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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挖野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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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热起来,长袖也快穿不住了。门口开了几株油菜花,嫩黄嫩黄的,可能是去年谁家拖车路过门口时落下的种子。离家不远的小河偶尔会有鸭子游过,房子后面的梨花和桃花开得正盛。
早饭后不久,胖姨给我家拿来了一小捆茼蒿,说是对身体好,能降高血压。母亲作为常年的高血压患者,自然是开心地接过了,两人亲亲热热地坐在一旁说着小话。
我在一旁坐着扒笋,前几天母亲又随朋友一同出去抽笋,带回来一大桶,就是农村常见的那种大红塑料桶,容积大,耐摔耐用。我问她怎么又摘了这么大一桶,她说“你不是喜欢吃泡椒笋尖吗?”
我没想到她会注意这些。高中住宿,大学去外地,毕业以后在外工作,算起来已经很多年没和母亲一起生活了,子女成长就像远飞的候鸟,只会短暂的停留。我早已改变生活习惯和饮食口味,而在家的母亲对我的变化一无所知,现在只得从头开始适应了解。
说起来,我对泡椒食品有一种谜样热爱,泡椒笋尖、泡椒萝卜、泡椒凤爪......不像别人把泡椒当成调味配菜,我是真真切切地喜欢吃泡椒。但在母亲的印象中,我是吃不了太辣的东西的,以前她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吃辣条的时候不见你怕辣,一吃辣椒就嫌辣,你就挑吧。”
所以看见我吃泡椒小零食的时候,她以为不辣,做饭的时候偷偷塞了一颗小泡椒进嘴里。
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呼喊我的名字,辣的不停地抽气,赶忙倒上一大杯水递过去,等她缓过劲儿后,她才一脸幽怨地对我说,“这泡椒怎么这么辣,辣的烧心。”后来听说附近村子有人因为泡椒太辣吃出胃病进了医院,她才感到后怕,因为她也是严重的胃溃疡患者。
这之后,每次我直接放泡椒进嘴里,母亲在一旁看着都会龇牙咧嘴的,嘟囔着“也不知道你是遗传谁的,这么能吃辣。”
她并不知道,大学我最好的朋友和室友是重庆人。
午饭自然是吃的清炒茼蒿,对于这种有些特殊香气的绿叶菜,我向来是敬谢不敏的,除了茼蒿,还有香菜、芹菜.......对于有些人来说,也许这种特殊香气能增加食物的风味,但对我而言,说是生化武器也不为过,这时母亲就会用她熟悉的句式叨叨我,“就你挑。”
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强逼我吃不喜欢吃的食物,也许是多年来发现,再有营养的食物,如果不喜欢吃,也是一种灾难,但她也绝不会将茼蒿撤下饭桌,多少能吃一口也行,她总是这么说。
下午她叫我一起去摘野菜。这时候冬天种的菜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春天播下的种子还没长好,我知道她是看我不喜欢吃茼蒿,所以想找些别的。
冬天的时候其实就有不少野菜冒头了,但春天的野菜最多,也最嫩,而且摘了一茬,下上几场春雨,马上又能冒出好几茬。与日常蔬菜相比,野菜风味更佳浓厚,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清新。
我认识的野菜并不多,只有那些比较常见的野菜,比如荠菜、藠头、马齿苋还算熟悉。
众多的野菜中,荠菜是最受欢迎的,约莫是因为荠菜的时节十分短暂,大概只有两个月,吃的就是时节性和新鲜度。我上大学时,学校附近有一家千里香馄饨,最受欢迎的就是荠菜肉馅的馄饨,我每次去都要来上一碗,淋上一圈醋,再加两勺店家自制的辣椒油,红油在馄饨汤中散开,我吃的浑身是汗,顺着晚风,回到宿舍。不久之后,像是打擂台似的,同一条街上几米远处又开了家馄饨店,名为“万里香”,究竟香多少里我是不清楚的,但显然千里香的生意要比万里香好上一些,是否是这荠菜馄饨的原因呢?
去外婆家的那条路上,除了一家化肥厂,几乎没人在那里生活了,但化肥厂是否还在运行也是个未知数。也因着这个原因,那里仿佛是各种动植物的天然栖息地,沿途数不清的野花野草,不知名的小飞虫在姹紫嫣红中穿行。
野菜也算是野草的一种吧,中国人的饮食文化可以追究到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到底是怎么发现野菜能够食用的,难道是看见一株不认识的植物就带回家炒上一炒?
我一边想着,一边扎紧裤子和袖子,换上耐脏的衣服,提着红色塑料桶跟上我妈,她那里的装备最是齐全,还有劳保手套和小铲子。出门时,她总是习惯性地把我的那份也一起准备好带上,虽然我是个成年人很久了。
过了桥,上了斜坡以后,空气就寂静起来了。那是一种没有人声和机器声的寂静,但草木生命竞相生长的响动,却一刻不停。人们经常用荒凉、衰败之类的形容词来表达人迹退去后的景象,但在这里,没有荒芜,另有无数的生命,生机勃勃。
母亲很快找到了一片荠菜,招呼我过去。荠菜这种野菜往往和其他的野草混在一起生长,性状或多或少又有些相似,有一些容易区分,有一些不容易区分,这时只要记住荠菜的花朵小而白,除头叶外还有细长的针尖状叶片,以及叶片背面光滑而平整,基本就可以区分出它们了。
我老实地戴好了手套,蹲在地上挖荠菜,说是挖也不准确,我喜欢用铲子对着根部铲上一铲,然后再用上一些力气连根拔出,这会让我有一种成就感。母亲则不然,她做事从不讲究那些,只讲究效率,对着叶子一通乱薅,不一会儿,就装了小半桶。过一会儿她过来,发现我还在跟它们较劲,教我直接掐叶片,我应下了,但依旧我行我素。她看了一眼,也懒得理我,把她摘好的荠菜倒进我的桶里,就自顾自的去找别的野菜了。
我知道她要找的是马齿苋,人也可以吃,但更多是来喂牲畜的。叶片扁平而肥厚,开着黄色小花,因叶片像马的牙齿得名,但我觉得更像雏菊花瓣。我曾经吃过马齿苋馅的包子,味道还行,有点像橄榄菜,但口感很差,就像是在吃植物的筋,母亲摘它是为了送给胖姨和大姨家喂鸭和大鹅。农村就是在这样你来我往的人情中不断加深着彼此的联系。
还有一种野菜很香,我家这里管它叫“藠(音同“较”)头”,长得像葱,但根部又像大蒜一样嘭起,白生生的。荠菜已经摘了很多了,想起来前几天外婆送来了一块腊肉,我决定再摘点藠头回家。从前我十分喜欢吃藠头炒腊肉,但那会儿家庭条件不好,吃肉已是难得,更别提熏制腊肉了,偶尔桌上有一盘,我便胃口大开到感觉自己能吞下一头大象。想到这里,我开始四处搜寻起来。但也许是没能找到它们正确的栖息地,这里并没有很多,统共我也只找到一把,中途还发现一条青色的菜蛇,不过刚拨开草丛,它就飞快地爬走了,只看见一道青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母亲远远地招呼我回家时,我这才发现她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挖野菜。我拎着塑料桶,踩着碎石路,走回家中。路过桥头往下看,河水冲刷着大石块,溅起白色的水花,岸边有人拿着棒槌正在敲打着衣物,有节奏的梆梆声伴随着青蛙的鸣叫和河流的流水声,是村里最常见的场景。
我回家之前,母亲已经把马齿苋送到了胖姨和大姨家中,现在就看怎么处理这两大桶荠菜了。“你把这些送到你胖姨家,这些给你大姨,这些咱们明天包饺子吃,再剩点过两天吃,剩下的吃不完就煮一下放进冰箱里吧。”母亲安排好这些后,就坐下来和我一起摘除黄叶和坏叶,还有我拔下来的根部,这时候我又后悔把根部拔下来了。
傍晚有路过家门口的村里人问荠菜在哪里摘的,母亲笑呵呵的指了路,还给人家塞了一把荠菜。落日余晖,我和母亲二人坐在门口,荠菜的清香还有些许草涩味萦绕在周围,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但我知道,余下的人生里,每当再闻到这个味道,我就会想起来这一刻。
我提议晚饭吃藠头炒腊肉的时候,母亲一口答应了,她也很意外我居然能找一把藠头回来,毕竟那里生长的并不多。野菜们也仿佛各自有各自的领地,在自己圈定的范围里野蛮生长。
藠头洗净后,先把根须切下来,然后把白色的根部切下来,像拍蒜一样拍扁,这是为了好熟,同时最大限度的发散香气,之后再把叶子切段,最后把切好片的腊肉和藠头一起炒,放上一勺去年做的剁椒,再加上一点调料就可以出锅了。考虑到我对泡椒的热爱,母亲往往还会再加上几粒切碎的泡椒。
在等待吃饭的功夫里,我把盐水里煮好的荠菜捞出,放进盛满凉水的大盆里,再把它们搅开,让叶子在水中尽情地舒展摊开,像是河里翠绿的水草,随波飘荡。之后再捞出过上几次凉水,凉透后抓起一把荠菜,将之团成不大不小的菜团,放在一旁的保鲜袋里。这样再将荠菜团子放到冰箱下层冷冻就能存放很久。
晚饭母亲照例端上了一盘清炒茼蒿,她做饭随心所欲的很,家里有什么菜炒什么菜,不像我要先决定吃什么菜再去市场买菜。
吃饭时我夹了几筷子的茼蒿,母亲看了我一眼,“你现在能吃茼蒿了?”,我咽下嘴里的饭,“就那样吧。”
我当然不爱吃茼蒿,但我知道,我多吃几口,她会很开心,就像她,会在我喜欢的菜里放上剁椒和泡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