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春笋 ...
-
清明前后,便是挖笋的季节。明明前几天还在下雨,今天就突然热起来。
我家里是有一片竹林的,就在老房子后面的山上,说是山,其实也就是个小土包,村里老去的人大多埋在那里。在山的另一面,还有一所小学,我曾经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贡献了人生中第一次因为数学不及格被老师留堂吃不上饭的黑历史。
山路很不好走,或者说因为没什么人走,也没什么像样的路,草木都没过人的膝盖了。看不到路,我走得格外小心,但还是一脚的泥巴。母亲扛着锄头走在前面,我用扁担担着两个竹筐跟着,感觉自己像是西天取经的沙和尚。
进了竹林,环境都显得清幽起来,空山只闻鸟语,还有我和母亲踩在地上的声音。相较埋在土里的冬笋,大多数春笋已经出土或者冒尖,采挖要简单得多,这边比较常见的笋有两种,一种是毛竹笋,个头较大,肉质肥厚,还有一种是水竹笋,长在接近水源的地方,笋头细长,内部是中空的。我家种的是毛竹,一般挖上一两个就能吃上一顿了,多余的可以晒成笋干,炖腊肉或者炖鸡都很好吃。
老实说,清明过来再来挖笋稍微有些晚了,不少村里人已经偷偷光顾了我家的竹林,还有很多已经长老了,快有我大腿粗,这种我们一般不挖,留着它长大,只挖那些冒出土面不多尖尖的嫩笋。我想起来小时候我在外婆家住的时候,那边的小孩儿带我一起挖笋,我并不懂这些,别的孩子都在挖那种嫩生生的笋,只有我怼着快有我个头那么高的笋使劲儿,还得防着竹林的主人过来驱赶我们,还差最后一点就要刨出来的时候,听见有小伙伴喊了一声:“人来了。”大家一哄而散,我急了,直接猛力把竹笋扑倒,扛起来就跟着大部队一起,迎着晚风跑回家,畅快极了。
回家已是傍晚,我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一样,把肩头的笋卸在外婆面前,因为最外面的笋衣直接接触了我的脖子,痒痒的,被我挠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外婆赶我去洗澡。我一步三回头地叮嘱她,今晚一定要吃笋,外婆哭笑不得地说:“这么大的笋都要长成竹子了,吃起来不好吃。”我这才愣住,嘴巴一瘪,看我快要哭了,她赶紧补充上一句,“但最上面的笋尖应该还是嫩的,可以吃。”于是我晚上如愿吃上了油焖春笋,虽然只有小小一盘。
想到这里,我乐出了声,母亲问我笑什么,我把故事跟她讲述了一遍,她也笑了起来,竹林里回荡着我俩的笑声。笑过后她又有些落寞地说:“要是能看见就好了,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我背过身子,假装自己在挖笋,眼泪滴进土里,开出泪花。
在一片相对平整的地方挖笋是个相当考验体力的技术活。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因为竹子是通过竹根来繁殖的,一般都是丛生簇拥在一起,根部埋在地底下三四十厘米。我挖不出来的时候,就用膝盖顶在地势高的那一边,利用体重的优势往下压,好处是比较省力,坏处是经常会在中间断开,不过也不用太可惜,还可以再生出来。母亲则与我不同,她专喜欢找那种地形落差大的地方,好多笋会长在那种土壁上,轻轻挖两下就能露出半个身子。没一会儿,我俩就把这一片的竹笋都挖了,装了两筐,还剩一些小的和老的,老的留着长成新竹,小的再等几天冒出来,可以留给别人挖。
回到家,母亲就拖出来两个小板凳,示意我去厨房拿两把刀来,她则搬过来一个大红盆放在一边。这椅子和红盆有相当的年代感了,是母亲结婚时买的,到现在还十分结实,从老房子又搬到新房子。我小时候常在那个大红盆里洗澡,搬过来以后它就被搁置了,用来装一些杂物或者什么东西。
我将竹筐放在我俩的脚边,一人一筐。以前我会觉得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企图多揽一些农活,但实践证明,我才是那个真正虚弱的人。母亲扛着锄头健步如飞时,我早已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干点农活就得腰酸背疼好几天。所以我毫无心理负担的把少的那筐留给自己,多的给她。她看见也不说什么,反正无论多少她总要比我快得多。
比如现在,只见她拿起一棵竹笋,先从根部切一刀,再从头部砍一刀,然后从头到脚划拉一下,两手一撕,笋衣就脱下大半,露出嫩白的笋肉,然后再把剩下的笋衣剥开,这样一棵笋就剥好了。与此同时,对面的我还在一层一层地剥笋,我也试了用刀划开,但控制不好轻重,要么伤到里面的笋,要么切了还不如不切,只能慢慢剥。母亲剥完自己的一般就不会管我了,她不是那种会把爱挂在嘴边的母亲,知道我闲下来喜欢胡思乱想,于是尽可能地带我出门,做一些稍微有些乐趣又不会过于繁重的农活,最好是能消磨我一整天的时间。
等我剥完所有的笋以后,已经有了座小山一样的笋衣了。毛竹笋的最外层是长满毛毛的深褐色硬壳,笋衣越往里颜色越淡,呈现出渐变色,最接近竹笋节的位置是白色,往上颜色越来越深,到靠里的位置,笋衣嫩白嫩白的,和笋几乎要分不开了,笋节也越来越密集。早些年人们比较穷的时候,这部分的笋衣也会食用,现在生活好了,大多用来喂鸡或者喂猪,我把这些部分笋衣挑出来,准备送去外婆家,剩下的笋衣就堆到田里,混上一些土,过几天就会自行发酵,是很好的有机肥。
等我处理完这些以后,除了留给自己吃和送人的,母亲已经把剩下的笋都切好片了,满满一大盆。我俩一起搬出家里的竹席和簸箕,把笋铺在上面,放在门口的平台上晒干。
天气一热,我的胃口就容易变差。中午随意煮些粥,拌个菠菜,蒜末和辣椒面撒上去,热油一浇,淋点香醋和生抽,北方会再滴点香油,但我有些不习惯那个味道,于是作罢。再煎几块豆腐,等到两面金黄微焦,下调好的酱汁和蒜苗,焖煮一会儿,等豆腐吸饱汤汁后,盛出。最后来上一碗西红柿鸡蛋汤。二狗的吃食我一般会在下调料之前先捞出一部分,包子我一般给它吃猫粮,有时候家里吃肉会给它一些。
我给母亲发完信息就等着她回家,从我开始进厨房后,她便有了更多的空闲出去闲聊闲逛。我把包子和二狗的饭菜准备好以后,两个小家伙就埋头吃了起来,有时候两只也会凑在一起,互相交换食物,多数时候都是包子凑到狗碗边,但它吃上一口之后就会被我阻止。包子一开始还会闹,后来发现闹一回我就关它一回,不让它跟二狗接触,它就不继续了,但偶尔趁我不注意还是会偷吃一口。二狗也不生气,反而十分大方的分享自己的食物,我猜是它吃了猫粮以后觉得实在太难吃了,自己的好兄弟过的实在太苦。
吃完饭后,在家稍微走动一会儿,外面热,但一楼的厅里很凉快,开着厨房的窗户,就会有过堂风穿过,屋后有一棵桃树,偶尔会吹进来几瓣粉色的桃花。
因为晚上想吃笋,所以得提前把鲜笋处理一下。自己吃一般都是留下个头较小的笋,这样的更嫩,大的会被晒成笋干。笋尖那里比较嫩,可以斜着切,根部要横着切,这样才能把竹筋给切断,之后要把笋片上的粘液洗去,泡在水里一下午。
晚饭家里一般会吃的丰盛一些,母亲下午去了外婆家还没回来,二狗倒是没出门,围在我身边哒哒的转着,尾巴摇的像个小风扇。我捞出竹笋,先冷水下锅焯水,这样才不涩口,味道不发苦。晚饭吃的是竹笋炒腊肉和竹笋炖鸡汤。腊肉和鸡都是过年的时候腌了风干,特地拿去别人家用瓜子壳和谷壳熏过,相比往年,吃起来更香一些。担心有些咸,还特地泡了一会儿,同时也会更软一些,母亲也可以咬的动。
汤总是要先备着,把风干鸡先炒至金黄,然后下入姜片,蒜片,花椒,干辣椒等继续翻炒,等到可以闻到香味了,加入两大碗热水,水气蒸腾而起,我感觉浑身都是调料的味道,再盖上盖子炖着。然后另起一锅,先把锅烧热,把竹笋放进去炒干水气后倒出装盘,再放入腊肉煸出油香,这时加入蒜末,还有切碎的酸辣椒,翻炒一会儿加入竹笋,再加调料,最后放一把蒜苗,快速翻炒几下就可以倒进盘子里了。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紧致纹理分明,黄色的笋,红红绿绿的酸辣椒和翠色的蒜苗混在一起,煞是好看,难怪色香味俱全,色要放在第一位。
这时炖鸡也差不多好了,掀开盖子,喷香。白色的汤底上浮着黄色的油脂,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暗红色的鸡肉在其中起起伏伏,我抓入一把笋子,继续盖盖焖煮,笋的鲜嫩和鸡肉的咸香汇聚在一起,直把人舌头鲜掉。
难怪说,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