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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分别 ...

  •   我到家时母亲还没回来,我估摸着是和她的小姐妹聊天了。我把茼蒿放进厨房里,最近嗓子有些干痒,容易咳嗽,刚好前两天姨娘送了几根紫皮甘蔗,因为太硬,家里人咬不动,就搁置在一边了,家里还有昨天买的荸荠(有的地方也叫马蹄),干脆煮个清肺润燥的甘蔗马蹄糖水。
      甘蔗先削皮,因为甘蔗太长不太好控制刀,金尘干脆接过手去削甘蔗。我则在一边和涵涵给荸荠削皮,荸荠买回来并不干净,先在水里清洗一下,洗去表面的泥巴,再削皮,很快盘子里就堆起了一小摞的荸荠,我又洗了两遍,荸荠生吃起来有一种甘甜的味道,可以当成水果吃,不过生吃得清洗干净,也不能多吃,据说有寄生虫。也可以做成菜或者糖水之类的,煮熟之后会很脆爽。
      金尘削好甘蔗皮以后,拿着甘蔗来找我,自从在姨娘家看见姨夫让我握着甘蔗,吃多少砍多少以后他就喜欢上这个游戏了似的,一长根甘蔗非要我握着才肯砍断。
      甘蔗砍成小段以后,去掉甘蔗节,然后对半劈开,再切成四分之一,这甘蔗长得好,切开后甘蔗芯还是实的,没有出现空心的情况。荸荠切成小块,和甘蔗块一起
      凉水下锅,先小火煮半个小时,再加入红枣枸杞开大火煮十五分钟,就可以出锅了。
      刚煮出来的糖水晶莹剔透,颜色微微发黄,散发出淡淡的甜味,这种甜味很淡,是一种天然的果香,现在喝会有些发酸,可以加点蜜,也可以等放凉了以后再喝,味道会甜上不少。
      母亲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乡下没什么娱乐项目,吃过晚饭,大家就各自回房了。母亲自己坐在二楼的客厅里看电视。十点多我出来上厕所,看见母亲还在客厅,电视还在播放着,但人已经睡着了,张着嘴,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叫起来,她懵懵懂懂地睁开眼,“你要睡去屋里睡吧。”
      想了想,我又说,“泡个脚再睡吧,太冷了。”
      她点点头,我把泡脚桶接好水放过去,冷水刺激得皮肤起满了鸡皮疙瘩,我点了加热键,等着水温起来。母亲则在一边看手机,电视里播放的是一部老片子了,叫暖春,我中学时和母亲一起看过,讲了一对爷孙的故事,十分感人。
      “你八爹可能快不行了。”母亲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前几天拜年的时候不是还在外面晒太阳吗?”
      “初三摔了一跤,就一直躺着了,你冬春姨说他快不行了,可能这两天会死。”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记忆中八爹是个很和善的小老头,整天笑眯眯的,对小辈都很和蔼。
      “毕竟上了年纪了。”
      “是啊,上了年纪咯!”母亲感慨了一句。
      夜深露重,窗户上起了一层雾气,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母亲把脚泡进水里,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头歪到了一边。
      我看了看她,她只开了头顶的节能灯,灯光有些暗,照在她的头发上,秋天新染黑的头发现在又长出了白色发根,明显的很。
      母亲老了。
      我有点难受,这几年身边的长辈一个接一个地去世了,但我依然没法坦然面对死亡和离别。今年是父亲走了的第四年,有时候走在街上会看见有个背影很像他,走上前又发现是不认识的人。据说人走了以后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存留下的一切都是活着的人的思念。
      人总是要学会分别的。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拍了拍母亲的膝盖,让她擦脚回房睡觉。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一般在阴影中,一半被光照得惨白,我心头一紧,叫了她一声。
      她懵逼地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让她进屋睡觉,然后倒掉泡脚桶里的水,也回房了。
      回房时,金尘已经睡了一会儿,感觉到我进了被子,翻了个身把我搂在怀里,“你手脚好凉啊。我给你暖暖。”然后用双腿夹住我的脚,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腰侧。手贴上去的一瞬间,我感觉他被冷得一激灵,但他也没推开我,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一些。我靠在他的怀里,很快也睡了过去。
      初七凌晨,八爹去世了,白事定在了初八。
      初八早晨,母亲早早醒过来把我们四个都叫起来了。八爹是爷爷的兄弟,我们都要去奔丧,万一有需要帮忙的也能搭把手。
      去时人已经很多了,母亲带着我们和主人家打了声招呼,之后就闲下来了,头上寄着红布条的堂哥分给我们几根红布条,母亲是白布条,让我们绑在头上,这是区分代际的。子辈为白色,孙辈为红色,重孙辈为绿色,布条上没有可以捆绑的东西,扎在头上很容易滑下来,我掖了好几次总算固定在头上了,我抬头看了看屋里,黑压压一片人头,有些昏暗,时不时听见有人痛哭的声音,从人群缝隙中,我看到正中央停了一口棺材,桌上摆着一张遗像,有香、蜡烛、纸钱之内的,堂哥跪在旁边,低着头,他和八爹感情一向很好,想来很不好受。
      过了一会儿,前面跪倒一片,母亲拉了拉我,我也跟着跪在门口。最前面的人是八爹的直系血亲,被称为孝子、孝女,穿着白色粗麻布的褂子,腰寄一根麻绳,在哪里呜呜的哭着,旁边有一个类似主持流程一样的人物,还有一个道士念经。
      直到跪得腿疼了,才开始进行下一项的活动,不过我们家并非直系,不用参与,站起来以后。我感觉腿有些发抖,金尘扶了我一把,他看起来也不太好受。之后就是吃席。
      吃完席,那个司仪一样的人物又让人找了两根竹枝,像扫把一样,叶子都薅掉,又找了两个未婚的男女小辈,让他们举着,一会儿跑在最前面,这叫金童玉女宝幡接引、引魂入墓。
      然后壮年男人们都去抬棺,旁边堂哥一路撒着纸钱,沿途乐队有乐队吹打丧曲,绕着村里一周,然后再抬去后山埋葬。我们跟在棺材后面,去后山。入土以后,基本就不需要我们女眷参加了,看冬春姨很忙,没得空闲,母亲便带着我们离开了。
      下午的时候,金尘和兰英夫妻俩就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离家了,初八葬礼请了一天假,现在得连夜回去。
      走前,母亲盯着他们都加了件衣服,又整理了两大包的吃的,塞满了干鱼腊肉腊肠,还有萝卜干和辣椒酱,给他们仨,又拎了两大袋橘子让他们提着路上吃,五点多吃了晚饭,母亲叫了村里的大毛叔送他们三个去车站,临行前,母亲又想起来什么,拿了自己炸的鱼块和柿饼,往兰英的包里塞。
      兰英赶紧摆手拒绝,“妈真的装不下了。带不了这么多东西。”“让你拿着就拿着。外面了吃不到家里的味道了。”
      最后兰英还是带上了,我送他们一起去车站。这路上一路坑坑洼洼的,大毛叔一边骂着一边放慢了速度,“之前听说要在咱们市里建车站,扒起嘴来要钱(要很多钱),然后人家换去邻市修了,看看现在人家发展成什么样了,咱这儿还是穷得叮当响,路都修不起。”
      我应和了两句。
      天渐渐黑了,气温有些下降,大毛叔车里没开暖气,也不开灯,我有些手脚发凉,还有些晕车,金尘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举在我的眼前,挡着路上的路灯。我心里有些酸酸的。
      我和金尘好像总是在分别,多数时候都是我看着金尘的背影,广州、石家庄、黄冈……一次又一次。
      我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金尘伸出手指擦掉我的眼泪,摸了摸我的头发,像是在安抚我。
      车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五个人的呼吸声。很快,就进了邻市的地界了,霓虹灯越来越多,旁边的行道树都挂得花枝招展的,我知道车站快到了,分别的时候要来了。
      我送他们进了车站,大毛叔还要回去接另一家过来,问我这一趟回去还是下一趟回去,我说下一趟回去。他留给了我他的电话,又把车开回去了。
      七点多,兰英夫妻俩的车要开了,她俩得去转车,换动车回北京。我拍了拍兰英的肩膀,让他路上小心,照顾好涵涵。他点了点头,我目送他俩进了车站。
      金尘的车是八点多的,我们俩就在外面等着,好在这几天气温稍微高了点也不会太冷,但我还是流了点鼻涕。我剁了跺脚,哈出一口白气,眼前白茫茫模糊一片。我取下眼镜擦了擦水汽,金尘把行李放下抱着我。
      我感觉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我吸了一口鼻涕,金尘拍了拍我的背,小声哄我:“别哭了别哭了。”
      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前,瓮声瓮气地回答他:“我才没哭。”
      “是,你没哭。”他的声音带了点笑意。
      大毛叔送的下一家跟金尘是一趟车,大毛叔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刚把金尘送进站,于是和那户人家的阿姨一起回家。
      阿姨很健谈,和大毛叔有说不完的话题,两人一路叽叽喳喳的,倒是冲淡了一些离别的氛围。
      到家后,母亲在二楼看电视,没有开灯。
      “回来了。”
      “嗯。”
      家里一下子少了三个人,空气都变得冷清了不少,有些孤单。我想从前母亲大概也度过了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我坐到她的旁边,搂住了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身上,佝着背,电视里暖春的剧情正播到小花终于被她的婶娘接受。
      十分煽情。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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