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22章 将军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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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过后，莫时雨牵着马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将军府。今日早朝时，靖安帝封赏了他这次的功绩，未提及云辞之事。
昨日莫时雨回到将军府，便同赵伯一起将府上里里外外又都打扫了一遍。赵伯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说，只道是件好事。
他有些私心和害怕，怕有的事情，提早说了，便不会实现了。
将军府灯火一夜未熄，直到月落参横，天光大亮，但等的人一直没回来。
莫时雨心内惴惴不安，恍惚间抬头，却见大门前，竟站着那抹熟悉而意外的身影。
云辞负手站在那，一身月白色衣袍，脸上戴着一半银色雕花面具，长身玉立，风姿娴雅。
“师父！”莫时雨眼中倏然一亮，小跑过去。
“是你腿断了还是马腿断了？怎么回来得这么慢。”云辞偏头笑了笑，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闪过一瞬辉光。
“师父，你怎么等在这？怎么不进去……”莫时雨情不自禁地上前握住了云辞虚放在身前的右手，冰凉的触感令他不由一惊，比先前时候，竟还冷上一些，想来师父定是在清晨的寒露中等了许久。
“我现在是将军麾下一个小小的虞侯，自然是要在这等小将军回来。”云辞面具下的凤眼弯着，嘴角噙着笑意。
莫时雨当下明白了过来，难怪今日早朝，靖安帝一定要让他做神风营的右卫大将军。
他的眼里涌上湿意，把云辞的手捂在自己的手心。他的手几乎和师父一样大了，小时候，师父还可以把他两个手掌都握在手里。
“师父，你当真回来了！”莫时雨梗着脖子，湛黑的眼里泛着水光。
他现在还是比师父矮一些，站得近了，便需要需要微微仰头看他。
“怎么，还不让师父回来了？”云辞玩笑着，见他此时像个孩子般扬着脸，神色带着些委屈和倔强，忍不住像小时候那样，抬手轻捏了一下他的脸。
莫时雨整个人触电般麻了一瞬，身子僵挺着，回过神后，忙眨了眨眼，不知道说什么话，便赶忙牵着云辞的手进屋。
“你马不要了？”云辞回头看了眼门口一脸茫然的大黑马。
“一会再来牵他，小黑不会跑的。”莫时雨淡定道。
但是师父会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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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时雨第一次带兵出征，便逼退了北莽，立下赫赫战功，靖安帝破格将他提为神风营右卫大将军。
大周在军事上由枢密院与三大营互相牵制。枢密院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有发兵和调兵之权。三大营分别为天机营、神风营和破军营，主管禁卫军，有统兵权、治兵权，天机营是天子禁卫，神风营为骑兵精锐，破军营为步兵主力。
当年莫挽麾下的墨风军后来大多编入了神风营，李星硕为神风营左卫大将军。早些年，李星硕常常带着莫时雨在军中校场训练，多数将士念及他是莫将军的遗孤，也对他也十分关照。原本他十六岁后也是要入神风营的，只是不想他十五岁那年离了家，一走便是三年。
而云辞则领了一个虞候的闲职，在军中挂了个名，然后堂而皇之地躲到了将军府——左右将军府没有外人。
赵伯见到云辞，老泪纵横地拉着他的在院子里哭了半日，他没想到，竟能在有生之年见到两位公子回府。在他眼里，云辞相貌和身份都不甚重要，他依旧只是当年那个莫辞。
冷冷清清的将军府终于恢复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息。
第一顿晚膳，是莫时雨亲自做的。诚如他自己所言，他这些年厨艺练得不错，满满一桌子菜，大部分都是云辞爱吃的，顾及他的伤势，避开了发物和过于辛辣的食物，但菜式和口味上一点没有落下。
晚饭后，赵伯去了厨房收拾，云辞懒洋洋倚在桌前，想着夸赞他几句，便道：“时雨，你这手艺，都能赶上天香楼大厨了。做菜的天分，倒是比师姐强上不知道多少。”
“娘亲做得自然是最好吃的，我哪能比……”莫时雨面露羞赧。
云辞虚咳一声：“咳，这方面，倒是没必要硬夸，人无完人嘛！师姐自己也说，做菜方面，她懒得花太多功夫，只管饱，不管好。我们这些不动手的，爱吃便吃，不吃就闭嘴。”
提到莫挽，云辞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哀色，见莫时雨正听得入神，便又多说了几句。
“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我和师姐，从前是山海观的弟子。山海观在蜀地青云山，可以说是一个修仙的道宗门派，从前应当是挺厉害的，只是到我师父和太师父那几代，便有些没落了。”
莫时雨点了点头：“嗯，小时候阿娘和师父都会跟我讲神仙妖怪的故事，也说过山海观，只是那时候我也想不出，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只觉得是仙人住的宫殿吧。”
云辞“噗嗤”笑出了声：“那你现在也想不到那是怎样一个地方。”
“我在外几年，也见过一些道门和仙长，大部分修士虽是欺世盗名、骗吃骗喝的，但也有一些，确实是仙风道骨，侠义心肠。而道观隐于山中，雾霭烟岚，远离尘世，往往古朴而庄重。”莫时雨好奇道，“不知这山海观，是不是也是这般？”
云辞越发笑得恣意：“藏在深山里倒是真，古朴庄重也不假。只是山海观最大的特色，就是‘徒有四壁，满院清风’——穷得很。”
莫时雨面露诧异，随后小声嘀咕道：“那不是和将军府差不多？”
云辞觉得没法反驳：“的确是一脉相承，穷得不合时宜。”
“师父有四个徒弟，你娘是大师姐，可以说是为这个观操碎了心。她九岁被师父带到山海观，此后不仅在观里修道习武，也承包了上上下下的活，每天都要精打细算。后来入山的师弟们，也都算是她拉扯大的，所以师姐从小什么都会，什么都能管，没人不服她！”
云辞娓娓道来，第一次同莫时雨讲述他娘亲的往事。
“师姐的父亲曾是前朝，应当是前前朝了，就是嘉平年时候的将军。八岁时她父亲获罪，满门被抄家，子女亲属一概受到牵连，男子发配边疆，女子充为官妓。她那时同母亲一同被编入教坊司，一年后母亲病逝，她逃了出来，被师父所救。”
听到此处，莫时雨不由张了嘴，脸上满是惊异。
他从不知晓，娘亲还有这样的过去。他只知她曾仗剑江湖，除危济困，后来和风叔一同勤王起义，才入了朝堂，做了将军，不想，她原本就是将门后代，还曾没入过教坊司。
云辞看了看他，神色平和：“这些都是你娘的过去，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她一生干净磊落，并不在意这些，只是也没必要同不相干的人讲。你是她的孩子，原本等你大了，总会告诉你这些……只是没想到，会晚了这许多年……”
莫时雨抿着唇，点了点头。
云辞又道：“我今日同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你娘亲一生所受不平，但她仍怀侠义心，要走这救世路，兜兜转转回到朝堂，并不是为了自身功名，也没有为前尘所累，不憎不怨，不争不辩，只是想求一个太平盛世，也想给她的孩子，几日安宁岁月。”
莫时雨喉头哽咽，良久才道：“时雨知晓了。”
“杀戮也好，算计也好，有时候是不得不为。但倘若你有选择时候，便多为自己考虑着些，莫要辜负在意你的人。”云辞抿唇而笑。
莫时雨却忽然抓住他的手：“师父，那你呢？你现在，是不是还有选择？”
云辞诧异地看他，而后笑道：“师父是想告诉你，小小年纪，心思别那么重，该玩的时候还是要玩，别辜负了少年时光，别磋磨了赤子之心。你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该学会的，总会在路上学会。”
我只私心希望这一天来得慢一些，希望你能少些迫不得已，希望我还能，给你多一些选择。
莫时雨悻悻地松开手，低了头不说话。
云辞便想说得轻松一些：“就像小时候，我们没人教你做菜，你现在却做得很好。我不会做菜，但也没有饿死。所以，没有必要从小就什么都会，是不是？除了不得不为的事，便尽可能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从前师姐下了早朝，就几乎不理朝堂事，人情世故也好，权谋算计也好，她不是不能做、不敢做，而是在权衡选择后，放弃了那些。她一路走来，很多时候都只是被迫前行，但是，下山也好，如朝也好，你也好，都是她自己最后做的选择。”
“师姐说，她的人生只有那么些年岁，哪能事事周全？所以她不涉朝堂纷争，摒弃纷杂利欲，除了战场，余下的时间，她都想留给你，哪怕缝一件新衣，熬一碗甜羹。”
云辞的嗓音温柔，如春风般和煦。
莫时雨怔怔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师父，我会好好的。”
他想，他会好好走这条路，会好好守住这个家。
会如母亲那般，去护住人世间最重要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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