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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梦回时 ...

  •   云辞缓缓睁开眼睛,凝息调理了半个时辰,内伤已有些缓和,烧伤的疼痛也已经散去,只是在冷泉里泡了许久,现在身上冷得厉害。

      他摸索着走到池边,打开放在一旁的伤药。他的右臂尚未好全,现下只有左手能动,确实有些不方便,而且伤在背后,他只能胡乱撒上一些药,再胡乱用绷带缠起来,敷衍了事。

      他又闷闷地咳了几声,方才疗伤时疼得七荤八素,这些时日的种种倒是又在脑中走了一遍,现在还有些恍惚。

      在玉川半死不活躺着的那几天,他也将这些年的事又来来回回想了一遍。

      他想,他不该一错再错了。

      云辞把自己上半身缠成了个硬邦邦的粽子,这下右手彻底不能动了。他披了衣服走回房时,远远地便看见莫时雨蹲在门口,像只没人要的小狗。

      想到方才自己朝他生了一场十分无理取闹的气,便觉得心中有些愧疚。

      他明明是想着,下次再见,要对这个孩子好些的。

      一番心理建设过后,云辞敛了敛衣襟,摆出了温暖和善的笑容,朝莫时雨走去。

      “师父……”莫时雨噌地站起身。

      云辞点了点头,一脸和煦地朝他笑了笑。

      “师父,你要休息了吗?”

      云辞摆着笑容等了半天,只等到这样一句话,觉得有些没劲。

      “嗯,你也早些休息。”

      “是我害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倒也不怎么严重。”云辞习惯性嘴硬。

      莫时雨迟疑片刻,问道:“那明日,师父什么时候去宫里?”

      他其实想说,明日去宫里,可以让御医好好看看伤。但师父这般要强的个性,一直不愿让他知晓受伤之事,他若直接说了,或许又会害他同方才一般置气,便只能换了个自觉正常的提问。

      可这话听到云辞耳中,却又变了味,他心中愤愤然:就这么急着去见你那好叔叔?没看到你师父伤还没好吗?残了,瘸了,走不动了!

      云辞苍白的脸铁青着,僵了半晌,冷声道:“你想什么时候去,何必问我?”

      然后大步从他面前跨过,推门而入,袖风一扫,嘭地关上了门。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太过用力扯到了伤口,不禁要嘶出声,见门口人影还在,又生生忍住了。

      大约又过了半刻钟,人影终于动了动,很快又传来隔壁房间开门和关门的声音。云辞这才将握着拳的手放在口边,掩着唇轻轻咳了几声。

      他觉得喉头干涩痒痛,抬手倒了杯茶,灌入口中才发觉是冷水,一时间呛咳得更加厉害了。

      “咳咳……咳咳咳……”他捂着胀痛的胸口,苍白的脸咳得发红。恍惚间想起,方才在门口,好像看到莫时雨手中拿着一壶热水。

      他越发觉得胸闷气堵了。

      咳了好一会,方止住了些,他又抿了口冷茶压了压嗓子,然后径直走到床边,随意扯过被子侧身躺下,缩在床沿。他从小习惯了这样睡,无论多大的床,只侧卧在最边缘。

      肩背上的伤口又开始灼烧般地痛,一片火辣辣,可体内却冷得彻骨,如坠冰窟。身上冰火两重天,疼得此起彼伏,脑袋却越来越重,昏昏沉沉的,动一动便晕。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死死咬着的唇终于松下来了一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隔壁房间,莫时雨躺在床上,身体紧绷着,不敢发出一点响动。

      客栈的墙板隔音实在很差,他在床上,甚至比在门口听得还要清晰,方才云辞屋内的动静都一清二楚地落在他的耳中。

      又过了将近一刻钟,莫时雨忍不住轻轻起身,走到了云辞的房门口。来回踱了几圈,终于鼓着勇气要去敲门,不想门却没有锁,只轻轻一用力便推开了。

      他将热水放在一边,轻手轻脚地摸到床前,见云辞侧躺在床沿,似乎再往外一寸,就要掉下床去。

      莫时雨不敢挪动他,便半跪在地上,靠着挡住了床沿,小心翼翼地帮他把被子拉上去。看着他雪白的中衣贴着胸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恍惚想起,方才在冷泉时,似乎看到师父身上除了一些陈年的刀剑伤外,腹部还有一片十分狰狞的伤疤。

      莫时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不知怎么的,他很想再仔细看看那道伤口。

      一股淡淡幽幽的香味传来,却夹带了一丝犹如药材般的清苦味。他记得在洛阳时,师父总是佩着香囊,衣衫轻动间,总有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掩盖了这股似有若无的苦药味。

      是因为先前便一直受伤吃药的缘故吗?

      莫时雨的指尖触碰到了衣衫处,云辞身子缩了缩,睫毛微微一动。他慌忙收回了手,见云辞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喊着什么,像是十分难受,双眉紧蹙,额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莫时雨大着胆子撩开他被汗水濡湿的头发,伸手摸了摸额头,觉得烫得厉害。当下用水打湿了毛巾,帮他轻轻擦拭额头脸颊的汗,又将干裂唇上那点咬破的血迹也小心擦去。

      只是再往下他便不敢妄动。他将呼吸也压得很轻很柔,生怕不小心将他吵醒了,又要生气赶他走。

      “时雨……”云辞喊出低低的一声。

      莫时雨捏着毛巾的手猛地一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师父在呢……”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呓语,声音嘶哑而轻柔。

      莫时雨紧紧握着毛巾,双唇抿成一条线,许久之后,低低应了声:“嗯。”

      他将被子轻轻掖好,靠坐在床边,看着床上人的睡颜,不由恍惚。

      这个人,便是他等了七年,寻了三年的师父。

      在玉川养伤时,他才明白,那时在洛阳,师父定是知道了北边的战事,才会突然不肯认他。

      师父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要替他和大周出去北莽这个祸患。所以,不愿意给他希望,又再让他失望。

      可他便是这般自以为是,赌着一口气不肯听话,让师父受了这么重的伤。

      莫时雨伸手探了探云辞的额头,高烧已经退了,神色却仍未缓下来,眉头不知何时又微微蹙起,像是在梦中十分不安。

      犹豫片刻,莫时雨隔着被子,轻轻握住了师父的手。

      *

      云辞做了一晚上的梦,真实的和虚幻的交织在一起,让他越发昏沉。

      他梦到很小的时候,他和父亲还有一个小小的家,他生病发烧,父亲费了很大工夫熬了汤药给他,因为烧得难受,他哼哼唧唧地便把药碗打翻在了他身上,父亲也不生气,只是小心地帮他擦手,问他有没有被烫到。

      父亲似乎总是这样温柔,好像从来不会怒,也不会恼。

      一棵很大的白色海棠树下,父亲面色苍白,神情悲伤,他说:“阿辞,你没有娘亲了……”

      他看到父亲静静地坐在树下,静静地睡去,又静静地离开。他对着父亲笑,想伸手去摸摸他,可总是触碰不到,只有海棠花瓣,轻轻落在父亲的身上。

      他又看到父亲浑身是血地来到树下,白色的衣衫染得半红,他第一次看到父亲这样慌乱和复杂的神情。父亲抱起他,声音依旧温柔而平和,他说:“阿辞,我们离开这。不要有恨,不要有怨,好好生活。”

      忽然有倾盆的大雨将海棠花打落了一地,洁白的花瓣和着水撵进黑色的泥土里,他坐在雨中,等父亲回来,直到雨水将他的意识吞没。

      他再次睁开眼睛,一个白色衣衫的女孩,正对着他微笑。师姐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那条很长很长的山路石阶。

      仙风道骨的老道长在他眉心轻轻一点,温温凉凉的感觉。

      老道长说:“仙妖亦有道,不尽是殊途。你若要做个凡人,便无法只是凡人。”

      他看到老道长手上拿着初晴剑,眼中有淡淡的哀色,叹息道:“初晴雪冷,海棠易折……”

      无边的风雪将他包围吞没。

      一个小娃娃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冻得通红的小手里捧着半个白白的面饼,对他说:“师父,一半给你,一半给阿娘。”

      他还没有接过那半个饼,小娃娃又仰着头问他:“师父,阿娘呢?阿娘在哪里呀……”

      白白的面饼突然滚落,掉进一地血水里。

      云辞从梦中惊醒,眼皮还有些重,身上一片冰冷,显是出了一身汗。

      他有些茫然地坐在床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身上浸过汗水的衣衫穿着有些难受,他起身,看到床边放着叠好的一套中衣。

      刚穿了一半,门轻轻被敲了几声,莫时雨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盘子。

      “师父,你醒了?”莫时雨看到云辞还在换衣服,不免又有些局促地转了身。

      云辞敛好衣襟,披上外袍,看看他,又看看门,想起来自己昨天好像没锁门。他轻轻咳了一声,示意莫时雨可以回头了,然后任由他将碗筷摆到了桌上。

      “师父,你伤还没好全,这几日就不要吃辣的了。”莫时雨见他对着清粥小菜一脸嫌弃的表情,忙解释道。

      云辞觉得总归是为人师表,还是不能破罐子破摔,也不能拂了莫时雨一番心意,便硬着头皮喝起了白粥。

      “现在什么时辰了?”

      “不到辰时。师父你觉得好些了吗?”

      “尚可。”

      云辞将粥喝了大半碗,觉得小徒弟的手艺果然不错,清粥也做得恰到火候。

      见他现下气色好了些,莫时雨迟疑了一番,小心问道:“那……我们今日还回洛阳吗?此去洛阳还有些距离,若要赶着宫门下钥前到,得早些出发才行。”

      云辞手顿了顿,“啪”地放下了筷子。

      “凉了。”

      他的语气有些冷。

      “啊……”莫时雨忙用手背试了试粥碗的温度,觉得似乎还好,他一直在炉上温着,等师父醒了才端上来的。

      “那我再去热一热……”莫时雨伸手去端粥碗。

      云辞腾地站起,坐回了床上。

      凉了,莫时雨,心凉了。

      你也凉了。

      “我……师父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莫时雨见他冷着脸的样子,有些不明所以。

      他想着以师父的性情,定然是要今日赶着回洛阳的,只是他现下受了伤,不宜骑马,若是坐马车,免不了慢一些,他得早些准备才行。

      “你走吧,再不回去他指不定就先死了。”云辞不温不火地吐出一句话。

      莫时雨又愣住了。

      师父和风叔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师父,风叔这些年也很记挂你……他前些年身子就不太好,这次应当是确实病得很重。”莫时雨绞尽脑汁想要说些缓和关系的话,“我有些担心他……”

      云辞脸色越发不好了。

      “风叔知道你回来,一定很高兴,他的病也会早些好。”莫时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火上浇油。

      “早些去宫里,也能让御医好好看看你的伤……”他又小声道。

      这句话还是浇灭了一些火的。

      云辞脸色变了又变,终是缓和道:“你先过去,我晚些时候再去找他。”

      “可是……”莫时雨踌躇着。

      “放心,他一时半刻死不了的。”云辞像是叹了口气。

      “师父,那我去嘱咐店家,帮你准备好马车……”

      “不用,还骑得动马。”

      莫时雨觉得自己多说多错,越发惹师父不快了。见他神情疲惫,脸色微微发白,便住了口,收拾了碗筷准备出去,临走前见云辞盘腿坐在了床上,应当是准备疗伤。

      他心中虽不太放心,但也忧心风叔的情况,便只能按师父的吩咐,先行回去。

      “师父,那我回洛阳等你。”

      云辞闭着眼,像是点了点头。

      莫时雨的心似乎松了下来,推门出去了。

      云辞叹了一口气,开始吐纳调息。

      冷静下来,他也知道自己吃小徒弟那位好叔叔的“飞醋”很没道理。可偏生他和萧寄风就是不对付的,和他有关的事,他就好像生了七八个叛逆的心,要用双手双脚去反对。

      从前小事上吵吵闹闹,到后来,连情谊都生了嫌隙。

      十年前,萧寄风以“御驾亲征”力压众议,命莫挽领兵出征。

      满朝哗然,终究敌不过帝王的一意孤行和满腔怒火。

      莫挽走下朝堂,走出宫门,莫辞已在外面焦急等候,他没有官职,无法参与这些朝中议事。

      “师姐,怎么了?我听说萧寄风那小子要亲征?”他看莫挽的脸色不太好,但也顾不上许多,径直问了开去,“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吗?北莽多危险他不知道吗?”

      莫挽站在宫门口,宫墙严严实实,森森而立,她却仿佛站在一马平川的草原之上,四周苍茫浩大,无人可挡,无处可依。

      “寄风他,是为了保我,堵住悠悠众口。”许久,她有些颓然道。

      莫辞愣了愣,看着莫挽,眼神动了动,喉间有些干涩:“他不过是为了他自己!”

      “阿辞!”莫挽难得对他如此词严厉色,“你莫要这么说,他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莫辞双唇微微张了张,终究没有再说话。

      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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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白月光杀我之后》连载中,年下师兄弟,双向救赎 预收《病秧子神棍非要收我为徒》,腹黑绿茶神棍x傲娇神情小鸟 球收藏QVQ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