可怜的城市,当他们找我抱怨或者叫上我和他们一起离开的时候,我只能皱起眉头装出一副非常理解的姿态然后耸耸肩——因为我根本无法理解他们的烦躁——仅仅是多几层乌云和小雨就如此难过,实在是难以令人感同身受。因此我总是找我的恩人谢尔博士,提出我这个“异于常人”的困惑。他说我相当的“乐观”,说我是个“积极向上的乐观主义者”。事实上,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乐观。大概是没有过太多“悲观”情绪的缘故,也就无法理解所谓的乐观吧。
      每次谈起这些,我都显得头脑发懵,但谢尔博士游刃有余,看上去十分在行——他毕竟是一位博士,一个“学识丰富”的老人。说到谢尔博士,我很早之前就认识这个有趣的老家伙了。在十几年或者二十年之前,具体的时间我记不清了,——好像我刚出生就认识他一样;说不定他是我的教父或者某个假死多年的叔叔。每当我问他这些,他就摇着他的烟斗,说我看了太多的劣质小说和三流戏剧。
      他是我父亲的朋友。在“五年一遇”的暴风雨中,马车从悬崖上翻了下去。博士热心地收养了我,和仆人娜妮丝把我抚养长大。后来娜妮丝回到她的家乡去结婚,去年,也就是我满16岁的那一年,我“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助手,准确来说,是他的半个仆人、半个养子。助手应当是一个有学识的大学生来做的,能帮着他思考那一大堆奇怪的符号和等式,以及缠成麻雀窝的逻辑。对于从未踏入学校、毫无学识可言的我来讲,这些与古代吟游诗人的手稿没有区别——壮观,神秘,难以理解。主要是难以理解。
      平时的工作相当轻松,除了负责博士的家务日常琐事以外,不过是整理整理仪器,擦拭灰尘,拿药剂或者清水把桌子上污渍抹去......一切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博士不让我整理他的笔记本和书柜,原因是我总是“毛手毛脚的”。空余的时间,我一般会选择和给邻居艾里夫女士帮忙的丹尼·伯朗——一个总穿肮脏的牛仔背带裤的金发大块头“傻小伙”(谢尔博士总是这么叫他),去露天戏院看三流剧团演出,或者上镇上的图书馆借几本通俗的小说(即便我总是看不懂它们,那些纠缠不清的关系使我犯困)。
      对于我的生活,一个已经离开卡多斯那的姑娘蒂尔娜——我总是记不清她的姓氏——是这样评价的:“单一且无聊的老式打字机。”她是谢尔博士的学生,留着齐耳的黑色短发,曾经来这里短暂地呆过一年。在她呆在这里的那段时间里,我每天为他们做早饭,她都会表示相当满意,并且请求加一份杏仁酸奶。她走后也会有一两个学生来找谢尔博士,但都仅仅呆上几个月,最长的也不超过半年,半年之后,就又恢复了我和谢尔博士的“孤独生活”。其实谢尔博士的生活谈不上枯燥和孤独,毕竟他总是会受邀参加些宴会或者讨论会之类的东西。在他的学术领域里他貌似德高望重,而且是个有钱的“老先生”。

      我们住在卡斯多那的不远处,严格来说并不住在镇上,而是不远处的山脚下。这里离灰绿色的群山还有一片树林之隔,只有两户人家——我们,和艾里夫女士。谢尔博士的房子已经相当老旧了——杂色的灰黑石砖、深灰色的瓦片垒砌的屋顶、及腰的灌木丛和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下雨天阁楼都有些渗雨,地板被泡的略有些发烂。不过尽管如此,这所房子在卡斯多那还是十分体面的。室内的家具以皮制为主,客厅还悬着镀金边的水晶吊灯。一层是厨房和客厅,二层是谢尔博士的卧室和书房,一间客房,以及我的卧室。由于我的卧室比较狭小,谢尔博士慷慨地把阁楼也算进了我的“领地”。我的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套木质的带潮气的书桌,以及一个最下层抽屉发霉的五斗橱。在童年时期,我曾对谢尔博士提问,“既然这么潮湿,您为什么不能用铁制的桌子和床架呢?”
      “铁可是会生锈的,傻孩子。”
      “漆上漆也不行吗,博士?”
      “木质的床才能驱散冬日的严寒——铁做的东西永远是冰冷的,总是如此。我始终坚持我的观点,一栋房子不能失去它该有的温度。”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谢尔博士对“温度”有如此强烈的执着。生活在这样多雨的地方,大部分的有钱的人家都翻修了墙壁和屋顶,找个水管工和泥瓦匠把整个房子的排水设施都翻新一遍、糊得结结实实。每次下过大雨之后,丹尼都感叹谢尔博士是个“头脑古怪的老东西”,并翻着白眼抱怨道:“那家伙的脑袋和他的木头屋子一样,腐朽得能长蘑菇。”于是,渐渐地,我放弃了向谢尔博士提出我愚蠢的问题,正如同小说里主人公在抽着雪茄吐烟圈的时候所感叹的:“生活就是个谜团。”生活的确如此。
      此时17岁的少年人自以为是地对自己说,之前16年生活已经足够令人困惑费解了。

      在我把加了芝士的煎蛋卷从锅里倒出来的时候,谢尔博士用手指快速地卷着他的胡子,兴奋地宣布道:“哦阿贝尔!今天我们有一位重要的客人!好好收拾一下房子,记得去东边的集市上买一磅树莓......还有,到米歇尔太太家拿瓶杜松子酒。和她说要我上个月订的那瓶!”
      “好的,博士。”我把煎蛋卷放进他的盘子里,他笑着用指节敲了敲我的脑袋。
      “这孩子!完全不好奇我们的客人是谁吗?”
      “那么我们的客人是谁呢,谢尔博士?”
      他狡黠地冲我笑笑,眯起那双灰色的小眼睛,“注意,神秘感,我的孩子。暂且保密。”
      “您叫我问问是谁,又不告诉我,这算怎么回事啊?”我假装无奈地皱起眉头。
      “你要是问了,我没有回答,这叫做‘保持神秘’。你如果连问都没有问,可真是无聊透顶了。”
      谢尔博士很喜欢拿我开玩笑或者找些乐子,不过都是些极小的事情。他基本对所有人都是这样,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除了他的实验和学生,剩下的一概如此。他几乎爱他的工作如伴侣一般,邻居都说他“娶了一摞符号和电路”。不过谢尔博士曾经有过妻子,那位优雅的女士的照片就摆在他的床头柜上。他对他以往的婚姻只字不提,在许多人看来他更像是个“无忧无虑的老光棍”。
      我从米歇尔太太家里那栋摇摇欲坠小商铺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上午十一点了,于是我飞速的蹬着那辆墨绿色的老式自行车穿梭在泥泞的小巷之间,偶尔身后传来某位妇人对溅起的泥水的谩骂,我只能喊上一句“抱歉”。该死的天气和谢尔博士挑剔的胃口已经气走了我们的第七位厨娘,从那之后谢尔博士决定让我来负责我们每天的餐食。丹尼曾经替我抱怨道,“这可不是一个小伙子该干的。”我倒是没什么怨言,毕竟这也不是一件令我“痛苦”的事情——他说如果叫他做这些事,他宁愿在没有吗啡的时候割掉双臂。
      回到厨房,我开始着手处理牛肉和西红柿。随着汁液的渗出,菜板上浸上了血迹和西红柿的汤汁,在我冲洗它的时候,一缕金色的东西穿过糊着泥点的玻璃窗,将水流点缀上细碎的闪光。我猛然抬起头,向窗外望去,不敢相信地瞪着眼睛用双手捧住面前的金光,温暖的热流淌遍了整个手掌。
      “谢尔博士,天放晴了!”
      博士听到我的大呼小叫之后,立刻从楼上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手里还握着一把镊子和一支十字螺丝刀。
      “上天啊!可真是个令人高兴的天气,”谢尔博士喜形于色,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掏出他的新怀表,“看来我们的那位客人是个幸运儿!加快速度吧阿贝尔!客人应该已经在马车上了。”
      “好的,博士!”
      虽说我自己不是个悲观或者乐观的人,但此刻我也被这种强烈的“喜悦”的氛围所感染。切菜的手都变得轻快起来,好像这一缕光线、一丝温度就能给予我们那冰冷的生活无限蓬勃的生命力。等一切都准备就绪,我颇有成就感地看着各式各样新鲜的食材和甜品,以及洒在它们上面的久违的阳光。
      我敲了敲谢尔博士的书房门。
      “一切都准备好了,博士。”
      “好的,谢谢你,阿贝尔。出去晒晒太阳,或者从第五大道买点睡莲装点一下池塘。但别在那里呆上太久。”
      博士的房子前面确实有一片小池塘,但是里面的水已经变成了的深绿色,四周长满了青苔以及其他黏黏糊糊的潮湿植物。那个池塘常常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可不简简单单是几朵睡莲能解决的。穿过院子和略有些生锈的铁门,房子旁边有一小片野树林。这片树林没有十年前那么茂盛青绿了,一眼望去十分地不均匀,像是博士那可怜的后脑勺一样。常年的降雨导致一些不耐雨的树被泡烂了根,在恶劣的雷暴天气一棵棵栽倒下去。卡斯多那的居民都害怕砸伤路过的行人,便把不再健康挺拔的树木全部伐倒了。
      沿着门口的小路一直向西,能够看到一条杂色的砂石铺成的大路。这里是马车最常来往的地方,砂石都被踩得坑坑洼洼,一下雨便惨不忍睹。此时的路上空空荡荡,只有大面积的阳光铺满了整条大路。我张开双臂,想要把这些珍贵的热量拥入怀中。
      就在我闭上眼睛完全投入地沉浸其中时,身后突然传来了马蹄的疾驰声和车轮的响动。
      “该死的,快闪开!”
      我心中一颤,猛然睁开眼睛,本能地跳到路边,准确地踩到了湿滑的泥泞里,然后狠狠地摔向了粗糙的砂石。头脑中仅剩下“嗡”的一声,身体的冲击叫我一时间无法支撑起,隐隐约约中我听到两个男人在对话。
      “真该死!”这是一个粗嗓门的中年男子,带着些外乡的口音,大概是个车夫。
      “比尔,怎么回事?你撞到什么人了吗?”
      “没有,先生。他自己摔倒了。”
      “那快点扶他起来!”
      听到这段对话,我立马感到浑身发热,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没事!我没事,先生们。我很好!”
      一位约莫20岁的穿西装的英俊年轻人冲过来扶住我。我打量着浑身上下的泥,顿时满脸通红,赶忙用胳膊拨开他,“抱歉,先生们,抱歉挡了你们的路!”
      “你确定吗?先生,你去哪个方向,我们载你一程。”他皱着眉头,盯着我的脸,我垂下眼把头撇开。
      “哦,不。不用了,我只是出来散步的。”我揪着衬衫的沾满泥的袖口,尴尬地笑了笑。
      “好吧。对了,你知道这个杰尔......谢尔博士住在哪里吗?”
      听到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我一时间愣住了,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如果他就是那位“重要的客人”,那么我岂不是直接在他的客人面前出了丑?博士该吹着胡子劈头盖脸地数落一顿!
      “抱歉.....我不清楚......”我低下头,避免和这个年轻人有任何视线接触。
      “啊,没关系,”年轻人拍了拍我,指着在路边歇脚的卖芹菜的凯尔小姐——谢尔博士常常叫我去买她的菜——对车夫说,“去问问那个带紫色帽子的女士吧。”
      含糊地告别之后我飞速溜进了树林,然后抄近路绕到了房子的后院,从后门蹑手蹑脚地回到卧室。脸上有几处发热地疼,下巴上的一处还有些热流在向下淌。用手指摸上去的时候浓稠的液体将指尖裹住,散发出铁锈的气味。不过我对疼痛并不敏感,打开淋浴,被温热的水蒸气所包围,我回想着刚刚发生的惨不忍睹的一幕。在极度的慌张中,我甚至没有记住那个年轻人的长相,一心只顾着快点逃开,越快越好,恨不得直接变成一颗沙砾钻进石缝里。泥土把布料浸上了棕黄色,衬衫的领子上蹭上了已经变为暗红的血迹。从浴室出来之后我换上了干净熨好的浅色衬衫,把头发梳理整齐。此刻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请那位先生在餐桌上不要把我认出来——认出我就是那个一头摔进沙砾里的家伙。

      “阿贝尔!阿贝尔你在哪里?我们的客人来了!”楼下传来了谢尔博士的声音。
      “抱歉!马上来。”
      我从吱嘎作响的楼梯上冲下去时,博士和那位年轻的先生正坐在沙发上喝着红茶。
      “啊,这是阿贝尔·杨,我的助手。阿贝尔,这是科里·艾奇,他是他们那届中最优秀的毕业生。”
      我和艾奇先生瞪着对方,准确来说,是艾奇先生正惊讶地瞪着我。整个房间的空气凝固得像谢尔博士煮的燕麦粥,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谢尔博士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
      “小伙子们,你们以前见过吗?”博士试着打破这种凝固的氛围。
      “没有!”艾奇先生正要张嘴,我赶紧把话抢了过去,主动向他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艾奇先生!”
      “啊......叫我科里。”他同我握手,他的手指过分纤细,指节分明,手心中没有粗糙的茧子。他个子不高,西装的袖口、衬衫的质地和领带上的条纹花色,以及金属夹的光泽,这些都显示出他是个条件富裕的大学生。他带着一副传统的金丝框眼镜,苍白的脸颊,线条十分柔和。
      那张脸即便只是粗略地扫一眼都可以让人牢牢记住。正当我研究着他的两只颜色貌似有些许差别的眼睛时,谢尔博士拍了拍我的肩膀:“阿贝尔,你可以开始做菜了!”我几乎是被吓了一跳,低下头快步地绕进厨房里,在此过程中我清晰地感受到有束目光正灼烧着我的后背。

      午餐之后,整个屋子都昏昏欲睡,阳光使屋子的温度升到了顶点。这时谢尔博士表示他要去镇上办理一些事务。
      “带着客人看看他的房间,科里可要住上一年呢,对吧?”
      “是的,谢尔博士,”科里笑着答道,“我很荣幸。”
      “不必这么说,我的孩子,我们也巴不得有人能来这栋可怜的房子里做客,”谢尔博士掏出了怀表,“天呐,都两点半了!好了,阿贝尔,你们年轻人好好聊一聊。”
      我们目送着博士走出了院子,接着陷入一种茫然的气氛中。
      “艾奇先生......哦不,科里!你的房间在楼上。”我一边说一边引导他上楼,内心相当忐忑。我始终没学会撒谎之后还能装成无事发生的样子。
      “阿贝尔,是吗?”
      “是的。”
      “你是......谢尔博士的侄子?”
      “哦不,不是。我算是他的养子。”
      “难怪.......你读的什么专业?”
      “我?我没有专业,我是说,先生,我并没有在读大学。”
      科里显得很吃惊。不过打量了我一番之后,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日常工作,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的好奇心很强烈,凭空冒出来的无数个问题永远也问不完。“好奇心”也是个我一直无法理解的词,与“悲观主义”和“乐观主义”并列。来到他的卧室之前他们谈到了年龄,我告诉他我已经十九岁了——每当客人听到我的年龄时,他们总是以对待孩子的方式对待我。这常常会干扰到我的工作。于是我便选择撒谎——在博士的建议下。
      “瞧瞧!多漂亮的屋子!这样精致的雕刻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了!”科里一踏进客房就放声感叹,“我外婆家里以前还有这样的大床,床背上雕刻上一串串饱满的葡萄......不过这里的是苹果。我叔叔是个木匠,他的手艺在他们镇上出了名的好,小时候我经常看他干活,真有意思!这个房子里都是木制家具吗?”
      “大部分吧,先生。博士的实验室和我的房间都是些铁家具。”
      科里点点头。“明天上午我会同博士做些研究,下午他有个城里的学会会议。那时候不知道你是否有空,可以带我去镇上转转?这地方看上去漂亮极了,”他小心地试探道,手指挑起细软的棕色碎发捋到耳后,又长又密的睫毛下透出闪烁的目光,“当然,如果你有事要做,我自己去逛逛也很好。”
      “不,”说实话,我很意外这个“身份高贵”的年轻人会主动邀请我去镇上,“我是说,先生,明天下午我没有安排。”
      “太好了!谢谢你,阿贝尔!”科里握住我的手摇了摇,而我不合时宜地我僵在了原地。也许由于常年的阴冷天气,卡斯多那几乎没有这样热情的人。他贴近我时,我才终于看清他的眼睛——令人有些惊讶地,他像3号区街角的那只浑身雪白的猫一样,大概是“虹膜异色症”。我并没有见过这种病的患者,不过那些文学创作者似乎很喜欢用它来勾勒神话中的角色。那种海水的深蓝和墨绿色在室内的光线下太过接近了,正像是海洋的深水和浅水区的过渡。他的眼角是略微向上扬的,眼睛又亮又大,高涨的情绪都从这两扇窗户飞了出来——少见的“乐观主义者”。
      “没关系。这是我该做的,先生。”
      “别再叫我先生了,阿贝尔!这样叫倒显得我像个腐朽的老家伙!我想我们都还有所谓的‘青春’可言。”
      “对年长的客人我需要保持尊重的态度。”
      “谢尔博士教给你的?的确是个博学的老先生,但他毕竟是一位老先生,”他冲我眨了眨右眼,“今天辛苦你了,阿贝尔。你的厨艺很高超。”
      “谢谢。如果您有任何口味上的喜好,请尽管告诉我,先......”我撞上了他假装“不悦”的目光——微微地瞪了我一眼,嘴角仍是挂着笑意,“科里。”
      他朝我笑了笑。

      我仍然记得那天下午卡斯多那迎来了近一年以来最晴朗的一个日子。这个小镇似乎终于有了四季之分,让人们清晰地感受到春日的明媚而非潮湿阴冷的天气。我们去了镇上,咔咔作响的四轮马车、熙攘的集市、小姐和太太们的难得一见的蕾丝花边遮阳伞,人群中涌动着一种热烈的气氛。科里挤在人流里同他们一起欢笑,不断地对我说,“这里的人看上去充满了喜悦。”当他得知他遇上的晴天对于卡斯多那来说有多么难得一见时,他十分困惑地皱起眉头,“你呢,阿贝尔?难道你不觉得高兴吗?”
      “我应该......觉得很高兴?那么我就是很高兴的。”
      “这叫什么话!每次你看到这样金黄的阳光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我?有时候我告诉博士,他出来散步。”
      “意思是你也会很享受它?”
      “享受?不。不,我没有。”
      科里继续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我,像只无辜的小动物一样朝着我歪了歪头。“好吧。看来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来了解你,阿贝尔。”他又恢复了那副俏皮的样子。

      日落的时候我们正坐在贝克先生和太太开的酒吧的阳台上。那是一家开在街角的小酒吧,每当谢尔博士的实验出现了严重的卡顿时,他就会找贝克先生喝上一杯波本叙叙旧,聊以解忧。卡斯多那的路大多是正南正北的直道,太阳从小镇西边的尽头落下去,白色的粗糙的墙壁都被染上橘黄。金光映在由彩色玻璃碎片拼成的双人桌上,科里的杯子里盛满了日落,淡蓝色的半透明液体将那轮晴天的红日的倒影稳稳托住,如同萨莱尔克海滩的日落一样。
      “阿贝尔,你说,我们真的会死吗?有那么一天,我们将化为灰烬,等到一阵微风将我们吹散。我们与那些火红色的鸟类不同,对吗?它们浴火重生,而我们的生命则是一轮只会落下不会升起的太阳。”
      “人都会死的。”
      科里用拇指蹭着杯口的盐粒,望着日落大道西边的尽头出神。他的眼睛里依然闪着雀跃的光,唯一的不同是这些光跳动得慢了一些,显得更加安宁。
      “我很难想象有一天我无法再看这样的风景,”他低下头笑了笑,“或者再也无法和你见面,我的朋友。这样说看起来很虚伪吧,毕竟我们才刚刚见面。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绝对是个很有趣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无法理解,科里。为什么人们总是为了离开而流下泪水呢?丹尼的姑妈去世的时候他整整消沉了两个礼拜,眼泪流个不停。那时的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不再看电影或者勾搭芙蓉巷的姑娘。他还生我的气,抱怨我不理解他可怜的处境。”
      科里忽然变了神色,用一种奇怪中混杂着惊讶与不解的眼神盯着我,这种眼神与小猫那样单纯的疑惑不同,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在博士担心马车的安全时才会露出的眼神。
      “你是个禁欲主义者吗,阿贝尔?说实话,你的问题让我有点害怕。”
      “什么?我从没听说过这个词。”
      “好吧。那些家伙对于死亡的看法与大多数人不太一样。也许你会认同他们的。”
      “为什么我的问题会让你感到恐惧呢?”
      科里扬了扬眉毛,“每个人都会因为死亡而感到悲伤,并且畏惧死神,害怕失去。难道不是吗?如果你无法理解他们,我会认为你是一个超越死亡或者相当无情的人。”
      “很抱歉让你有这种感受,科里。”
      “为什么道歉呢?没有必要像陌生人一样对我,阿贝尔。难道我给他人一种难以接近的可怕印象吗?”
      “哦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被告知......或是说我‘感觉’我应该这样说。”
      科里看上去很困惑。他耸了耸肩,目光停在了我的领口。他伸出手指在自己的锁骨处示意了一下。我低下头一看,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松开了,露出了锁骨下方的黑色标记。那是一个躺着的上方未封口的“8”字形印记,紧紧贴在左侧的锁骨下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长的像个数学符号,只不过开口方向有些出入。这是什么新型的时尚装饰吗?就像是市中心的小姐们在聚会上往脸上涂油彩那样?”他饶有兴致地略微凑近了些。夕阳的光亮完全沉入了大道尽头,只剩下粉橘色的天空和油画质感的云层,用柔和的光勾勒出科里的卷曲发丝的边缘。他凑近的身体散发着一股比较特殊的花香或是香水的气味,对这方面我不甚了解,但是可以排除那些街上弥漫着的烂俗的男士香水或蒂尔娜用的单花型香水,又或米歇尔太太的花草香薰。
      “博士他好像告诉过我,这是在我的孩童时期留下的。父亲和母亲带我去一座气候炎热的岛屿上度假,当地的原住民用矿物的粉末加热之后印上去的,类似于……一种对儿童表示祝福的特殊形式。”
      “谢尔博士认识你的父母?”他看上去很诧异,“我还以为......”科里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们生前和博士是朋友。我的父亲貌似还做过谢尔博士的研究生。”
      “啊......我很抱歉。我.......”科里的神色突然暗沉下来。他没有抬头与我对视,端起了酒杯把那些剩下的淡蓝色液体饮尽,然后用双手托住了微微泛红的脸,像一个幼小的孩子犯错时那样对我躲闪着目光。夜幕沉了下来,楼下的街道上传来酒瓶清脆的破裂声,打断了科里的话,随后便是女人的抽泣声。
      “让那个臭婆娘带着你滚开!”
      “快回家去吧,约翰,就算我祈求你!赶快把你那该死的瓶子放下来吧,你还能得到上天的宽恕!”一个嗓音甜美的女人此时颤抖地哀求道,紧接着传来猛烈的抽打声。响亮的声音划破了夜晚的宁静,我忍不住从阳台探出头去一探究竟。不远的街口处,昏暗的路灯下跪着一个年轻娇小的穿红色长裙的金发女人。她身材臃肿的马车夫丈夫手里攥着敲碎的酒瓶,威压的脚步逼向他瘦小蜷缩的妻子。
      “混蛋,从我的门口滚开!否则我就敲断你的腿!”千钧一发之际贝克先生高举着一根烧红的铁钳冲了出来,疯狂地挥舞着它。马车夫大声骂了几句下流脏话之后丢下碎酒瓶,转身离开了。而他的妻子还靠在路灯下哭泣着——那是一种毫无抑制和保留的哭泣。
      我回过头去,科里在发抖。
      “科里?”
      他没有回答我。双手捂住了脸颊和耳朵,那双漂亮的眼睛向下垂着。酒吧的服务生杰尔走过来点上了粗大的乳白色蜡烛。科里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服务生走后,他失魂地靠在椅子上。空气中飘荡着燃烧的烛油的味道,掺杂淡淡的精油味。
      楼下的哭声断断续续,不过十分清晰。被丈夫拳脚相加的女人在卡斯多那很常见,数不尽的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早早地嫁给了车夫或是其他干苦力的男人。一切对我来讲不足为奇——倒是科里的反应超出了我的认知。
      “总不能让重要的客人在这里出什么状况。”我心想,绕过桌子,放缓了动作在他旁边蹲下,拍拍他的肩膀,试图叫他回过神来。在我伸过手去的一瞬间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这把我吓了一跳。
      紧紧握住的力度既像是一种示威——博士不想让我碰他的什么实验品的时候也会狠狠地拍开我的手;又像是即将坠崖的人猛地揪住了崖壁的枯枝烂叶。我无法分辨这是哪一种示意,于是准备先道歉——“我们都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蠢事,阿贝尔,你要记住这一点”。
      出人意料地,他将我的手轻轻按在肩上。在他的手指轻轻下压的那一刻,我头脑中的思维已经彻底瘫痪了。他的体温比我低一些,大概是不安的缘故。我顺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在微弱昏黄的光线下,更加深邃,蓝色和绿色的眼睛都更像是太太们戒指上的精致宝石。他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我,突然惊醒似地松开手。
      “希望没有冒犯到你。”他的声音如同轻柔的耳语,脸上却依然铺张着受惊的神色。我瞥见他的眼角好像泛着一丝水光,不等我看清他便站起身,小声咳了咳。
      “要入夜了……我们回家吧,阿贝尔。”我的小臂被人轻轻地拽了拽,于此同时,我的心口也被轻轻地拽动——难以言喻的异样。我已不愿多想——旧有地生活中从没有任何疑问,可现在却有如此多的细小的变化和疑问涌入我的头脑。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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