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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荷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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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过后,便是盛夏,炽热炎炎,树上的知了不分白天黑夜地叫。天空很蓝,像海一样没有尽头,唯有白如蚕丝的云朵点缀其间,风一卷,或聚成云团,或细如流丝。
我扣好头上的草帽,把下水衣穿好,沿着杂草丛滑下去,经过的地方蚂蚱四处乱蹦,清风吹来,满塘荷叶随风舞动,莲蓬的清香扑面而来。甫一入水,脚就陷进泥里了,我往下走几步,软软的,很快水就淹到了腰部。
因为是野塘,所以淤泥很深,小孩一般是禁止入塘的,身高不够,只要下水就是一顿竹笋炒肉,用细竹条抽屁股,一抽一道红印。小时候大舅门口的池塘就是荷塘,我一个人够不到荷花,只能和朋友一起,一人站在岸边,另一人走到塘边的稀泥坡上,手拉着手,去够那些长在塘边的莲蓬、荷花,再远了就够不到了,也不敢下水。
也有专门的人工莲塘,成片成片的,连成田。每到盛夏,红粉色的荷花婷婷袅袅地立在塘里,紧紧依偎在碧绿滚圆的荷叶旁,微风吹过,碧波荡漾。像这种塘一般都比较浅,大约只到成年人的小腿,水也清澈些,有些人还在下面养着鱼和螺狮。小孩也能下水,只是人太矮小,头根本探不出去,外面也看不到,荷叶挨挨挤挤的,只能仰着头去找莲蓬。
这野荷塘有些年岁了,但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水面长了不少的浮萍和野草,我用手拨开面前的浮萍,水马上打湿了衣袖,贴在胳膊上,还有些凉。
荷叶杆上都长着锯齿一样的小刺,剐到身上,就是一道口子,所以下荷塘都得穿长袖,在这种天气下,走一路过去,简直能把人热昏,脑门都好似在发烫,脖颈处更是像被火燎过,索性塘边的温度降低了不少,进水以后,人泡在水里,衣服都湿淋淋的,还有荷叶遮挡着,热意消散了不少。
我缓了一会儿,走向了离我最近的一支莲蓬,用手掰断茎杆,胯在左手的臂弯出,接着找寻下一个目标。这会儿天气热,也没什么人出来,莲蓬长得大多比较肥硕,数量也多,不一会儿我就摘了一怀。担心我走远了淹水,大姨在岸边隔一会儿就会叫我一声,我回过头,发现和我出发的地方已经偏离了很多,赶紧朝着岸边往回走。
这会儿的莲蓬还比较嫩,颜色是翠绿色,莲子和莲蓬之间少有缝隙,没法直接抠出来,不过莲蓬本身很松软,手掰着两端,稍微用些气力就能撕开,再把莲子摘出来,剥除外面的莲衣,直接扔进嘴里。新鲜的莲子脆生生的,吃起来甘甜无比,还有一种清香。
那些稍老一些的莲子就不能这么吃了,得先掰开,把里面的莲子芯摘出去,不然莲子芯的苦味盖住莲子的甜味,吃起来非常影响味道。莲子的保鲜期短,吃的就是个鲜味儿,哪怕隔上几小时,那味道就变了,所以也不用摘太多。
吃几颗莲子休息了一会儿,我再次下了水。这次摘的是藕带(藕章),就是还没长大的藕,两湖地区常见的一种食材,吃起来脆嫩可口。一般有人手指粗细,中空多孔,长在还没长开的荷叶杆下,顺着往下摸,可以摸到一头像毛笔尖一样。我在这边摸了半天,也只摸到两三根,还被我掰断了。
我从旁边摘了一支荷叶,掐掉茎杆,放在水面上浮着。摘的藕带,荷花和莲蓬就放在上面漂着,一边走一边往岸边移。上岸以后,母亲已经上来了,提了小半袋的藕带,还有几个野菱角。大姨已经换她下水了。我把荷叶推过去,母亲拉了我一把。
我和母亲抱怨这边的藕带不好抽,母亲指了指前面的一个小一些的水沟,说那里多,她抽的差不多了,又给了我几个菱角,剥去外面的硬壳,露出白嫩嫩的肉,吃起来脆甜。
我有很多年都没有吃过这个味道了,我问母亲从哪里摘的,她说塘里到处都有,说着把旁边的一棵植物拿过来给我看。我看了以后发现我刚才也遇上了不少,只是被我当成水葫芦了。母亲无语地看着我,“这上面不是开着花呢?”我仔细看过去,菱叶间一朵素雅白色小花静静地绽放着。
我又回到了之前下水的地方去找菱角,果然发现了不少,随便找一株翻过来,下面就结着大大小小的菱角,成熟的菱角外壳是黑色,两边的尖弯曲着,像是村头老黄牛的牛角,没成熟的外壳还是青色,咬起来比较软,吃起来也更甜。我把黑色的菱角和青色的个头稍大一些的菱角都摘了下来,剩下的就丢回去,没一会儿就摘了一荷叶。
这些菱角长在荷塘里,表面都不是很干净,不过问题不大,一会儿随便找户人家的水井冲几下就没问题。
我挣扎着上了岸,手在水里泡久了皮都皱起来了。头发太长,马尾的下半部分有一些淹进了水里,甩起来粘到了脸上,有些不太舒服。母亲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这片野荷塘大的很,估计又是看见了什么。
我把下水衣脱下来,天气晒得很,我抓了一支荷叶掐断,收拢,从中间撕了一个圆形,盖在头上,这样还稍微能遮些太阳。之后又找了附近一个干净点的池塘,洗了把脸和身上,下水衣也捧起水来冲一冲。荷叶帽也在水里浸一浸,捞出来稍微甩一下再盖回头上。等收拾好了,母亲和大姨人已经上来了,面前又多了一小堆的莲蓬和藕带。
大姨摘回来的莲蓬很多,都用荷杆从莲蓬下半部分穿过,一正一反的摆着,一片大荷叶上放了不少莲蓬串,比我摘的多多了。至于我之前摘的藕带因为掰断了,接口处已经有些氧化发黑了,放在母亲摘回来的藕带旁边,多少有些不够看了。
我凑到她俩旁边,大姨正绘声绘色地跟母亲描述她刚才抓住黄鳝的情形,“我摸了一下,光溜溜的,还以为是蛇。捞出来一看,这么大一条黄鳝。”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我看着她手里提着的蛇皮袋,里面不断有活物扭动着,个头不小。她非要给我带回家补身子,我有些哭笑不得,让她拿回去给她和大伯吃。
“这荷塘里的野藕还好吃的,就是太少了。”大姨跟母亲说,我心想,这么多人抽藕带,莲藕能多了才奇怪了。不过湖北这边莲塘多,莲藕价格也不贵,比较出名的就是洪湖粉藕,切成块,和排骨一起炖,吃起来面面的,算是湖北的招牌菜了,几乎家家户户都吃过。以前母亲在北方也想炖莲藕排骨汤,但那边藕多数都是脆藕,适合用来炒着吃,或者是做凉菜和卤菜之类的,炖着吃就差一些。
我等母亲和大姨两个人洗了洗身上的泥巴,先把摘好的东西装到提前带来的筐里。这会儿太阳已经西斜,夕阳的余晖洒在池塘里,给荷叶镀上一层霞光,彤红彤红的。我坐在塘边,一股似有若无的清淡荷香萦绕在周围,丝丝缕缕,忽远忽近,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母亲远远招呼我,我提着这里的东西赶过去,三个人沿着田间小路往回走。蚱蜢在疯长的野草中跳来跳去的,不时有飞鸟呼呼地飞起来,又落下去,停到附近的稻田里。附近的水沟蛙鸣阵阵,有附近人家的走地鸡在田里闲逛,咯咯哒地叫着,不时低头啄一下。几只红蜻蜓颤动着透明的薄翼,跟随着从筐外探出头的荷花,又飞着去往旁边的湖面。我停了一会儿,见它不打算再动了,赶紧跟上母亲回家去。
回家以后,先找个盆,把菱角洗干净,留着当零食吃,也可以炒菜。莲子路上闲着没事已经吃了一小半了,剩下的可以剥了皮晒干,以后无论是煲汤还是糖水,都可以加进去。
母亲从冰箱里拿出来早上买的鸡胗,切成片,洗去血水,加调料腌制,之后准备二荆条和小米椒,切小段。前段时间辣椒成熟,母亲又腌了一坛子的酸辣椒,这会儿已经成熟了,捞出几个切碎,再加上几粒泡椒,放在一旁的盘子里。
之后就是切姜末和蒜末。母亲做饭喜欢放姜,她向来是“冬吃萝卜夏吃姜”的忠实信徒,前些天土豆烧鸡把姜切成块状,骗了我一次又一次,我抗议了好几回,总算是把姜切成细末了,这样不小心吃到了还能勉强自己咽下去,总比不小心咬一大口要好。
鸡胗这东西炒得好就很脆嫩,炒不好的嚼都嚼不动。我爱吃鸡胗,但我经常处理不好,试过几回,都没有那种脆脆的口感。母亲跟我说火候很重要,要开大火炒,快成熟还没成熟时就得把所有的材料下锅,不然炒过头了就嚼不动。
像今天的藕带炒鸡胗,本来常用的都是泡椒藕带,但新鲜的藕带也很好,不仅爽口,还带有微微的甜味,配合各种辣椒,吃起来酸辣开胃,十分下饭。
晚上乘凉,剥几个菱角,一边扇着蒲扇,望着太阳隐没在群山之外,日子一天天就这么过去了,异常得快,不知不觉我已经回来了快一年了。渐渐地,我开始依恋这里的生活了,我半开玩笑地对母亲说以后都在这里陪她了,被她嫌弃地往外赶,“你根本就在这里待不住。我培养你是让你回农村的吗?你早就不属于这里了。”
我伸出手掌,掌心处已经生了一层薄茧,但依然能看出来是不常做农活的手。或许她说的对,我不属于这里,但我又能属于哪里?我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