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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栗子 ...

  •   山里的秋天来的总是比山下要早一些,阴历七月就开始了。
      到八月的时候,山下还在为秋老虎烦闷着,山上已经听不到杜鹃鸟的叫声了,穿着短袖上山,总会觉得有些寒凉,怪冷清的。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山上的栗子快要成熟了,到时候给我寄一箱。没成想,几天后,我直接拉着行李箱回家了。
      我家这边属于山地和丘陵的混合地貌,山多但海拔不高,离我家最近的山的东北面长了许多的栗子树,也不知道是谁种的,一到秋天就结满了栗子,除了山上的小动物,其余最多的来客就是村里的小孩儿和女人,但这也摘不完,没几天就掉了一地。
      摘栗子的那天虽然白天还有些热,但清晨的空气很清爽,带着些许寒意,我换上长袖长裤,穿着运动鞋,手挎竹篮就出发了。沿着小路进山时,山间还有些许薄雾,道旁的野草丛也已经开始枯黄,黄绿交错着,我们从草丛中掠过,没一会儿就湿了鞋子和裤脚。
      我在北方生活的时候,秋天来的更早一些,宽大的梧桐叶早早的变黄,一夜就能落了满地,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向灰暗的天空伸展着,西风迎面扑来,似要抽干我脸部的全部水份。
      老家的秋天则不似北方般萧索,绿意尚存,从外面看,山依然是绿色的,只是不再是夏天充满着生机的翠绿色,而是一种饱含了深重生命的沉郁墨绿色。但当你进到了山里,才发现落叶早已铺了满地。母亲一边走,一边扒拉着周围的草丛,看到有长树枝就捡起来掰一掰,能轻易掰断的就扔回去,然后再找下一根,重复上述的动作。
      我们家没有柴火灶,也不用捡柴火,所以那些树枝就被随意地扔在那里,等待着腐烂,与土地融为一体,然后再进入下一道生命的轮回。
      等快到栗子树时,母亲总算是找到了一根合她心意的长棍,她掂了掂,把表皮的脏污剥除,满意的拖过去,但真到了树下,又开始觉得这根长棍是多余的了。潮湿的土地上已经落了不少板栗,我把篮子放在一旁,弯腰开始捡,一开始没有觉得多,还准备再敲一些下来,但真开始捡,目之所及又到处都是,落叶下,灌丛里,很快我就捡了大半篮。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注意力不能长时间的集中,捡着捡着,离竹篮有段距离后,就开始四处张望起来。
      以前我并不知道板栗长着刺猬一样的外壳,并且三颗是挤在一斗里。到我手里的板栗都是油光锃亮的,闪耀着焦糖色的光辉。我喜欢吃鼓着肚子的那种,因为颗粒饱满,也更容易剥开,而扁的那种,虽然味道和其他栗子没什么两样,但为了食用它而付出的努力则要多得多。
      我拿起一旁的石头砸开刺球,挤出其中的板栗,躲在落叶下的黑色小甲虫像是被我惊扰了,飞也似地逃窜开。山里秋天的鸣虫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夏季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心力在做最后的绝唱,不远处的白色野百合零星盛开着,散发着清淡香气。母亲背着她捡好的一大袋板栗叫我,我赶忙在附近胡乱地抓一些,跟着她一起下了山。
      相对和我一起劳作,母亲好像永远把我当做孩子,我的劳作成果只能算是意外之喜,锦上添花,她从不在乎我做了多少。
      下山时我们选了另一条路,回家路途要更远一些,但坡度较为平缓,适合负重行进。没有高大的树木遮蔽着,一眼望去,是澄净的青空,偶有飞鸟飞过,山路两侧低矮的灌木丛,矮胖的紫色花朵在地上蔓延纠结,不时有红蜻蜓点水般掠过。
      回家以后,母亲就拿出一个大红塑料袋,从我的竹篮里挑上一兜,让我送去大姨家里,然后我成功收获了大姨塞过来的五颗大鹅蛋。篮子里剩下的板栗则被她拿着,送到了村里一些老人家。如今年轻人大多离开了,剩下的老人上山也不方便,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母亲遇上了就会送点东西过去给他们改善一下生活。
      不在农村生活的人,可能吃的大多是熟栗,但新摘的生栗子其实十分的脆嫩清甜,里面是黄色或乳白色的饱满栗仁儿,味道虽美却也很难剥开,那层毛茸茸的内皮像是生在果仁上一样,与其说是剥开,不如说是抠开,指甲缝里尽是生脆的果仁,等到能吃了,上面也满是坑坑洼洼的抠痕,小时候等不及,剥到一半就会扔到嘴里,然后吃到毛绒绒的口感再吐出来。母亲看我这不中用的样子,扔给我一个削皮器,虽然还是浪费了不少果肉,但总归吃进嘴里的效率还是提高了不少。
      对于板栗,我听说有一种吃法,是把栗子放在阴凉处通风阴干半月,那时候里面的果仁会变得软一些,更加容易与内皮分离,只是味道会减少一些水分,但我还没试过。我吃过最多的就是糖炒栗子,卖十几二十块一斤,放在一个大铁锅里,倒上大半锅的黑色小砂石,还有一箕的板栗,开启机器后,涡轮不停地旋转搅拌,板栗在砂石中上下翻滚,进进出出,像在搏击砂石浪。中间摊主暂停机器,倒入一些油和麦芽糖稀,再次搅拌,二十分钟即可出一锅。刚出锅的板栗太烫,等在外面的铁盘里放一会儿,温度降下来,内皮就容易脱下来的多。我不知道糖炒栗子选取板栗的标准,但总觉得个头似乎要小一些,皮要薄一些,最常见的就是唐山的迁西板栗,是不是唐山的我不知道,但好像挂上迁西二字,就显得更正宗好吃一些。炒熟之后头部裂开一个口子,使劲一捏,就能爆开完整的果仁,内皮也很少粘在上面,也不知是个什么原理。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往里面放沙子,后来见得多了,也模糊有个感觉,想来是和火山石烤肠一样,利用石头的温度给板栗加热吧,中国人在吃上的创意总能让人拍手叫绝。
      栗子的常见吃法,除了糖炒栗子,还有烤板栗,乡下人吃板栗没有那么讲究,又是放糖又是放油,柴火灶熄灭后,用火钳拨开灰白色的余灰,将板栗埋进去,剩下的那些泛着红色光芒的断枝就足够弄熟它们,也可以丢进冬天的火炭盆,只是要小心些,可能会有板栗熟了以后迸溅出来。
      知道熟板栗容易剥皮后母亲曾做过很多尝试,比如煮板栗,但煮完的板栗,要么夹生,一吃进嘴里就碎成了渣,要么板栗味都消散溶于水中,吃起来寡淡无味,总之就是不好吃。后来家里买了微波炉,母亲又开始尝试用微波炉加热板栗,但她没有划上口子,板栗直接在微波炉里炸开了,弄得四面都是渣滓。后来有了智能手机,她又迷上了各种厨房小视频,什么“教你在家用烤箱做板栗”,“不用外面买,家里电饭煲就可以做出美味糖炒栗子”,“如何在家制作糖炒栗子,不比外面差”,和只收藏从不行动的我不一样,她是个行动派,但我要说实话,无论她怎么尝试,还是外面买的好吃,家里总也做不出那个软糯的味道。
      我第一次知道板栗能做菜是从我表姐夫那里得知,他是松滋人,为了追求我的表姐,一道松滋鸡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因为他那里喜欢吃辣,而表姐不太能吃辣,为了适应表姐的口味,他改良了好多次。那个软糯鲜香的味道至今难以忘怀。
      于是下午闲着没事我便溜达去了市场,买回来一只本地鸡和部分辛香料,不得不说,农村的物资还是没那么丰富,我走了好几家也只收集到菜谱里的部分调料,但无关紧要,我不是什么美食家,多一味少一味也吃不大出来,至于母亲则更是不挑了。
      到家后,第一件事,先拿出一小碗板栗把果仁剥出来,用的是削皮器,削完以后,看起来就不像板栗倒像是土豆了,然后把买好的鸡洗干净,剁成小块,鸡头一般就给二狗加餐了,鸡块冷水下锅,加热一会儿就开始咕嘟咕嘟冒泡,同时伴随着大量浮沫的产生,瞥浮沫的乐趣想来和拉花是差不多的,浮沫跟着勺子转,等撇的差不多了,就关火。乡下的鸡和城市没有鸡味的鸡完全不同,脂肪饱满,稍微一煮,金黄色的鸡油就在水面飘了一层。这水我一般不倒,等杂质沉淀后,就把上面澄清的汤倒在别的碗里,一部分后续用,另一部分就给二狗拌饭吃。
      等待澄清的过程中,准备好葱姜蒜,调料和酱,将油锅烧热,下葱姜蒜,等香味爆出来后,再加入鸡肉翻炒至金黄微焦,随后加入香料、干辣椒、麻椒、酱料、老抽生抽等调味品,厨房里各种气味汇聚在一起,相互融合,不显混浊反而香气扑鼻,将鸡肉翻炒染上漂亮的酱色后,注入清汤,这时候放进板栗,关小火焖煮一会儿,等到能把板栗戳烂了,再开大火收汁。
      吃晚饭时母亲高度评价了我的厨艺,二狗在母亲脚边吃的摇头晃脑的,我也觉得味道还行,但还是少了点什么,想来应该是是缺少了爱情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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