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中年焦虑 ...
-
在农村,有些人和有些事是不能大声说出来的。比如谁家的人得了癌症,谁家的人脑溢血,谁家的人中风。也许是所谓的“家丑不能外扬”,就连其他人探望也都偷偷摸摸的,好像大声说出来就会惊扰了什么。我不觉得生病是一件多么羞耻的事情,但听胖姨说起老东叔的病时,母亲还是把人拉进来,关上了大门,就连胖姨也压低了声音,我这才知道原来是脑癌晚期。
老东叔是我们附近村子里的一个建筑工人,早些年走南闯北的,后来在工地里腿被砸断了,成了跛子,包工头赔了一些钱,拿着回了家,后来再也没出去,就在农村里接点活计。他手艺好,价格也不高,在附近几个村子都很有名气,家里有要装修的都找他。他离了婚,孩子跟着老婆,现在和两个八十多岁的父母生活在一起,相依为命。
两个月前,老东叔在田里干活,突然一头栽倒在地,被送到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又回来,背着一个旅行包,鼓鼓囊囊的。有人每次路过他家,总能闻到一股子若有似无的中药味,还能看见倒在路边的中药渣子。大家纷纷猜测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多数人猜是中风,或是脑溢血,因为他们村附近有药厂,污染比较严重,所以得这两种病的人很多。谁都没猜对,但现在大家知道了,是癌症,还是晚期。
母亲叹了一口气,“真是造孽啊。”
我有些感慨,我和老东叔接触过一段时间,是前些年家里三楼开始装修的时候。一开始找的是家里的一个表叔,但那个表叔偷奸耍滑的,做事情不认真,拖延工期。在农村里,这种活计都是按天计算,还要包午饭和烟酒的,但表叔心不在焉的,来的晚走的早,还挑三拣四的,气得母亲破口大骂,最后干脆不让表叔做了,听人介绍找来了老东叔。
我之所以对老东叔印象深刻是因为他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而我由于工作性质的原因,经常会和不同职业的人聊天,去了解不同职业的生态环境。
我们第一次交谈,发生他得知我的职业之后。他问了我他在工地砸伤腿的事情,老板只给了他六万,然后就把他打发走了,他问我是不是拿少了。我给他讲了一下其中的关系,以及需要走的手续和流程,他听了以后沉默了一会儿,感慨了一句:“还是要多读书啊。”
自那之后,他就跟我打开了话匣子似的,给我讲他在全国各地工地干活的见闻,还有他儿子娶了和城里媳妇花了三十万的彩礼,他给了一半,语气中满是自豪。没成想,这才两三年的光景,他的身体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也因着这个原因,今年村里安排给老人的免费体检,参加的人格外的多。以前我每次想带母亲去检查身体,她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今年头一次主动地要过去。
我就在家里心情忐忑地等她回来。
大约人到中年,总是会更焦虑一些。这种焦虑感和青年时期聚焦自我和内心的焦虑截然不同,是一种全家的重担都压到自己身上的焦虑,长辈逐渐老去、衰败,而自己只能望着他们的背影一天天远去。
摆在第一位的是金钱焦虑。
我是个物欲淡薄的人,在多数情况下我对金钱并不是很看重。平日里不爱社交,也没有什么比较耗费金钱的爱好。工作以来,花费比较大的无非就是牙齿正畸和养猫这两件事,但也仅是相对而解言了。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钱不够是带母亲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挂号、拍片、拿药。感觉好像什么都没做,在医院兜兜转转了一整天,就花费了两三千元,还没有得出什么明确的诊断结果。肺部结节虽大,但肺部有炎症,也不确定是不是肿瘤,所以要先吃药去除炎症,再来医院观察。脑部则严重一些,有脑阻塞的情况。还有胃溃疡、脂肪肝之类的。这次检查接近花费了我一个月大半的工资,可以说,这也是我选择离职的间接推手了。
后来是买房。中国人似乎对拥有自己的一套房子有着格外的执念,但一线城市的房价太高了,反而令我直接放宽了心。但面临生育问题的我,很快又面临了新的金钱焦虑,经常愁得我头发一掉一大把。
我家的客厅里挂着一副骏马奔腾的十字绣,两米长,半米来宽,是母亲绣的。曾经有一段日子,大概是我上高中的时候,她显得格外焦虑,那段时间里,我和弟弟几乎受到了她全方位的摧残,动辄被她破口大骂,真是留下了不少的阴影。
那时她想了很多的挣钱的主意,其中之一就是绣十字绣,尤其是这种,一个只有几百元,但绣线颜色几十种,十分很伤眼睛。还有一个副业是穿门帘,那种将不同颜色的珠子穿起来组成复杂图案的帘子,交完押金后从商家那里拿珠子和线,在家里按照图样穿好,再卖回给商家,我和弟弟也能做,经常写完了作业就帮忙一起穿,多余的珠子还能拿着去玩。
我曾经说过,母亲是个裁缝,但她的并不是某个固定的工厂里,而是经常换工厂,哪里有活儿去哪里。在这里,一般是下半夜做秋冬装比较多,所以前半年她一般是没有工作的,但那年,父亲去了浙江海宁——小舅舅在那边盖了个工厂,找父亲过去帮他。
小舅舅这个人,很难准确的去描述他。母亲对他属于是又爱又恨的。恨他眼高手低、玩心重,但他对家人又很好,嘴又甜,把姐妹几个哄的开开心心的。他建工厂找母亲帮忙的时候,父亲一开始是不太支持的,因为他知道小舅舅是一个多不靠谱的人,但小舅舅把浙江那边说的天上仿佛能掉钱一样,加上河北这边的工资越来越低了,父亲还是心动了,一开始确实挣到了一些钱,母亲还说动了父亲这边的几个亲戚过去,但很快,小舅舅开始花钱大手大脚的,期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终没办下去,还欠了这边亲戚好几个月的工资,父亲不仅没挣到钱,还把带过去的积蓄花了个精光,最后下半年又回了河北,从此两边亲戚关系闹得一直有些僵。
母亲在这期间独自一人抚育我和弟弟,和父亲多次隔着电话线争吵,但她是个要强的性格,无处排解的情绪体现在现实生活中就是脾气极端的暴躁,我和弟弟经常因为丁点大的事情被骂。这种十字绣她一共绣了两幅,一幅家和万事兴,一幅万马奔腾,家和万事兴被她卖了出去,万马奔腾绣了一半以后,父亲回来了,两个人又和好了,也就搁置了,后来零零散散地绣完了,想着留下来做了念想,正好老家装修完了,干脆做个裱框挂在客厅里。
金钱焦虑之外,就是身体焦虑。
自工作以来,就明显感觉到身体状况每日俱下,也不知道是心理原因还是运动量减少,时常觉得身体不舒服,腰疼、肩膀疼、眼睛疼,这也算得上是经常坐办公室的社畜的常见问题了。期间我还得过一次肠炎,连续三天便血,去医院检查,修养了一个星期才好,自那以后我的肠胃就出了问题,但凡吃了吃锅串串之类的,或者是冷热交替,又或是吃太多了,总是会拉肚子。一开始我总以为是食材不卫生,后来才发现是肠胃出现了问题。
再加上时常熬夜,我时不时会有一种心悸的感觉。这才意识到,我的健康确实是每分每秒都在失去着,随着年龄一年一年的增加。就像车间的机器,用的时间长了,每一刻都在磨损,等到时间够了,就是离开的时候了。这多少让我有些惆怅。
前些天,朋友打电话给我,神神秘秘地问我:“你还记得你走之前跟的那个刑事案子吗?”
我当然记得,这是我离职前跟的最后一个案子,是一个涉黑团伙,被警方一网打尽,异地办理,按说今年判决结果应该出来了。不出意外,根据我们搜集到的证据应该可以减轻几年。
“主任和当事人谈崩了,差点打起来。现在人正在律所里闹呢,刚刚才报了警。”朋友压抑不住笑意低声跟我说。我这才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是因为老板忘记了被告人是个累犯,给家属和被告人允诺了办案结果,但被法院发现累犯的事实,顶格判刑了,现在当事人找上门来准备投诉到律协和司法局,而我们老板即将面临着被处罚的风险,还可能会被要求退还全部的几十万律师费,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和被告人的亲属扯皮,忙得焦头烂额的。
我忽然感觉有些好笑,曾经让我觉得这个行业就是如此背信弃义、利益至上的人居然被一个小小的投诉就吓到了。我感觉到自己有些愚蠢,因为这些人一蹶不振。又闲聊了几句,我挂断了电话,只感觉好像胸口堵住的地方松了一口气一样,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分享。
我给金尘打了电话,又告诉了母亲,就像小时候看到电视剧里坏蛋被抓住了跑去跟母亲告状一样,告诉了我最亲近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