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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赶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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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一直秉承着“赶大集,就得要趁早”的观念。早上六点半就把我叫起来了,我那会儿正睡得香,被母亲的拍门声叫起来,赶紧起来穿衣服。梳洗一通,听见楼下有人在叫母亲的名字,母亲赶紧应了一声,下楼给人家开门。估计是她邀的老姐妹了。
我捧了一把水,把脸上的泡沫冲掉,这两天难得是个大晴天,热水器里一直有热水,洗脸不用另外烧。我喝了杯热水,去了趟厕所。
母亲叫我赶紧下来,我说我在上厕所,听见她说我“懒驴上磨屎尿多”。
我假装没听见。
快七点的时候,我们总算出了门。来人是胖姨带着小杰,小杰见了我打了声招呼,跟我问好,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应了一声。年轻人和老人都很有活力,只有我这种中年人,因为早起,半死不活的。
到了清桥,就是我们村和大路相连的地方,农村大路少,基本就是笔直的一条,可以沿着路直开到镇上。旁边有车的人家早已经等在那里拉人了,一人五块钱,面包车挤得满满当当的,然后一起拉过去。我们四个坐上去,还有两个位子。就听见司机在外喊:“还差两个人上街。”
约莫是来了两个人,司机一直在催他们,“赶快些。”然后两个中年妇女,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上来了,男孩儿坐在其中一个人的腿上。
人齐了,司机把面包车门关上,“呵”了一声,然后对着路边吐了一口痰,上车启动。我们一车人挤挤攘攘的,就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车里气味纷杂,人又多,司机不让开窗户,因为担心被交警看见超载罚款,我透过贴着黑膜的车玻璃看向外面,只觉得晕得更厉害了,只好把头靠在母亲肩上。好在时间不长,很快我们就到达了目的地。司机放下我们就又开回去了,赶着接下一波的客。
因为没吃早饭,所以我和母亲先去找了个早餐店。胖姨和小杰已经吃过了,我们就先分开,集市一共就这么大,总也能再碰上。
集市小摊很多,卖吃的的也很多,热干面、馄饨、包子、炸糕、豆腐脑之类的,应有尽有。来的早,人还不算多,我和母亲随便进了一家小摊,摊主见了,赶紧迎上来问我们要吃什么,母亲要了两碗热干面,我说“给我来一碗米粉吧。不要热干面。”另外又叫了一笼猪肉包子,一共才十二块钱。
母亲问我:“为么子不吃热干面,米粉在家也能吃啊。”我说:“我不喜欢吃热干面。”母亲嘀咕着:“你这个人真蹊跷,哪有湖北人不喜欢吃热干面的。”我回答:“也不是每个四川人都能吃辣啊。”
吃饱喝足以后,我俩就出去闲逛了,最外围的都是些吃食,早餐店、各式小吃小零食,有一铺干脆直接把吃食摊开在桌子上,用小格子隔开,都是锅巴、妙脆角、江米条、米筒之类的。在这种天气摆上大半天,怕是得受潮,而且也不是很卫生。母亲却不在乎这些,拈起来尝了两口,称了一些锅巴回来,八块一斤。好在摊主没从桌上直接倒,而是单独从旁边的锅巴袋子里盛出来两斤,称好递过来。我这才好一些。
没走两步,又看见有卖豆腐脑的,母亲感慨着有段时间没吃了,担心她血糖高,这段时间一直没怎么让她吃太甜的,今天难得,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店家整了一个大桶,里面全是白花花的豆腐脑,卖了小半锅了。母亲问我要不要吃,我说我不喜欢吃甜豆腐脑,母亲说我“你就跟个北方人似的。”
我很想告诉她,我也不吃咸豆腐脑,我其实爱吃辣的,但我懒得和她争。她对于我嫁到北方一直耿耿于怀,虽然金尘也很好,但她总是不喜欢我身上的一些北方习惯。
卖豆腐脑的阿姨是个健谈的,和母亲开始闲聊,同时手里也不闲着,揭开桶盖,拿出一个大勺子,和一个塑料碗,兜几下,就加得满满当当的,再用小刀划开,动作利索极了,三两下就弄好了,最后淋上提前熬好的红糖水。母亲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连声称赞,直说得阿姨让她有空再来。
再往里是卖水果蔬菜的,有的像是水果店直接搬过来的,摆的很规整,还有塑料格子,有的则干脆拉了一车的水果,在地上铺上几个尼龙袋,摆上一堆水果,旁边竖上一张纸壳板,上面用加粗黑笔写着价格。刚好看到有卖枇杷的,我有些意动,想称上点,被母亲拉住。母亲告诉我:“买水果得买这种车拉过来的,好吃又便宜,我们再去逛逛。”我点点头,和母亲就在人群里穿梭着,听着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不时看见她看中了什么跑上去和人砍价。
期间路过一家卖衣服的,估计是冬天积压的存货,现在开春用不上了,拉到集市上来卖了,尽是些棉袄背心、秋裤、毛裤之类的,颜色土里土气的。我在一边等着,看她挑中了一件棉袄背心,在身上来回比划着,花纹很…嗯…纯朴。我有些一言难尽,卖衣服的阿姨一个劲儿地夸她,“穿着洋气,有精神。”最后这件背心还是拿下了,用了三十元的价格。她来回摩挲着,“唉,就是花纹不好看,太艳了。好在穿里面没人看得见。三十块捡了个大便宜。”
我笑道,“我还以为你在那个阿姨的一声声称赞中迷失了自我呢。”她撇了撇嘴,“你妈我又不是个傻子。”我偷偷笑了。
这之后再往里走,就是卖家禽家畜和肉类的地方,也是整个集市最热闹的地方,小鸡仔、小鸭仔、小鹅仔、小猪仔的叫声此起彼伏的,我凑过去看了看,毛茸茸的家禽幼崽挤在一起,品种不多、有乌鸡、珍珠鸡、土鸡之类的,土鸡有的两元一只,有的三元一只,便宜而且长得很快,四个月就能开始下蛋了,平时大家大多养的这种。旁边有人问摊主:“这一上午卖了多少啊?”摊主乐呵呵地说:“有小一千只吧。”一边给人推销着自家的鸡仔“好养活”。
乌鸡和珍珠鸡的身价则要高上很多,十五元一只,几乎和鹅一个价了,但也有人买,图的就是摊主说的“更有营养”。大的比小的贵,也卖得更好,因为不容易中途夭折,不时有人来问价,然后用纸箱子抱着几只家禽幼崽离开。
我以前买过那种学校门口卖的鸡仔,但摊主这里卖的鸡仔明显要比那些大上不少,有些我看着带回家估计不需要四个月,两个月就能开始产蛋了。
我拉了拉母亲,问她要不要给外婆带几只回去,毕竟去年吃了外婆家好几只鸡。我家里没有养鸡的条件,而且母亲嫌养鸡不干净,在家里处处拉屎,打扫卫生很麻烦,所以起房子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留出鸡笼的位置,大门直接是双开门。如果非要养家禽,只能养在老屋那边,每天早上过去把鸡从鸡笼里放出来,喂食,晚上再把鸡赶回去,碰上刮风下雨的,更是麻烦了。
母亲本来想走,因为这里的味道不是很好闻,听我说了以后就给外婆打了个电话,我让她问问外婆要不要另外买些鸭子或者鹅之类的,毕竟外婆家门口就是个小池塘,养起来也很方便,外婆说没那么多功夫养这么多,让我们带几只鸡仔回来就行。最后我们挑了十只鸡仔,摊主递给我一个一箱子让我自己挑,我选了看起来最有精神的十只抱走了。
说起来,这是我第二次参加农村的集市了,第一次是和爷爷一起参加的。那会儿是夏天,我起的比现在还早,因为我们得走着过去。出发时,天还没亮,路上行人稀散,只有天上的月亮和爷爷手里的手电筒还有些光亮。我迷迷糊糊地被他牵在手里,往集市走去。集市在另一个村里,距离有些远,我们走了很久才到,还顺便去看望了爷爷在那个村子里的的一位女性长辈,那人当时已经九十多岁了,抚摸着我脸的手干枯得像是老树皮,吓得我直往爷爷身后躲。
不过没聊一会儿,我们就走了,当时集会的盛景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印象深刻的有个戏台子,一群人上去咿呀咿呀地唱着,像是什么黄梅戏的传统剧目,地上没有长凳,爷爷就把我架在肩头看大戏,还给我买了甜甜的糕点。我听不懂戏,也看不懂戏,就坐在爷爷肩头吃糕点,口水和糕点渣子流到了他光秃秃的头顶上,他用手绢擦了好几次。
这也算是我和他为数不多的快乐回忆了。后来,他临去世,我回来看他,那会儿我都要认不出他来了,干枯的身体,眼眶凹陷,他瞪着浑浊的眼珠子,使劲儿抓住我的手,发出了“呵”“呵”的声音,谁也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只觉得心酸。
想到这里,我憋了一口气,母亲买了两个炸糕塞到我手里,说我来集市光看不买太吃亏了。炸糕外面金黄酥脆,里面却糯叽叽的,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盈满口腔,好像什么坏心情都能驱散。我收敛好心情,回望集市,眼前的晨光、薄雾、蔬菜瓜果,人们热情的吆喝声,每个人都在努力地生活,组成最有生命力的画卷,我心里一下子就平静下来,赶紧迈开脚步追上母亲。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