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23章 浮生度 ...
-
半个多月后，李星硕处理完长平关的事务，回转洛阳。
因这次对抗北莽有功，大军班师回朝后，朝廷嘉奖封赏了随军的兵将，加之莫时雨初任神风营统领，许多朝臣都前来道贺，但莫时雨一视同仁，全都避而不见，就连李星硕也只在院中说了几句话。
“师父，李叔来将军府两次了，你真的不见见他？”莫时雨刚刚送走李星硕，走进云辞房间。
“现下还不是时候，时机到了再说吧，老李不是会见外的人。”云辞倚在床榻边，腿上放着一本话本，“现在不宜节外生枝。”
他半个月来都在府中养伤，偶尔出门也都戴了面具，朝中上下并没多少人知晓将军府多了一个人。
“嗯，我也会多注意着些。”莫时雨颔首，走到桌前帮他整理了一下桌上胡乱堆着的话本。
“时雨，今日怎么还不出门？”云辞望了望他来不及收起的话本，目光朝别处瞟了瞟。
“我同师父用过午饭再去北镇司，不过怕是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了。”莫时雨神色歉然，
北镇司是三大营在皇城内的府衙，因神风营和破军营都在北郊，统帅将领只偶尔前去视察检阅，平日里大多在北镇司处理日常事务。
莫时雨初入朝堂，新官上任，最近一段时间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但他每日都会挤出时间，回来同云辞一道吃饭。
因为这些日子，莫时雨才发现，云辞是个很“不守规矩”的人。比如做不到定时定点吃饭、睡觉，比如可以翻窗的时候就不愿意走门。
以前的时候他看起来人模人样，是因为有莫挽在。现在莫挽不在了，便只有莫时雨能哄住他。
“哦，小将军今日也很用功啊！”云辞朝他微微一笑。
莫时雨知他又在有意逗他，但仍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开头：“师父，话本看多了伤眼睛，你记得晚上早些休息，有什么事便和赵伯说。”
云辞回到将军府后第二日，莫时雨去宫中问过靖安帝，萧寄风显得有些无奈，只说云辞现下也不愿同他多说什么，但答应在将军府留下，便在神风营里给他安插了一个身份，方便日后行事。
莫时雨知道师父应当有自己的打算，只是他不说，他就不多问。无论他因为什么理由愿意回将军府，他只要他能留下便好。
他希望师父能真的整日无所事事地看话本，对朝堂之事不闻不问。
他只怕师父再次突然离开。
他已经失去他两次了。得而复失的恐惧让他常常从梦中惊醒，半夜去云辞屋外确认后，才能再次入睡。
“师父，药也要按时喝。”莫时雨将话本整齐叠好放在桌案上，又提醒道。
云辞背后的烧伤好得很慢。
萧寄风送来了许多灵丹补药，每日人参鸡汤地补着，半个多月下来，才堪堪开始愈合。
而每日伤处的换药和清理，在莫时雨坚持不懈地软磨硬泡下，云辞终于妥协了。
人生啊就是这样，一旦迈过了一道坎，就会发现，前面其实还有很多坎在等着。
比如莫时雨还想帮他穿衣洗澡，洗衣喂药。
当然云辞现在还没有迈过这几道坎。
不过这应当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没有困难的事情，只有勇敢的狗狗。莫小狗迟早有一天能拿下这些。
其实讲道理，莫辞的面子实在有些没道理。
先前因为莫时雨的失忆，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装傻卖乖，可如今两人恢复了师徒关系，很多瞬间就变得莫名尴尬起来了。
作为云辞可以没羞没臊地对洛时说：“哥哥我带你喝花酒。”
作为不知名的手下可以没脸没皮地对上司喊：“小将军你快教教我。”
可他作为莫时雨师父的时候，像是对所谓的师道尊严，有一些特殊的执着。
或许他觉得，师父该是无所不能的，就是顶天立地的，没有弱点，也不会软弱。
这层关系就像无形的网，把他和莫时雨绑在了师徒的两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却又隔着一段距离。
莫时雨虽然可以对师父唯命是从，但常常也摸不透师父的心思。
“行行行，你怎么小小年纪，就成老妈子了。”云辞笑着将话本扔到一边，不禁又哀怨起来，“不过这漫漫长日，不看点话本，着实是有些无聊啊！”
莫时雨想了想，试探着问道：“师父若是有空，能不能帮我看看那些贺礼？”
虽说莫时雨拒绝朝臣来贺，但久经官场的大臣们哪能那么容易罢手？人进不来，礼也要送进来。
从前莫挽在时向来不收任何贺礼，这次莫时雨本也是要送走的，不想云辞却让他来者不拒。
是以现在几乎半个将军府都堆满了朝臣的贺礼。
今日云辞像是突然语带机锋，莫时雨便猜想师父是不是在跟他暗示此事。他这几日实在太忙，倒是忘了处理此事，毕竟送礼不仅是人情世故，也暗藏着许多玄机。
云辞展颜笑道：“那我便辛苦辛苦，帮小将军分分忧。”
莫时雨借机认真讨教：“师父让我收下这些贺礼，是有什么用意？”
云辞也答得十分认真：“怕你养不起我。”
莫时雨噎了噎，竟然觉得有些道理。
毕竟云辞现在除了用药上需要一掷千金，平日的花销也如流水一般。一贫如洗地将军府，实在没有过过这么骄奢淫逸的日子。
但知道师父有意玩笑，他便顺势接了句：“看来我还得更加努力。”
云辞笑眼弯弯，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
第二日晌午，难得阳光和煦。
云辞坐在海棠树下，悠悠摇着躺椅，慢条斯理地瞧着前几日送上门的贺礼礼单。
人参鹿茸、珊瑚翡翠、丝绸绫罗、笔墨纸砚——这些大多是文臣送的。
宝刀名剑、狐裘烈马——这些基本就是武将送的。
锅碗瓢盆、米面粮油……就是墨风的老将的手笔了。毕竟老娘家人最懂将军府的家徒四壁，送的东西忒实在。
他狭长的凤眸扫过礼单，目光忽然停在孙家的贺礼上，修长的手指在薄薄的纸上敲了几下。
“师父！”莫时雨跨入院中，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怎么，议事议了大半天，是什么军国大事吗？”云辞将礼单盖在脸上，悠悠道：“是北莽又要打来了？还是南疆造反了？”
莫时雨站在那搓了搓手：“不是什么军务大事……”
云辞轻笑：“北莽半年内应当不会有新的动作，但最多不过一年，他们必定再整兵出击。”
莫时雨点了点头，关心道：“师父，你等久了吧，我们去吃午饭……”
云辞将面上的礼单拉到了胸口，眯着眼睛瞧他：“怎么，老丈人没请你吃饭？”
“啊？……”
莫时雨愣住，半晌道：“师父，你怎么知道……是……是给我说亲……”
他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云辞不由笑出了声：“兵部尚书唐家，这个时候找你，还能有什么事？”
他将手中礼单收成一叠，扔给莫时雨。
莫时雨抬手接了下来，依旧有些茫然。
“不止唐家，御史中丞苏家估计也快找你去喝茶了。”云辞眯着笑眼 ，好心解释道，“这礼单上，就差把三书六礼和生辰八字都附上了。”
莫时雨把礼单捏在手上，也不去看，只嘟囔了一声：“什么苏姑娘唐姑娘，我都不认识……”
“哦？那我们小将军想认识哪位姑娘？”云辞嘴角弯起笑意。
“我没有……我谁也不想认识……”莫时雨忙想要解释。
“不过，你也快到婚配的年纪了，若是有意，也可早些做打算，毕竟先下手为强。”云辞眨了眨眼。
“师父你别乱说……我没有喜欢的人……”莫时雨慌忙解释，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再解释道，“也不是……师父，我，我没想成亲……”
莫时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看他意乱心慌的样子，云辞不禁莞尔：“小将军紧张什么？成不成亲都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莫时雨闻言抬了眼睫看他，一时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云辞歪着头似是想了想：“成亲也没什么好的。我就没有成亲，你娘也没有。”
他抬头看到莫时雨，眼波微微动了动，又补充道：“不过也不太一样，你娘还有你。”
莫时雨漆黑的眼眸倏然一动，如投石入水般荡起一圈涟漪。
“你也有我啊……”
他的语气很轻很柔，也像涟漪般一圈圈荡开。
风吹过海棠树枝，落下一片簌簌声。云辞像是没有听清，有些茫然地望着他的眼睛，眉心动了动，浅褐色的眸底映着冬日阳光细碎的暖意。
年前的这段时间像是分外安宁。
云辞这个白捡的虞侯，也只是个闲差，除了偶尔被莫时雨哄着一起翻墙去长宁殿，跟萧寄风阴阳怪气地呛生几句。平日里不是蹲在将军府摸鱼，就是带着莫时雨出去鬼混。
他这个纨绔子弟，毕竟不是浪得虚名。
去杏花楼吃最好的点心，去六音楼听最贵的曲子。去巷东集市投壶套圈，去城南鹃湖泛舟听雪。去北郊跑马，去西山赏梅。
就好像，是要把这十年的时光，都急匆匆地补上。
这份突如其来的关爱，美好到莫时雨觉得，那样不真切。如已然盛放的蒲公英，柔软而脆弱，被风一吹，便会四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