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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姐姐的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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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塌了以后,来打听老屋宅基地的人越来越多了。母亲一律打哈哈过去了,对面那边一再强调:“要是想卖一定要给我留着。”母亲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是谁打来的电话啊?”我有些好奇。
“你细爷。”母亲答道。
这人我有点印象,但是他不是很早就在县里买了房,全家都搬过去了吗?怎么又要买村里的宅基地,他家老爷子的宅基地按说还没有收回。我有些不明白。
但母亲并没有对我解释什么,而是叫我过去一起挑选三楼侧卧的家具,等快递到了以后再找人安装,能省下不少的钱。
这个房间本来是预备给我的,但是我更喜欢二楼,所以母亲就一直放着没有装修,前段时间突然开始忙上忙下的。
“装修好了你去三楼住,二楼让给你姐。”母亲告诉我。我这才知道原来有一个房间是留给她的。
我有一个大我十七岁的同父异母的姐姐。我的母亲是她的后妈。
母亲向来是个脾气很差的人,而她又过分敏感。这样的组合几乎预示了她的命运。
小时候她们关系并没有这么僵,姐姐和我们生活在一起,跟着爸妈学做裁缝,每月母亲给她八百的工资。虽然平日里有些小冲突,但她对我很好,会用自己的工资给我买糖吃,还会和我讨论厂子里追她的男生。
只是后来冲突愈演愈烈,两个人争吵升级。母亲那时还不懂得收敛自己的脾气,整个人就像个行走的爆炸桶,一点就着,我看着她一天天地沉默,人也越发孤僻起来。
有一次,她把晒在外面的衣服收回来叠好,又被母亲骂了,因为衣服没有翻到正面。一气之下,她拿菜刀割了腕子,鲜血滴了一地,吓得父母捏着她的手腕就往医院跑,到了医院,更是人都快吓瘫了。索性,割的不算太深,没有什么大事,自那以后,母亲再也不敢跟她大声说什么了。她自顾自地生活,仿佛只是家里的过客,吃饭都在外面吃,只有晚上才回来睡觉。几次母亲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后面又起了一次冲突。当时他们工作的厂子需要制作员工工作证,她登记的名字偷偷改了自己的姓氏,直把父亲气得说不出话来,但担心刺激她,父亲最后只能妥协。这之后,双方相安无事。
到了婚龄,媒人介绍了一门亲事,她对对方很有好感,也有可能是为了摆脱家里,很快两人就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
母亲虽然不喜欢对方,觉得对方家境不好,而且为人并不大方,婆婆又是个厉害的,担心她过去受欺负,但看她一头热的状态,不好直说,于是让大姨提醒了她几句。
担心她没听进去,母亲只好在嫁妆上多下了些功夫,还给了她两万块傍身,让她留着,别随便拿出来,多长些心眼。
这让她和家里的关系缓和了一些,离家以后,每逢三节两寿,还会打些电话过来。那两三年,她过得还算幸福。
只是好景不长,兰英生病,父母忙得焦头烂额的,家里大半的积蓄都用来治病,恰好她家准备买新房,于是找父亲借钱。
父亲告诉她现在家里在给兰英治病,没有多少钱。担心她多想,又说等她家里装修,到时候一定借钱给她。只是她并不理解,后来我听她婆婆说她挂掉电话以后大哭一场,自此,好不容易和缓的关系再次生分起来,但父母已无暇多顾。回过神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她再次打电话过来,已经间隔了很久。她说她去了厦门,在那边开了一个服装店,过得很好,吃得好,喝得好,想接父亲去两天享享福。
父亲以为她想开了,很是开心,那会儿兰英的病情稳定了不少,即将出院。母亲也很开心,只是总觉得有一些奇怪,毕竟她的性子比较孤僻,又不爱说话,从前也没接触到开店这些内容。但两人还是决定等兰英病情好一点,再过去看看,有需要可以借点钱给她。
父亲答应她家里一起过去,只是晚一些,但接下来她开始频繁地打电话,催促父亲动身,暗示他带钱过去。这下彻底引起了两个人的怀疑。
夏日的晚上,母亲一边打着蒲扇,一边压低声音说:“她是不是被骗去传销了?”
“你别瞎说。”父亲皱了皱眉头。
“但她这样子太奇怪了,你要不明天她打电话过来再问问?”母亲继续问。
自从割腕以后之后,母亲就有些不太敢直接跟她对话了,生怕自己的脾气刺激了她,有什么事情都是让父亲去说。
父亲脸色凝重地点点头,两个人进了蚊帐躺下来。我赶紧闭了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这之后,双方又打了几次电话。父母几乎可以确认她被骗进了传销,两个人经常晚上商量对策,我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最后父亲还是决定去厦门一趟。
母亲有些担心,和他商量要不要报警,父亲自己过去太危险了。父亲说,“就是因为可能是传销,我才要过去把她带回来。”
我不知道在厦门,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父亲最终没能把她带回来,人也仿佛老了几岁。之后她也来过电话,只是话里话外都是让父亲别瞎说话,父亲有些生气,又担心更多的人被骗了,于是暗示了家里的亲戚,她被骗进去传销了,让大家别借钱给她。
“没钱了就会被放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事实如此,还是父亲在安慰自己。
之后,父亲的提示起到了作用,可也激怒了她,她打电话过来,和父亲大吵一架,扬言要断绝父女关系,把父亲气得差点晕过去。从此,她再也没有联系家里,父亲也当没她这个女儿。
但我还时不时从母亲那里听说一些她的消息,比如她把她的老公和孩子骗过去了,又比如骗了他老公姐夫一家五万块,又比如她的婆家花了五万块,只把他老公和孩子给捞出去了。她婆家来我们这里大闹一场,说她骗了他们家的钱。又比如她老公家暴她,有神经病。等等消息,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每当这时,父亲就会皱眉,“提她做什么,你管她呢。她让你管吗?”母亲总是不赞同,“她怎么说也是你的女儿。”
去年十一月,她突然联系我,问我离婚协议怎么写。我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帮她写了一份协议,她很客套地给我道谢,还给我发了红包。
曾经我们的关系也曾亲密过。出嫁的前一夜,她还把自己收藏的珍珠都送给了我。结婚以后她回家,天气寒冷,我都搂着她的腰,挤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她回婆家的时候,会特地告诉我,她要走了,然后我会出门送她,对她挥手,她露出开心的笑容,对我挥手,让我赶紧进屋。我去她婆家不认识路,她会走几里地,就为了过来接我,然后推着我骑来的破旧自行车,一边走一边和我闲聊。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这么生疏了呢?我回想起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只觉得自己好像处处都没有做好,处处都是敷衍。
我没收,只是叮嘱她一定要让对方签下来,才有机会离婚。她神色有些轻松,“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你把红包收了吧。”我叹了口气,给她讲了协议离婚的流程。问她回来待多久,离婚冷静期可能时间会需要她待久一些,她没说太多,只是说自己清楚。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解决了,但没想到男方办了残疾证,在民政局没法离婚,而且对方又反悔,要她给五万块钱才能了,她花了两千块钱找了个律师帮他打官司,最后争到了孩子的抚养权,五万块也同意给了对方,唯一的要求是继续带孩子,她按月给钱。
我知道的晚,前段时间大姨闲聊,才得知这件事。我问大姨那五万块是什么钱?大姨说是她借的钱。我想起来离婚协议里,男方的姐姐明明说过不要这笔钱,只要她把她俩的房子给孩子。大姨说,不是他姐的钱,是他们家捞出他和孩子的钱。我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知道她在做快递分拣员的工作,每天很是辛苦,攒下钱来并不容易。尤其是这五万块钱,可能掏空了她这些年积攒的存款的一大半,可是在明知我是律师又待在家里的情况下,她却委托其他人,这让我多少有些难受和挫败。是因为我没有收红包吗?她宁愿去花钱去请一个外人。
母亲倒是习以为常了,也有可能早就知道,在那以后就开始装修三楼的房间了,我知道她是想给她一个家。
“你姐也是个苦命的人,你和你弟弟以后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毕竟都是一家人。”母亲感叹道。
我点了点头,只是觉得她并不会来找我们。或许她永远也不知道在这里有个专门为她准备的房间。
我有些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