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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河流 ...

  •   从北往南贯穿我们村子的清湾河属于长江下游的干流区的某条支流,全长五公里左右,沿途流经镇上的四个村子,我们村是最南边的一个,附近村民用水和耕地取水都来自那里。
      河上有座断桥,有些年头了,扶栏自我有印象起就坏了,这么多年也没维修过。桥下有很多大石头,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夏天丰水期,河水从远处流下来,拍击着石头,竟也有几分气势。小时候每次走到桥边,都会担心自己掉下去磕到石头,就此一命呜呼。
      近几年生活水平好了,住在上游的人家纷纷盖起了楼房,不少人都占用了一部分河道,这也导致清湾河流经我家时,就很浅窄了。
      要是遇上秋天,水流不够充沛的时候,沿途更是要拖拽不少泥沙,流速更加缓慢,与我的记忆也愈发不同起来。
      八岁左右,我随父母去往北方,童年很多记忆早已模糊,只有清湾河和断桥还算是有些印象。
      我出生那年,正是计划生育政策执行严格的时候,同辈的女孩儿很少,又是家里的老幺。父母在外打工,我和爷爷奶奶生活,他们只要保持我吃得饱穿得暖就行,至于其他,无暇多顾。所以我朋友很少,只有两个。一个是住在奶奶家前面的一个小姑娘,另一个是我舅爹家的孙女,我们三个经常一起跳皮筋,过家家。
      后来住前面的小姑娘跟着父母去了市里,舅爹家的孙女和我上了不同的小学,我们的小团体就此分离崩散。我经常在家自言自语,一个人玩。
      有次大奶奶家的堂哥无聊,准许我参与他的冒险小队,一支由村里男孩子组成的队伍,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只有六七岁,专做些上山打鸟,下河摸鱼的事情,他们惯常是不让女孩儿参加的,一来女孩儿胆小,二来是嫌她们事多,爱哭还爱告状。
      虽然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经常能看见他们弄来一些有趣的玩意儿,有时是菱角,有时是手臂长的大鱼,还有不知道哪里弄来的蚕,抓来的天牛,生活相当多姿多彩。
      我很羡慕他们,所以对这回的出行十分期待。
      于是我第一次来到了清湾河。
      河水极清,潺潺地流淌着,可以看到河床底部或黄或灰的鹅卵石,水中,小鱼成群,有的轻游,有的贴在岸边的花岗岩底部,一动也不动。堂哥和其他几个男生早早地下了河,我在岸边蹲着,看着河面的倒影,槐花落下,顺着水流淌向远方。
      突然有个男生惊叫了一声,只见他举起一只手掌长的河虾,大家兴奋地凑在一起,河虾在空中悬着,不停挥动着两只青色钳子,想要挣脱。
      小孩子的兴奋来得快,只要有人牵头,立马能得到迅速的响应。于是有人提议可以多抓几只一会儿烤着吃,得到大家的一致同意。
      我也参与了其中,但我什么也没找到,倒是在水里发现了一个玻璃瓶,上面长着绿色的青苔。我把它捞起来,里面有一些我青黑色的软体生物,我有些好奇,堂哥看见了,赶紧又扔回去,“那是蚂蟥。”他跟我解释道,又吓唬我:“蚂蟥专门扒在人身上吸血的,说不定还会钻进你的腿里,在你身体里长虫子。下次看见要离远点。”
      我想到自己刚才差点伸手去摸,差点就要被吸血了,那时候经常听人讲一些僵尸啊鬼魂啊之类的故事,活人被僵尸咬了脖子吸血后,就会也变成僵尸,蚂蟥会吸血,那跟僵尸也是同一中类似的存在。
      我心里一阵后怕,嘴巴一瘪就想哭,但还没出声,就听见堂哥对我说:“你敢哭出来下次就不带你出来玩儿了。”我只得生生把眼泪憋回去,又听见他哄我:“你不哭我就一会儿把我抓的虾烤给你吃。”说完把他抓的战利品拿给我看,其实一共只有四只小虾,但我也十分开心,开心地跟在他屁股后面。
      什么僵尸蚂蟥的,都抛在了脑后。
      烤虾的地点不在河岸,是在断桥下面的桥台上。
      断桥由两根桥墩支撑,河流从两个桥墩中间穿过,向南流去,桥墩到岸边有大概两米的距离,用水泥修建了桥台,从岸边沿着小坡下去,不知是谁在那里搭上了几块石头,可以涉足越过水中。空旷且凉爽,在夏天是一个难得的避暑好地方。
      最后的烧烤自然是没吃成的,如何烤熟显然已经超出了几个小学生和一群学龄前的儿童的知识范围,我就记得有人从家里拿了几张纸和火柴过来,然后把虾包在纸里,用火点着,但很快纸烧完了,虾子也只是背部红了一小块,于是,最大的那个孩子干脆直接用火点虾,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烧红。当然作为最大的功臣,他也可以第一个品尝。
      虽然闻到了烤虾的香味,但味道着实不怎么样,因为他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
      新家是我高中时建好的,高二那年过年从奶奶家搬进去。离清湾河不过百米,往东几户户人家就是断桥,断桥和最东边的人家之间,有条窄路下坡,两边都是岸上农田挖下来的排水沟,深浅不一。从绿苔斑斑的石板往下走十几米,便到了河边:河岸两旁草木茂盛,成片的蓝色鸭跖草点缀其中,水边的花岗岩石板被河水冲出漂亮的圆弧,村里的妇女就是踩在上面浣洗衣物,每天都有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传来;再往前,便是奔腾的河水,微风吹动,泛起阵阵碧色涟漪。
      清湾河再往东,是一片连绵青山,深碧一色。山侧有一条大路。相较南岸为了方便农田排水,到岸边的坡度还算和缓,东岸大路与河岸之间坡度则显得陡峭些,因此鲜有人至,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十分茂盛,风吹过,碧浪翻滚。
      河的西岸是大片的农田,最靠近河岸的地方水分充足,一到春天,打开房间的窗户,就能看到大片油菜花田。靠近岸田边则种了几棵槐树,往下有人种了美人蕉,茎部一米来高,叶片上下错落着,红色和黄色的花朵成簇地开放,远远望去,像是一串火炬。掰开花托后,根部有个小洞,存有花蜜,很甜,小时候闲来无事就喜欢掰一朵叼在嘴里吸。
      我长大一些,倒是经常会去河边坐坐,无聊的时候,烦闷的时候。有时待一会儿就回家,有时一坐一下午。我是个早熟的人,很早以前就会开始思考一些关于未来,关于自己的事情。只是那时候,我想的是如何考上一个好学校,如何处理好我的人际关系。
      现在,我还是会去河边坐坐,还是会思考如何处理我的人际关系,可见,处理人际关系对我来说确实是个麻烦的问题。此外,也多了一些其他问题,比如生和死,比如爱情和亲情,更比如意义。
      我的少年时期和中年时期在因为同样的问题烦恼,但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心态。我隐约感觉,这么多年,我或许从没真正地认清楚自己过。
      刚回来的前两个星期,只要在我醒着的时候,发现自己无所事事,就开始十分焦虑,一方面长时间快节奏的生活突然慢下来,我无法适应,另一方面,我总有一种浪费时间的罪恶感。这种焦虑甚至明显到母亲都能感觉到,我有时觉得她好像也被我传染了似的,时不时会显得有些暴躁。
      我和金尘沟通时,他建议我可以试一试找个安静的地方冥想。我对冥想没有什么兴趣,但提到安静的地方我就自然而然的想到这里。
      当然这里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安静,即使秋天了,草丛里也还是有不少的虫鸣,水流的声音,鸟儿的啼叫声,环绕在我周围。我躺在草地上,默想着,屏蔽掉耳边的嘈杂,去窥探真实的自我。
      很少有人能真实地认清自己,这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就能顿悟,或者是一蹴而就的事业,我疑心这将会伴随我的一生,比亲人更久远,比恋人更亲密,因此这是一项长期且艰苦的斗争。我也并不强求,想累了就放空自己,把自己想象成小河的流水,静静地朝前淌去。
      等到天色渐晚,寒意四起,我再起身回家。秋天的草丛不再像夏天那么坚韧,人走以后还能慢慢挺立回来,我躺下的地方已经有了个人形印记,衣服上也有了些许湿意。一阵秋风掠过,我裹紧了衣服,趁着天色尚明,赶紧回家。
      回首望去,秋日将落,余晖寂静地铺满整个世界,每一处坎坷都闪耀着金色的光辉,但河流依旧淙淙流去,一如既往。
      我转身离去,到家时母亲已经开始做饭了,锅碗瓢盆碰撞发出的声音重新占据了我的听觉,包子本来还在和二狗打闹着,看到我回来了马上凑过来咪咪地叫着,又乖又嗲,活像只小母猫。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毛绒绒的手感还带着皮肤的暖意,它蹭的更欢了。
      我决定立刻给它准备晚饭,并且加上它最爱吃的鸡肉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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