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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没有故乡的人 ...

  •   相比我寡淡的前半生,母亲的人生则要精彩的多,已经游历了数个大大小小的城市。我们虽为母女,却因为各自的境遇而形成不同的性子,我看不惯她的一些行为,觉得她过于得理不饶人,她看不上我,觉得我太过温吞。我俩总归没法长时间生活在一起,超过两个星期必然会发生争端,但我辞职以后,竟也不知道要去往何方,干脆拎包回了老家。
      在多数人心目中,故乡都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不管身在何方,提起故乡再冷漠的人都会触动心底的柔软。异乡人在外地生活有两种人,一种是积极主动地融入当地,另一种是坚持自我,像在家乡一样生活。
      母亲是后者,即使身在秋风凛冽,四季分明的河北,依然只讲家乡话,和人沟通也是操着一口乡音浓重的鄂普,天天吃米饭,即使在冬天也要天天洗澡,全然不顾外面零下十几度的天气,于是一到冬天我就经常感冒,还得了鼻窦炎,而且不管多晚,哪怕是腊月二十八,也一定要扛着大包小包回老家过年,这更像是她的一种执着,身在他乡,只能不断用生活中的这些细节将故乡封存在记忆中。
      我对于这种执着是无法理解的,因为我是个只有籍贯,没有故乡的人。
      对于很多人,童年记忆就是故乡记忆,或者说,童年是在故乡度过的,但也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七岁时,考虑到我的学业,母亲决定把我接到身边,于是我们来到了这座北方小城。七岁,是一个尴尬的年纪,处在一个刚能记事又记不了太多的时期,老家从记忆中淡去,异乡生活开始,我像是被强行塞进了这片土地,无法适应这片陌生的土壤,产生剧烈的排异反应。
      母亲托人把我送进了当地小学读三年级,希望我能融入,但事实上我浑身处处都透漏着“外人”的气息,独一无二的黑白色教材(由于入学晚没能在上学期统一订购课本只能去书店找到复印的教材),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相较同龄人更加矮小的身高,听不懂的方言,无法适应的教学方式……
      我尤记得班级有个女同学带了一张很漂亮的贴纸,我很想要一个,但普通话并不标准,又担心自己露怯,于是在心底默念了好几遍,确保读音没有错误,才鼓起勇气向她开口,但她没有给我,反而对我的说话语序大肆嘲笑,“什么叫给一个我,是给我一个吧,你说话好奇怪。”然后又告诉我如果我能说“给我一个”就给我一张贴纸,那时还年幼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不仅没有改口,还对着她连说了三次“给一个我”。想来刚离开老家不久的我对那里还有着深深的依恋,维护故乡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小孩子是没有恶意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一个学期后,我有了新朋友,也融入了这个班集体。小学四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十年时间,时光洪流。故乡的记忆随着新记忆的诞生一天天被稀释,有一天我意识到自己说不出某些家乡话了,原来我已经把故乡弄丢了。可要说这座北方小城是我的故乡,又感觉有些隔阂。
      弟弟则与我不同,他来这里的时候才四岁,现在他已经不会说家乡话了,甚至都有些听不懂老家方言。有人问你从哪里来?他会干脆地回答我从河北来。河北就是他的故乡。而我被问到这个问题,则需要考虑一下如何能解释清楚这件事,最后我干脆在南方生活,就说我是河北人,在北方生活就说我是湖北人,人们对异乡人总是会更宽容一些,这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好处了。
      湖北是母亲的故乡,河北是我长大的地方,但这两个地方,哪个都不是我的故乡。我在湖北的记忆太浅,没能被紧密地连结在这里,我对河北又不真,因为我的生长之地始终在那个有着依依杨柳和潺潺流水的小乡村。我的童年被一分为二,一半在南方,一半在北方,于是我的精神也被一分为二,一半在故土,一半在新乡。后来我去广州工作,至今也有七八年,于是我的人生又被切割出第三段旅途,但无论哪里,都离我很遥远。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列火车,在不同城市间匆匆而来,短暂停留后又匆匆离去,永远都在路上奔走,永远在寻找自己的故乡。
      母亲无法理解我的冷淡,在她看来,人天生就是热爱故乡的。我企图追踪自己薄情的原因,但似乎原因不明。想来想去,似乎只能用一句忘记了解释。
      但我没能忘得彻底,于是只能夹在中间,茫然不知所归。
      人的情感是以记忆做为载体的,如果我的记忆是一场电影,那么放眼望去,银幕上一定满是生硬和断裂的画面,清晰的、模糊的景色胡乱拼凑在一起,不知道作者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没有生命的开端,好像我是凭空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开篇即是童年,闪过的画面,有我在地上打滚要求奶奶买校服的身影,也有小学春游我走路走得口干舌燥的样子,还有期末考试考到A时的欣喜,一帧接一帧,像是被牵引出来的,但在外人看来毫无关联和道理。
      于是我看着自己跟随着画面一天天长大,直至某一天,离开了这里,去往他乡学习,工作,恋爱。去了很多地方,但好像又哪里都没去,有天南海北的朋友,但好像哪个都不长久。于是,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世界的原点。
      生命是一个圆。
      我生命的开端,从物理意义上讲应当是在湖北,但很快母亲就将我带去了广州,她在常说的一句话是,“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全家都特别宝贝你,洗澡都是用矿泉水咧。”我对此表示质疑,因为感觉她不像是这么奢侈的人。后来才知道是在火车站,因为某些事情我不得不洗澡,只能用矿泉水。
      我稍大一些后,母亲就把我放回了老家,跟随爷爷奶奶生活。但可惜,我并不是招人稀罕的孩子。好在大姨喜欢我,她的两个女儿已经出嫁,我是家里最小的女孩,还跟她的二女儿有几分相似。大姨家离奶奶家只隔着三户人家,我每天就在两个家中往返生活,过年才能和母亲团聚。
      每年的春节,母亲离开家的时候,就是与我斗智斗勇的时候,她得想尽办法,才能趁我不注意,偷偷坐上离家的班车。但母女之间的感应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前脚我还在玩妈妈买的新玩具,后脚就突然撕心裂肺地哭起来,母亲躲在窗外偷偷看我,眼泪汪汪地,而我在大姨怀里,拒不接受大人们告知我,“你妈已经走啦,明年还会来看你。”直至哭累睡着了,这才算完。那个时候的明年,可真遥远啊。
      后来再大一些,也有可能是之前,我又去过很多亲戚家中生活过,大姑家、小姑家、姨娘家,有些我记得,有些我已经忘了,但我知道发生过什么,这都归功于亲戚们每到过年都要一遍一遍地提醒我,比如我是如何光着屁股在地上爬的时候,被隔壁家同样在地上爬的小孩儿咬了屁股,抱着哥哥的大腿嚎啕大哭,又比如我过于粘人,自己玩儿的时候,大人偷偷去干点什么就什么事都没有,但一旦告诉我,“你在这儿玩一会儿,我去干点什么。”就立马会打开我泪腺的开关。翻来覆去地讲,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你小时候特别好(四声)哭。”
      母亲对此表示十分认可。她最津津乐道的是我睡着的时候曾被我那小我三岁的弟弟剪了个狗啃的刘海,我哭了三天不想见人,以及睡觉是如何的不老实,翻身掉下床把裤衩都睡掉了的故事。虽然至今这些事情我也没什么印象,可能是因为过于丢脸,大脑自动过滤了。
      长大以后人就不可爱了。母亲总说我长大以后,脾气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我知道,时至今日我仍然爱哭,我的泪腺总是不受我的控制,在我与别人忍不住争吵时,在我委屈时,在我难以自抑的悲伤时,泪水倾泻得一塌糊涂。可是在母亲面前,我总是要以一种更强硬的态度顶回去,好似在证明什么。
      远方带给我的除了自由,也有尖锐和痛苦。
      现在我再次回到了这里,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但踏上的一刻,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仿佛又被重新刻画出来,日渐清晰,我在回忆和母亲的话语中拼凑着自己。如果土地有灵,那一定是在回家的那一刻,就被唤醒了与祂的连结。这才明白,故乡原来并不是指的记忆,而是一种辽阔而深远的心情。我已经习惯离别,所以不肯将深情托付他人,只能装出冷漠的样子。不是城市容不下我,而是我从一开始就把自己视为“异乡客”,企图寻找归属感,却始终漂浮在空中,从不肯降落。
      人最怕的就是心灵飘泊无依,而当它有了归宿之地,那里便是故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没有故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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