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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枇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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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从集市回来,手里东西太多,枇杷没买成。隔了没几天母亲就在山上找到了一颗枇杷树,但那野生的枇杷味道涩得很,还很酸,远不如种植的好吃,摘起来也很不方便。
曾经大舅家门前也有棵枇杷树。
这里“曾经”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这颗枇杷树现在已经不在了,二是这里或许也算不上是大舅的家了。
作为留守儿童,小时候的我随很多亲戚共同生活过,姨娘,大姑,小姑,外婆,奶奶,大伯……但是我从来没和大舅一起生活过,我猜测,应该是因为大舅和外婆是邻居,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我姑且也算是他们共同抚养的吧。
三年级以后,我便随父母离开老家,只有过年时,才会再次回到这里。因此我对大舅的印象可以说是十分稀薄的。他在我混乱的童年记忆中宛如一道一闪而过的影子。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能参加他的葬礼。
但是我记得关于他的几件事情。
其一便是他那大名鼎鼎的“锅巴粥是刷锅水”的言论。那个时候的南方农村人家绝大多数还是柴火灶做饭,用砖块或者土坯垒起来一个四方的形状,灶台上放上两口老式鼎锅和一口铁锅,最前方的火最大,放上铁锅炒菜,中间受热较为均匀的鼎锅用来煮饭,而最末的鼎锅仅剩的余烬用来烧水,一个灶台三样用途。
在外漂泊打工的人回乡最想念的便是这鼎锅做的锅巴粥了。
农村用来煮米饭的米不比城市中购买的精装米,由于是自己脱壳,再加上晾晒,往往会混入不少杂质,所以首先需要将米洗上几遍陶净,然后放进锅中,加入足量的水,大火煮上一阵后,将米汤从锅中倒出一部分放置在一旁,盖好盖子,剩余的米汤和半熟米饭继续煮。
这时,加上一把干稻草或者芝麻叶,用余火继续煮,火不能烧的太大,否则锅巴会成为焦黑色,味道发苦,火也不能烧的太小,否则锅巴只有浅浅一层的淡黄色,粘在锅底,只有将火候把控的正正好的时候,才能烧出金黄酥脆的锅巴,这时候,把米饭盛出,用锅铲沿着锅巴边缘旋转着用力一铲,一整个半圆的锅巴就松动下来,再用铲子随机按成大小不等的块状,倒入之前盛出放置在一旁的米汤,搅拌混合后盖上锅盖,用灶里的余温焖着,等到吃完饭,时间也刚好,一锅香喷喷的锅巴粥也就做好了。
锅巴的焦香酥脆混着米汤的清甜,饭后来上一碗,也难怪成为游子在外的念想。
大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表了这个惊人的言论,“什么锅巴粥啊,不就是刷锅水吗?”众人听后哈哈一笑。
像我家这样,人在外地,只能用电饭煲做饭,没有锅巴也没有米汤。母亲偶尔也会加上一锅热水,试图吃上一次锅巴粥,结果只能是颗颗分明的白米饭泡在白开水里。
“这下倒真是名副其实的刷锅水了。”母亲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碗筷,那时大舅已经去世四五年了。
是的,另一件关于大舅的回忆就是他的去世。
母亲是个裁缝,工作性质原因,单子多的时候经常需要加班到半夜十一点,也因此冬天的早晨,她总是格外的困倦。我习惯自己起来到外面买早饭直接吃完上学。
那天只是普通的一天,距离我起床的时间还早,母亲的手机便响了,我看到是家里亲戚的电话,便叫醒了她,接着倒头继续睡。家里没有暖气,被窝作为唯一的温暖源让人舍不得离开。
半睡半醒间,突然听见母亲痛哭出声,父亲赶忙起身去到母亲身边,只听见她哭的破碎,语不成章。我也穿好衣服过去,看见母亲瘫坐在地上,抱着父亲的胳膊,断断续续的,“我哥……我哥……没了……”紧接着,又是放声大哭。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哭成这样,像是被命运残忍地夺取了什么,父亲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轻声地安慰着。
当天晚上,母亲和父亲买票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而我不知为何,没有回去。
我没能参加他的葬礼,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是在后来大人们闲聊的时候听说了他去世的原因。
他们都说他脾气很丑,即使是哭成孩子的我妈也这么说,但我印象中他从没凶过我,还总是笑眯眯的。
他黑黑瘦瘦的,不算太高,总是站的很直,喜欢背着手走路。家里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早早出去打了工,农村开销并不大,所以他很早就不下地了,靠着几个儿女给的钱,乐的自在。
家里是村里较早安装网线的家庭,他还学会了上网冲浪,用□□,至今还是我的好友。
我记得他第一次加我好友时,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他突兀地发来一个视频通话,我害怕是陌生人就挂掉了,那几年网友见面出事的新闻很多,母亲三令五申地让我不要和随便和陌生网友讲话。接着他又连发好几个,都被我拒接了。后来我妈告诉我,那是他的□□号,但他不会使用键盘,所以只能给大家发视频通话,没人接还要专门打电话通知人家一声,“我加你好友了,这是我的□□号哦。”
有一天,他突然发了一段文字给我,我惊奇地问他,“你会打字了?”他先是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是一个吐舌头的表情,附言“你猜。”我猜了很多可能,但他都说不对,直到过年回家,我才知道他买了一个读写器,在写字板上写字可以直接显示在电脑上。他摇头晃脑地向我示范他是如何利用这个和我们聊天的,还给我们展示他打的植物大战僵尸的通关关卡。
那几年正是植物大战僵尸火热的时候,我和弟弟坐在电脑前,从前面的关卡往后打,他坐在一旁看着,有时候上来指手画脚的,嫌弃我们动作太慢。我们不让他管,他就自己下楼去打麻将或者坐着看电视。等我们有的关卡来来回回总也过不去的时候,他就会臭屁地过来说他能过,神气的很,然后等着我们央求他。我们晃着他的胳膊使劲摇,他才同意,慢悠悠地帮我们度过这个关卡。
态度是风轻云淡的,但是手里的动作很有章法,也不知道自己偷偷在家玩了多久才练成了这个手速。
我有时候觉得他就像一个老顽童。
但是与他血缘最亲的人却不这么想。
我始终认为我妈家里所有人的基因都流淌着一生要强的血液。我妈如此,姨娘如此,大舅亦如此。
他是在工地做工的时候,被倒下的建材砸中头部当场去世的。而本来在家悠闲养老的大舅跑出去做工的原因是他的儿子说他没用,不能像别人的父亲一样为他提供帮助,还反过来需要他给钱。于是气盛的大舅决定去工地干活,他并不算年老,50多岁还在工地谋生的人在这片勤劳的土地上比比皆是。
谁也没有想到意外就这样发生了。
我不知道他儿子知道这个消息后是什么反应,我只知道我的母亲在参加完葬礼以后很长时候都没缓过来。
她会坐着坐着突然无声流泪,有时候会跟我讲一些他们之间的故事,小时候家里重男轻女,母亲作为家里最大的姑娘很多时候都是被忽视的那个。小舅和大舅是男孩儿,姨娘还小不懂事,于是家务的重担很多都压在她身上,外婆生气了拿她发脾气也是常有的事。大舅却不会认为母亲做家务都是理所应当的,他会在下学后帮她一起割猪草,捡柴火。母亲上完二年级以后,外婆就不想让她上学了,虽然母亲成绩很好,但她认为女孩子读太多书没有用。于是大舅对着外婆发了一通脾气,她才偃旗息鼓,但母亲知道那个想法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大舅短暂的压下而已。最终我的母亲还是只上完小学,但好歹不至于成为一个连小学文凭都没有的人。
我母亲认为大舅脾气丑是必然的,“只有这样才能压住你外婆。”当时我并不理解,如今倒是慢慢地知悉了。也许正是脾气丑,他才成为了母亲的哥哥。也正是脾气丑,才和本该最亲近的人离得最远。
他去世的那年的春节,我看到了我的表哥,他的儿子。他已经买了一辆新的摩托车,不便宜,我听见他和别人说,律师真的很坑钱,他的爸爸死了打官司要回来十二万,律师不声不响地就拿走了两万。我看着大舅家里置办一新的家具,可能只有他的两个女儿在真实地痛心吧。
时至今日,我过年还是会去给我的大舅妈拜年,但我很疑惑她是否还算得上是我的大舅妈。她已经有了新的老伴,人已经住进了大舅的家里。记忆中池塘的荷花已经被清理了,门口的土地也推平铺上了水泥地,枇杷树也砍了,家里到处也看不到大舅的遗像了,他生前买的麻将机用了这么多年现在也终于坏了,又是又买了一台新的。生活过得越来越来好了,可逝者的痕迹也被清除的更少了。
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他了。
偶尔我会想起他门前的那颗枇杷树,不高,结的果子不多,但味道很甜,个个珠圆玉润的。那个时候外婆家还是砖瓦房,斜阳下,炊烟袅袅,我坐在池塘边,用荷叶撕出来衣服,用荷花花瓣装饰。落日从房后的山上投下一道暗淡的光辉,大舅从房屋的阴影中走出来,叫我过去吃枇杷。
我放下荷花跑到他跟前,他却又将枇杷高高举起,让我自己去够,于是我看着小小的自己憋足了气使劲儿跳起来吊在他的胳膊上。他逗弄了我一会儿,拿出印着大红牡丹的小脸盆装好枇杷,让我拿到水井边。冰凉的井水冲洗着枇杷,晚风送来荷花的清香,旁边的厨房窗户上倒影着外婆的影子,池塘里青蛙鸣叫着。
又到清明,今年的枇杷也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