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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温泉语 ...

  •   溪山是个小镇,就连最贵的客栈也有些简陋,好在这边的特色便是温泉,房间虽一般,但至少能好好洗上一个澡。

      客栈内过夜的旅人不多,将近子时,更是都已歇下了。

      云辞一开门,见莫时雨抱了换洗衣物等在楼梯口的廊柱旁。

      莫时雨压着声音小声道:“师父,这么巧,你也要去洗澡?”

      云辞:“?”

      巧不巧,你心里没点数?

      莫时雨此时脸皮变得很厚:“掌柜的说这边的温泉远近闻名,我想着师父一定是要好好沐浴的。”

      而且一定会等到没人的时候。

      说是温泉,但其实有冷泉和温泉两方池子,中间用幕帘隔着。

      时至冬日,已无人去这冷泉泡澡,看着越发清冷萧索。倒是边上的温泉,冒着莹白的热气,飘着沉浮的花瓣,在冬日的冷夜中,显得缱绻潋滟。

      云辞一脚把莫时雨踹进了温泉里,自己走进了隔壁的冷泉。

      莫时雨爬起身,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水,四处张望了一番,看到幕帘那头映出的身影,疑惑道:“师父,天这么冷,你怎么去冷泉?”

      云辞冷哼一声:“为师喜欢。”

      莫时雨方要再说什么,只听那头云辞补充道:“别想着偷看。”

      他不由心内一阵紧张,认真想想,又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他甩了甩脑袋,不再多想,将身上的湿衣物除下,仔细清洗了一番手掌上的伤口。虽然大多已经结了痂,但尚未好全,且这几日他急着赶路,确实也没好好处理过。

      他想到了云辞手臂上的伤,不由担心起来,便试探着唤了声:“师父?”

      “嗯?”对面轻轻应了声。

      “你手臂上的伤好了吗?”莫时雨轻声问道。

      “还好。”仍是淡淡的回应。

      “我闻着有些血腥味,是还未愈合吗?”莫时雨担忧道。

      “嗯,没事。”云辞将身上的绷带一点点解开了,放在池子边上,不咸不淡地吐出几个字。

      这小子是属狗的吗?鼻子这么灵!

      “那你要不要,我帮你搓澡?”莫时雨压着嗓子,小声说道。

      “……”云辞咬着牙,冰冷的池水浸润着伤处,虽有疗愈的作用,但仍是让他疼得几乎全身战栗。

      “不用。”他忍着疼,从牙缝里挤出两字。

      “洗完澡,早些休息。”云辞抵抗着全身的冷意和后背灼烧般的痛楚,有气无力地补充了句。

      他下了逐客令,想让这个小崽子早点洗完滚蛋。

      不想莫时雨十分尊师重道:“我等师父先洗完。”

      云辞泄气了,扶着池壁走到对面,离他远了一些。泉水没至他的胸口锁骨,凉意侵袭全身。他运起灵力,潜引内息,游走全身,体内热气抵抗冷泉的寒气,又吸纳着泉水的特殊药力,加速背后伤口的愈合。

      这是溪山特有的冷泉,从前他从北边回来,也常常在这落脚疗伤。

      “师父……”

      不安分的小子突然又开了口。

      “那,我能不能和你说说话?”

      “嗯。”

      云辞深吸了一口气,没完没了是吧?

      莫时雨靠着池壁,下颌抵着水面,温热的水汽将他的脸颊蒸得微红。

      “师父,将军府还是从前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变,赵伯也还在,他将府里上上下下都打理得很好。只有院子里的海棠又高大了不少,等明年开花,定然会更加好看。”

      “我前些年,学了阿娘的枪法,也总会照着她的样子,在树下练枪,可总没有阿娘那般风姿。”

      “你的房间,赵伯总会时不时打扫整理。他要是知道你回去,定然会很高兴。”

      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像是要把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刻倾吐。

      “赵伯这些年一直记挂着你。我也,很想你。”

      说完这句,莫时雨脸上越发热起来,他把头埋入了水中,耳畔隔着水膜,只觉四周一片沉静,许久后,沸腾躁动的心稍稍安生下来了一些。

      等到终于快要憋不住气了,他才猛地从水中浮起,压抑地喘息着。

      隔壁突然沉默,半晌都没有再说话,云辞不由凝眉,有些担心起来。

      “师父。”

      听着隔壁声音再次响起,云辞却是闭了眼,没有理他。

      “我其实,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像是犹豫纠结了很久,莫时雨终于还是没忍住,想亲口说出那些话。

      “师父,那年的冬天好冷啊,大雪下了整整十五天。白日我就在帐里看画册,等快傍晚的时候,我就去山腰上等着。这样,要是你回来,我就能早早地看到,然后再跑回帐子里坐着,装作有些生气,好问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呢?那天明明说好,回来后带我去山里打野狼,还要用狼牙给我做坠子,你怎么忘了呢?”

      温泉水汽氤氲,他的眼波迷离,蒙着一层湿气。

      “我那时候想,你要是回来抱抱我,我一定就不生气了。可我又怕你会抱住我,我怕我把头埋起来,就会忍不住哭。我想阿娘了,我知道你肯定也想她,我怕你也难过。”

      他顿了顿,像是又等待了十五个日夜那样漫长,终于用平静的、轻缓的语气说道:“可你一直没有回来,我也没有哭。”

      一字一句,隔着淡淡的水雾,隔着咫尺的幕帘,隔着十年的岁月,落进云辞的耳中、心里。冰与火撕扯着他的身体,也煎熬着他的心。

      血泪的记忆与无尽的愧疚粗暴地闯了进来。

      风雪如刀,师姐满身是血地跪在雪地中,长/枪驻地,胸口一个血洞,不断有汩汩的鲜血淌出。

      他一时间心乱如麻,气息逐渐有些紊乱,内息逆行,身上像是越来越冷,眼睫凝起寒霜,牙关颤颤发抖。

      “师父,我其实,已经不难过了。”

      莫时雨闭了闭眼睛,将眸底那层淡淡的雾气扫去。

      “所以,你也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云辞心里的那道口子终于决堤了,压抑的情绪汹涌而出,肆虐横行。喉头的腥甜冲破紧咬的牙关,从口角溢出。

      “师父?”

      听到边上传来的水声和异动,莫时雨心头猛地一颤。

      “没事。”云辞勉力说出两个字,抑制不住地闷闷咳起来。

      “你怎么了?”莫时雨心内忧急,“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

      云辞心下大惊,却还想再垂死挣扎,脑中正苦思着要说些什么才能不失体面地把人赶走,下一刻,莫时雨已经掀开幕帘闯了进来。

      他刚刚从水里上来,腰间围着一条沐巾,全身湿淋淋的。

      空气中有一瞬安静的诡异。

      只有水珠顺着濡湿的头发,淌过结实的上半身,“哒哒”地滴落到冷泉里的声音。

      云辞一手捂着嘴,快速转过了身。湿漉漉的头发搭在他左侧肩上,肤色像是在冷泉中泡得太久,有些异样的白。背后和右肩膀上,一大片狰狞可怖的伤疤暴露在了莫时雨眼前。

      都是烧伤溃烂的皮肉,血肉翻卷,化脓流水。右手手臂处一道长长的刀疤,蜿蜒扭曲,尚未结痂,周围也都是烧破的皮肉。

      莫时雨觉得心头如遭电劈石击,血肉被模糊捻碎,却痛得发不出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脸色惨白,手指微微颤抖着。

      原来,他能全身而退,是因为师父替他,受了这样重的伤。

      “啪!”一个巴掌落下,莫时雨打了自己右半边脸。

      云辞闻声不解,拧着眉并未回头,只又闷闷地咳了几声,血顺着指缝流进冰冷的泉水里,开出点点艳色的花。

      身形微微抖动间,开阔的肩背上,那对蝴蝶骨一开一合,线条流畅,清隽优美。一半华美如玉,一半狰狞破碎,如残破了半边翅膀的飞蝶。

      他平日娴静时一派雍容华贵,动手时威风凛凛,不想身上却十分清瘦。

      腰线柔软,脊柱却挺得笔直。

      美人在骨不在皮。可莫时雨也从未见过这样一把风骨。

      他的喉头细细滚了滚,竟咽了下口水。

      “啪!”又一个巴掌落下,莫时雨打了自己左半边脸。

      云辞背对着他,越发迷惑。

      “师父……”莫时雨胸膛闷闷作响,张了张口,颤声道,“对不起。”

      他半张着口,一时说不出其他的话。

      原来他先前,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疼。

      “啰唆什么,洗完了就先滚。”云辞此时胸臆慌乱,只是强作镇定地呵斥道。

      “我帮你上药……”

      “不用,我手还没断。”

      “可是……”

      “快滚。”

      云辞语气冰冷。

      可莫时雨不想滚。

      他双手紧紧捏着沐巾的边缘,脚像是钉在了池子边。手掌上的烧伤原本已将近痊愈,此刻又被他磨出血来。

      那场爆炸中,他因火丸烫伤了手掌,又被气流冲击五脏六腑,在床上躺了几日方才好转,更不用说师父是把他护在怀中,直接承受了全部的冲击,被灼伤了大片后背。

      “师父,是我害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莫时雨喉头发涩,“你让我,帮你吧……”

      云辞此时外伤内伤一块发作,疼得有些发昏,忍到现在实在没力气再跟他虚耗了。他用手扶着池子边缘稳住身形,缓和了声音道:“莫时雨,你听话。”

      莫时雨哽着喉咙没有说话,又站了半晌,终于抱着衣服滚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云辞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把双臂搭在池边,趴着微微喘息了一会,咽下喉中血味,胸中越发郁结。

      今天大概是里里外外,把这辈子的颜面都丢完了!如今在小徒弟眼中,他可能已经是个弱不禁风,路都走不动的小老头了。

      还要给他上药?再多气他几次,直接给他上坟得了。

      孩子大了,真的带不动了。当年对他言听计从的小团子,怎么现在这般执拗不听话了?

      云辞起身往深水处走了几步,冰冷的泉水没至下颚,让他的神志也清明了几分。

      当年那件事情,伤害最深的,还是时雨。一夕之间母亲身死,师父带着真相消失无踪,八岁的孩子独自背负一切在将军府长大,如何还能,一如当年呢?

      而自己,逃避了一次又一次,终究还是要给他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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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白月光杀我之后》连载中,年下师兄弟,双向救赎 预收《病秧子神棍非要收我为徒》,腹黑绿茶神棍x傲娇神情小鸟 球收藏QVQ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