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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桑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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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家往北走,有一条连绵的山脉,高低起伏,重重叠叠,在目所不能及的远处与清湾河相连,像是两条长蛇交相呼应,将附近几个村子环抱在怀里。山脚处修建了石子路,一直蜿蜒到远方。
回家这段时间里,我几乎摸遍了附近的小山包,但这里从来没去过,主要是听母亲说过山里有狼和野猪,没人引着,一时之间也不敢造次,但也听说有人承包了某座山头种桑树养蚕,让我有些把握不住那里的危险性。
我时常坐在河边仰望着那里,看大片的杉树、杨树和其他不知名的树种混杂着铺满整座山,山坡斜面的尾端裸露着红色山土,茅草和灌木相互交叉生长着,在下方是漫流的河涧,两岸铺满芭茅草,整整齐齐地矗立着,秆连秆,叶并叶,风吹过,浩浩荡荡的。偶尔能听见山坳间传来的老牛哞哞叫的声音,宽厚又悠长。
小杰前两天说带我一起去摘桑葚的时候,我还没想到我们的目的地就在那里。因为桑树这种东西,在我们村子里就有不少人家种,有时候养蚕的小孩儿们去摘,人家也不说什么。
我小时候村里长得最大最好的一棵桑树是在一户人家的厕所旁边,结的桑葚很甜,经常有调皮的男孩子踩着人家的窗户爬到厕所的屋顶上坐着,伸手去摘桑葚吃,弄得一身紫,衣服上、鞋上、手上,到处都是,回家免不了得挨上一顿竹笋炒肉,哀嚎声传得大老远就能听到。后来由于那户人家要翻新屋,得往外拓宽一些,就把树给砍了。
我没去爬过那棵树,但堂哥爬过,还给了我一兜子的桑葚。他也养蚕,给了我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纸,上面有四颗蚕卵,像是黑黢黢的小圆点点在白纸上。给我时,堂哥叮嘱我要好好养,这是他从同学那里要的,没有多的再给我了。我接过来赶紧点了点头,放进了一个空的火柴盒里,等着过几天孵化。
我问堂哥什么时候蚕宝宝会出来,他告诉我等颜色变浅一些,就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动,然后等它们顶出来就可以。这是我第一次养东西,所以我总想把最好的给它们,每天都随身带着这个小火柴盒,早上去摘最新鲜的嫩桑叶,垫进盒子里,等着它们出来。
几天后,一个小黑点破壳,从里面爬出来一只小小的黑色虫子,我赶紧换上刚摘回来的新鲜桑叶,看它很快就适应了环境,开始进食,吃晚饭时再看,已经在桑叶上咬了一个不小的洞,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家伙真能吃啊。后来随着其他的卵孵化,我去上学前都要垫上更多的桑叶,防止它们吃太快了,等不到我放学换新叶子。
我的桑叶都是在路边摘的,不是最高最大的那棵。那棵桑树叶子我够不到,但是路边的桑树都很矮,一米多不到两米,最下面的叶子我还是能够得到的。我那会儿年纪小,摘桑叶也比较随心,摘上一把以后就回家,不管老叶嫩叶。回到家再把里面的嫩叶挑出来,垫进盒子里,老叶则直接扔掉。
有一次中午,我摘完叶子正在挑嫩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总之是我把它们吃剩的叶子拿出来之后,忘了放新叶进去,下午上课突然想起来,半天都心神不宁的,到家一看,盒子里已经垫了一片很大的桑叶,深绿色的,被四只蚕咬得七零八落的,原来是奶奶发现我放在桌上的蚕,垫上去的。想到这些,我又感觉她或许对我也没那么差,只是回忆总是留下记忆最深刻的影像。
后来蚕长得更大了一些,白白胖胖的,吃得好也很有精神,我每天爱不释手的,除了上学睡觉,几乎都要带着。当时同桌也养了蚕,但他养的蚕几乎都死了,不相信我能把蚕养得好,我特别偷偷拿了一条放进火柴盒里带来学校。中午午休时间,因为太想玩了,就放进桌兜里。刚好我的桌子上有个硬币大小的洞,我就趴在桌上透过洞口往里忘。我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但检查午休情况的高年级学生发现了我的小动作,让我把蚕拿了出来,我有些不开心,担心他们没收了我的蚕宝宝,但那个高年级的学生只是敲了敲我的桌子,让我好好睡觉,不然再来一趟就没收。我赶紧收回去,又开心又忐忑,于是趴着趴着睡着了。后来那些蚕怎么样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想应该是好好养大变成飞蛾了罢。
暮春时分,冬天的影响几乎全部消退了,暑气在大地蒸腾。大部分空闲的时间我都躺在大厅的摇椅上,南北通风,但依然热得浑身是汗。小杰这几天过来时都满头大汗的,写完作业就开始玩弄他养的蚕,装在鞋盒子里,有二三十只,白胖胖的,长得有半根拇指长,你推我挤地缠在一起吃桑叶。
“兰溪阿姨你觉得蚕可以吃桑葚吗?”小杰问我,我愣了一下,“我不太清楚,但是我记得蚕不能喝水,不然会死。”我当年同桌的蚕就是因为他洗了桑叶没晾干就喂了,结果拉稀一盒全死了。
“不过你想喂别的,可以喂一些榆树的叶子。”我对小杰说。我后来去北方也养过蚕,但是那边县城里种桑树的很少,最后我只能喂榆树叶,我养的那几个蚕都瘦瘦巴巴的,早早就结了茧子。“不过它们很挑,不一定会吃。”我补充道。
我和小杰约定在周六的早上去摘桑葚,他和他的一群小伙伴们,都是十来岁的小孩子,有男有女,见了我乖乖地打了招呼,我从家里拿了一些零食给他们。穿好衣服,装好东西,从家里出发。
不用走多远,就可以从山坳处进山。清晨的雾气沉降汇聚在这里,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清爽感,山道两旁的芒草叶悬挂着豆大的露珠,泥尘湿湿的,走过去,裤脚和裤腿隐隐都透着湿意。和初春进山衰草与嫩芽交相生长相比,如今的山里到处都是一片绿色,草地上还零星各色小花,白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粉色的。杂草挺直着身杆,有牵牛花顺着草杆或是灌木丛一圈一圈往上卷,挺着或蓝色或粉色的喇叭形花朵。有山雀从头顶的树丛掠过。
我想象中这里应该少有人来,但进来以后,人迹却比我想象的要多,冷水田、菜地、果木地、养鱼塘,有村人已经开始劳作了,手提着一把镰刀,背着装满草料的背篓,正往塘里丢。小杰对着他叫了一声叔,那人回头打了声招呼,问他去哪里。小杰说要去桑树林。那人指了下方位,告诉我们现在桑葚正好,很甜。一群小孩儿欢呼一声,尖叫着进了山,一群鸟儿叽叽喳喳的,惊慌地从四周的林木中飞起,有的飞到了对面的山坳里,有的绕着飞了两圈又落回去,我看了一下赶紧跟上小杰的步伐。
也幸好我跟了上去,他们一群小孩儿说是看到了一个蜜蜂窝,正想着怎么弄点蜂蜜。我有些头疼,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我看了一下他们说的蜂窝,筑在一棵山茶树上,有盘子那么大,来来往往一直有蜂飞进飞出的,黑黄相间,和我印象中蜜蜂长得不太相似。
我趁手机还没断网查了一下,发现竟是一窝马蜂。马蜂和蜜蜂,虽说都是蜂,但马蜂的危险性可比蜜蜂大多了,除了更有攻击性以外,毒性也很强,我以前就听说过马蜂致使人畜死亡的事情,幸亏离得还有段距离,不至于引起马蜂的注意,我赶紧带着他们离开了。
进了桑葚林,这里比我想象中要大的多,树不高,但是数量很多,这会已经五月份了,正是桑葚成熟的时候,放眼望去,叶片之间挂满了黑红色的果实,大概只有拇指指节的长短,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个个饱满透亮。孩子们一哄而散,四处去摘桑葚,热闹得很。树上也很热闹,有麻雀、斑鸠、八哥之类的鸟儿,一群一群的,叽叽喳喳,眼睛对准熟透了的桑葚,一嘴一颗,偶尔翅膀扑腾几下,还能落下不少的桑葚。
我拿出竹篮摘桑葚,这种普通的桑葚得到了纯黑色,味道才会甜,红色或者绿色多少都带着酸味儿,但熟透了的桑葚并不好保存,汁液饱满,所以也很容易腐烂,我这回打算做果酱,所以摘了比较多的黑色桑葚,但就我个人来说,更喜欢深红色还带点酸味儿的桑葚,吃起来更带感一些。我在外工作的时候,到了时节,市场上也有卖桑葚的,但多数都是长果桑,有人食指那么长,黑红黑红的,摆在摊铺上,看着很有食欲,吃起来很甜,几乎没什么酸味儿。也有卖白桑的,不知道是培育出的什么品种,比长果桑还要甜,吃起来像在吃糖块。
摘满了一筐,手指尖几乎染成了黑色,我又去摘了一些青桑葚准备带回去洗手,能很好的去除手上被染上的颜色。我招呼他们一起回去,小家伙们一个个吃的嘴巴黑了一圈,个个提着篮子背着小包,依依不舍的,总算是赶在太阳热起来的时候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