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18章 溪山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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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辞又抿了几口茶水，将粗陶茶碗在桌上轻轻一放，悠然站起了身。
“师父！你别走！”莫时雨满脑子还装着“两清”这两个字，身子已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云辞没料到他会突然抓住自己，往前走的趋势没有止住，他的衣袍本就系得松垮，被这么大力一拉，大半个袖子被扯落，外袍衣襟半褪，玉白中衣斜敞，露出一小片白皙胸膛和半边清瘦锁骨。
而边上的食客纷纷转过头，无数目光立时将两人包围了起来 。
“莫时雨！”云辞被众人这般盯着，脸上青红交替，忙扯正了衣领，声音也冷了下去，“你放肆！”
莫时雨怔愣在当场，显然对这场面也是始料未及，不知所措。
“师，师父……”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手上却因为紧张和无措忘了松开，仍旧死死抓着。
小小的客栈安静了漫长的一瞬间后，突然如滚油遇水，炸开了锅。
“嚯？这是怎么回事？”
“光天化日，怎么衣服都脱上了？”
“诶，袖子都扯掉了，这是不是就是断袖啊？”
“哈哈哈哈，虽然好像不是这么用的，但看起来也没毛病？老王你理解得妙啊！”
“可不是，你看这两人，长得就跟话本里的主角似的……”
“这感情还是师徒啊？有点刺激！”
“伤风败俗！成何体统！”
“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欸！真爱无敌！小弟弟，姐姐看好你啊！勇敢去追！”
“柯姐，你收敛着点，我们这可是穷乡僻壤的小地方……”
“唐妹，你就别装了！我的话本可都是你那来的！”
“……”
两位处在旋涡中心的当事人，各自僵直着身子，沉着脸，
云辞在想把这里人都打晕了夺路而逃的可能性。
莫时雨满脑子只剩一个想法：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师父走。
“你这是做什么？”云辞顾不得自己此刻老脸还微红着，强装镇定，语气冷然。
“我……”莫时雨心慌意乱，“师父，你不要走……”
“……”
云辞看着差点被他把腰带也扯下来的衣衫，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这家客栈的菜色不太好，他只是想回房间换个外袍，拿些银两，好去外面寻些吃的。
他此刻脑子中盘桓着那一点所剩无几的师道尊严，俨然快要丧失思考能力，只能冷着脸，把被莫时雨攥着的衣角一点点扯了出来。
“我不走，在这等着被唾沫星子淹死吗？”袖袍一甩，劲风扫过，桌上茶盏应声而裂，他负着手，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去。
莫时雨终于回过了神，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任由周围指指点点不断，他只握着手心，僵立在那站了好一会，然后回过身，向掌柜付了茶钱，又赔偿了损坏的茶盏。
*
云辞踹开门，一屁股坐倒在床上，很是丧气。
真是流年不利，兜兜转转，徒弟没认回来，面子已经掉了一地。现在这楼是下不去了，饭也吃不成了，只能干等着，把底下那群人都熬走。
约莫过了一刻钟，门外站了一个人影，只是过了会，那身影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云辞干瞪着眼，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看了眼窗户，考虑要不要翻窗出去。为了提前赶到这里，他一整天都在赶路，也就喝了那一盏茶。
真是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他开了窗，来回踱了几步，又靠在窗边，抱手阖眼，打算将自己气饱。
不一会儿，又传来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师父。”莫时雨在外面轻轻喊了一声。
“我可以进来吗？”见里面没有回应，他又问了一声。
云辞本想一气到底，今日绝不理他，但这一肚子火消不下去，实在需要有个人出出气。
“进。”他冷冷说了一个字。
于是莫时雨推门进来了，左右这门也没锁。他手上端着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云辞鼻尖抽了抽，别过脸不看他，半边脸没在阴影里，侧脸棱角分明，显得越发冷肃。
“师父，我借这边客栈的厨房，煮了碗面，材料不多，就凑合着弄了些。你还没吃晚饭吧？”莫时雨小心地抬眼看了看他，将面摆好。
云辞只睫毛颤了下，依旧阖着眼不为所动。
“师父你应当，没吃过我做的面。”莫时雨抿了抿唇，“你尝尝好不好？我现在做的东西，还挺好吃的。”
云辞缓缓半睁了眼，他当年离开时莫时雨还是七八岁的小娃娃，哪里会做面条。
“阿泠是个很会挑食的，她都说我做得好吃，在做菜上，比学医有天赋多了。”莫时雨想了想，又补充了句，想要增加一点说服力。
云辞立刻睁了眼，几个踏步，坐到了桌前。一想到他还没吃过的东西，那个什么阿泠能天天吃，气又不打一处来。
他大剌剌坐下，打量着桌上的这碗面。面条应当是现擀的，细白匀称，面上码着牛肉薄片，鸡蛋切成蛋丝，撒了葱花，上面加足了红油和辣子，色泽极佳，香气四溢。
牛肉、鸡蛋、辣椒、生姜……真是好家伙，发物都让他找齐了。
云辞暗自叹了口气，心里却被热气搅得又痒又暖，忍不住便尝了一口。
当真是挺好吃的。
他又吃了几口，见莫时雨仍杵在边上，难不成要一直在这盯着他吃完？
“你吃过了吗？”毕竟吃人的嘴软，云辞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莫时雨老实道：“没有。”
云辞抬眸：“怎么没给自己做一碗？”
莫时雨愣了愣：“我忘记了……”
这也能忘？这孩子这些年怎么长傻了。
云辞放下了筷子：“那你自己去吃。”
莫时雨见状，忙问：“师父是觉得不好吃吗？”
云辞原本是想把他赶去吃饭，自己再慢慢吃，见他此时小心翼翼有些慌张的模样，又忍不住要气气他，面色沉沉道：“辣了些。”
莫时雨越发疑惑：师父不是很能吃辣吗？
“那我去重新做一碗。”他上前就要拿起碗。
“倒也不用，况且这碗……”云辞想要阻拦。
“这碗我吃，不浪费！”莫时雨自认心领神会。
云辞：“……”
他不是这个意思！
“这碗我吃过了……”云辞干巴巴说了句。
莫时雨却已经端过碗坐下，扒拉着面就开始吃起来。或许也是饿了一天的缘故，他吃得很急，面条一个劲往嘴里塞，也不说话，脸埋在热气里。面里加了很多辣子，他的脸颊很快染了红，眼中也被迷蒙了一层雾气，睫毛低垂着，像是下一刻就会有水珠从眼睛里落下来。
看着，怪可怜的。
云辞立刻便有些心软了：“我就说这太辣……你吃不惯就别吃了。”
他又补了一句：“这面煮得还是挺好的。”
莫时雨闻言，埋着的头顿了顿，端起碗，喉间滚动，把汤也喝完了。
云辞看他吃得这般急，想来这孩子三年来，大抵都是过着风餐露宿的凄苦生活，不免又自责起来，只是面上仍端得不动声色。
小客栈晚间已不剩什么食材了，莫时雨第二次只能做了一碗阳春面。端进去时，他觉得十分愧疚，云辞倒是吃得挺愉快。
一碗面吃完，云辞的气也早就消了大半，他整了整银丝绲边的袖口，端的是一派宽容和气。
“你的手艺，倒确实不错。”他微微一笑，“那个，方才……我不过是想上楼拿了银两，请你去外面吃饭。不想最后让你请我了。”
莫时雨原本低着头端坐在一旁，闻言抬头，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原来师父不是要走。
“师父，你是特地在这等我吗？”莫时雨小声确认。
云辞笑了笑，却是不置可否。
莫时雨观他神色，心下又是一喜，便问：“师父明日同我一道回洛阳吗？回洛阳后，要去哪？”
“跟你一样，去找萧寄风。”
“师父，你都知道了？风叔他……”
五日前，莫时雨收到靖安帝病重的急报，他才快马加鞭地赶回洛阳，不想师父也已经知晓此事。
云辞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莫时雨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那之后呢？你会回将军府吗？”
云辞知道莫时雨定会问他，可此时也摸不准这小崽子心内的想法，便支着手，似笑非笑地看他：“莫小公子，这是要邀我去将军府同住？”
莫时雨看向他点头，湛黑的眸中浸着期待。
“哦？这将军府，如何就比枕梦楼好？”云辞懒洋洋道。
他这个便宜楼主做的也还挺好。
莫时雨怔了下，手指捏了捏，很没底气道：“师父喜欢吃什么，我天天给你做……”
云辞看了一眼桌上的面碗，莞尔道：“看来小公子这碗面，不是这么容易吃的。”
莫时雨却是没有顺着话意，而是眼睫垂落，低声问道：“师父为什么，不肯回家？”
云辞一时愣了愣，抿着唇没说话。
莫时雨又他看了半晌，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话：“师父，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狗了……”
云辞：“……”
他很快想起来，这其实是当年自己常用来逗莫时雨的话。
虽然自从养了三年的大黑死后，他再也没有养过狗，但总是唬那爱吃醋的小娃娃说，他在外面有别的狗了。而小徒弟那时为了不被别的狗比下去，总是铆着劲十分努力。
曾经的玩笑之语，如今的别有深意。
“师父，我都想起来了。”莫时雨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他已在尸山血海的战场里想起了一切。
可在长平关明月楼，他没能说出口。那时他决心要闯敌营，知是九死一生，不想因此惹得师父多生愁绪。
可如今，他还有机会。他还活着，也再次见到了师父。
他已恢复了记忆，就算师父不肯认他，他也不会再轻易放手。
云辞眼睫微颤，眸光中带着诧异、惊喜、无奈，还有悲伤，只是都转瞬即逝。
“你骗不了我了。”莫时雨扯出一个笑，神情却那样忐忑紧张，那样小心翼翼，像一个虚张声势的孩子，“我们回家，好不好？”
许久之后，云辞终于朝他笑了笑，说：“好。”
笑容浅淡温和，仿佛苍凉北地里永远吹不到的春风。
柔软的、嫩绿的藤叶便缓缓生长开来，将莫时雨那一颗小心捂着的，破碎的心，包裹了起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