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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老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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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梅雨时节,天气就比较稳定了。不像前段时间,时晴时雨,明明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刻就乌云密布,紧接着就是惊雷轰隆隆地响,大雨瓢泼而下,但当你慌慌张张地跑回家,雨又突然停下,天重新放晴,金灿灿的云霞铺遍整个天空,在重叠的青山之间镀上一层霞光。每天出门都得叮嘱自己把伞带上,哪怕天空看起来多么的晴朗,但它翻起脸来也是比翻书还要快。
现在倒是不用纠结了,每天都要下雨,尤其是最近雨势一直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大。每天只能趁着天气稍微缓口气的功夫,去周遭走上一圈,在雨下大以前赶回来。家旁边的排水沟从早到晚一直有水从马路对面的田里涌过来,顺着水沟流入清湾河,我在二楼望着,眼看着清湾河的水面越来越高,逐渐淹没了两侧的堤岸。
每年的雨季都有爆发山洪的风险,尤其是那些采石过度的山体。我对洪灾没什么概念,仅存的印象就是每年的这个时候火车都很容易晚点,另外就是母亲发在家族群里水淹到大腿处的视频,但那都是静态的,这还是我第一次直面山洪的威力。
河水暴涨,冲出堤岸,涌进农田里,浪涛席卷,混浊的泥水卷着腐木、树枝、塑料袋从远处冲过来,偶尔能看见有动物的尸体、摩托车,在水中上下起伏,顺着地势继续往下流。每天在家里都能听见水浪拍击断桥的声音,轰隆隆的,仿佛地面都在震响。我和母亲坐在门口,看着旁边的排水沟一天天上涨,也不再出门,顶多就从旁边的菜地里摘些青菜。
这会儿正是青菜成熟的时候,莴笋、莲花白、小白菜、空心菜,每天都能摘下一大篮子,变着花样儿的吃。担心水面继续上涨把小菜地给淹了,我和母亲甚至把能吃的都摘了回来。所幸现在天气没那么热,吃一部分,保存一部分,腌一部分,总算度过了这十来天,等来天气放晴。
“上一次这么大的雨还是你出生的时候了。”母亲一边用刮铲推水,一边跟我说。
因为我家当初起屋建了一个门槛,之前水太高溢过了门槛,淹到了我家的一楼,现在洪水退去了,水反而排不出来。只能我和母亲用人力排出。不过好在我俩早有准备,提前把一部分家具搬到了二楼,水淹得比较浅,现在损失也不算大。只是之前母亲攒的那些瓶瓶罐罐、纸壳子还有一些杂物估计都得扔了。之后又是开窗通风、消毒,家具暴晒,忙活了好几天,人才消停。
我家因为离清湾河近,附近又有水沟,反而受影响最大,这也是我们这边的人家建的位置比较高的原因。像大姨那边水甚至都没有淹过去,在马路两边大量的岸田里直接消弭了。
这天我和母亲正在吃午饭,有户村里的人家突然在门口喊母亲,说老屋那边的后房被雨冲塌了,让她过去看看。母亲听后,从厨房里拿了把菜给她,下午就去老屋那边了。
说起来,我们家从老屋搬进新屋到现在也隔了小十年了,之后就一直是奶奶住,还有姐姐回来的话也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后来奶奶去世了,就锁起来了,母亲偶尔路过的时候进去看看,或者拔一拔墙壁长出的野草。或许没有人居住的房子更容易损坏,之前还是泥巴墙的时候都能撑过暴雨,修缮过了反而被雨冲塌了。
老屋曾经是泥巴屋,是一座长方形的黄土房,屋顶很高,盖黑瓦,前后是斜面的,下雨或者下雪了,可以顺着坡度留下来,到了冬天天气冷的时候,会在檐下结细长的冰柱,清凌凌,很是透亮。短的时候只有一寸来长,长的时候可以有一两米。冰柱下端很尖,屋顶很高,担心落下来砸到人,所以一到冬天,每天清晨就得举着大扫把把冰柱扫下来,像是玻璃碎了一地。
老屋的面积不算大,有个六七十平的样子,左右各两个房间,前大后小。中间是大厅,靠墙的位置摆放了一个很大的“老爷柜”,据说是榆木的,台面向下,是三个大大的抽屉,下面是两扇钉了铜环的柜门,不过时间太久远了,导致这柜子如今也有些沧桑了,漆皮已经脱落,柜脚断了一只,用砖头垫了起来,抽屉的拉环也损坏了,只有右侧的还保持完整。正上方挂着一张大副的伟人画像。屋顶上有几根横梁,可以挂些腊肉、鸡蛋之类的。
大门左边是父母的房间,后面是后房,专门放些农具之类的。大门右边是爷爷奶奶的房间,后屋是姐姐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有一扇木窗,但后房的窗户会小一些。因为屋后面都是树林,遮住了太阳的光线,屋里一直很黑,每天太阳落山后,伸手几乎看不见五指,所以幼年的我很少去后面的两个房子,因为害怕,总感觉像有什么深渊巨兽在那里等我。
我最常活动的范围是父母的房间,那里几乎就是我的秘密基地,是我的小世界。平时没什么人过来,我独自在那里写作业,自言自语又或是自娱自乐,都不会有人来打扰。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和爷爷奶奶或者大姨睡。唯一能睡在这里的时候就是过年,父母从外婆那里把弟弟接过来,一家四口才会回来这个房间,后来我们长大了一些,床不够用,父亲就把房间和后房打通了,在这里多放了一张床,两张床并在一起这才睡下来,这也坚定了父亲盖新房的决心。
房间里面有一整套的同色系家具,有一个连体柜子,一个书桌,一个大桌和一个小桌,一个储物柜,一个梳妆台,一张床,还有两把小椅子,都是白漆,上面有些素雅的花纹,是母亲的陪嫁嫁妆。大桌用来放电视,小桌放在大桌下面,摆些玻璃杯子,等有客人来就搬出来待客。
我小时候最喜欢探索的就是连体柜子和梳妆台,因为这两个地方存放了很多的母亲的东西。
梳妆台多是一些母亲的小饰品,各种材质的梳子,发卡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小珠子,很漂亮。连体柜是由衣柜和置物架构成,有一面很大的全身镜。中间有灯具、相册还有一些水晶或者塑料类的小摆件,闲着没事我就喜欢摆弄这些。衣柜里我翻得不多,我的衣服一般是奶奶或者大姨收起来,但这不妨碍我打开衣柜看母亲的衣服,然后在脑海里去构建她穿着这些衣服的形象。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衣服穿,奶奶就从柜子里翻出来了一条墨绿色的裤子,白色碎花的图案。她说这是母亲不穿的衣服,可以给我穿,当天我就穿去了学校。虽然现在看起来花纹可能有些土了,但版型很好,阔腿裤,穿在身上,走动间,像碧浪翻腾。
我最不喜欢的家具是储物柜,因为它的下面不知道是被什么动物钻了一个洞,可能是黄鼬,又或者老鼠,经常会有各类的虫子爬出来,我小时候喜欢打赤脚走路,储物柜就放在房门后面,有一次打开门差点踩到一只蜈蚣,吓得我再也不光脚了。另外就是里面放着很多母亲买的漂亮碗具、杯具,瓷白色,看起来就价值不菲,我不小心打碎过几个,被奶奶骂得很惨。
最后这些家具,搬到新家去的时候,只拿走了两个板凳,和那个放电视的大桌子,剩下的全部留在了老屋,现在几近腐朽了,漆皮掉落,蒙了厚厚的一层土。
但我还有一个秘密,就是在这个房间窗户上方的屋檐下,其实曾有过一个鸟巢,是用泥巴和干稻草筑成的,比菜碗略大一些,最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孔洞,春夏时节经常能看到燕子飞进去。后来因为房屋外墙的黄泥剥落,露出来其中的石灰和粗石,父亲担心墙体的安全,又找人重新修缮了一番,后来就没见过燕子了,或许在那之前,燕子就不见了。
天色渐晚,太阳稍微西斜一些,老屋就变得昏暗起来。我和母亲简单收拾了一下老屋,被雨淋过的家具已经发霉了,地面上也滑溜溜的,像是生了青苔。我把从墙缝里和地缝里生出的野草拔掉,回过头,发现母亲正坐在门口发呆,大约她也曾在这里留下过很多的美好回忆吧。
“走吧,可以拆了再起个屋,不过我已经老喽。”母亲摇了摇头,她的半张脸被房屋的阴影遮挡住,神色寂寥,望着老屋像是不舍又像是解脱。
我愣住了,也回望过去,老屋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呈现出一种衰败的姿态,尤其在周围年轻的新楼的映衬下,更显颓势,我突然意识到我印象中以老屋为原点的周围世界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唯有老屋还残留着昔日的影子,作为我记忆中最后的根据地。
我有些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