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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吃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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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是个好日子。
不只是日子好,天气也好,暖和得好像春天已经来了,穿着毛衣和棉服在屋里走动一会儿,就感觉浑身发汗,打开手机天气,温度已经二十度了,难怪热得穿不住衣服。从窗户往外看,房子后面的油菜花都开了,地连着地,黄澄澄的一大片。
弟媳妇儿是城里的姑娘,很少看到这样的场景,往常年也没这么暖和,开了也开不了几朵,干脆拉着弟弟两个人一块去田里拍照了。走之前还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有些懒得动弹,就让他们一起去了,只是叮嘱他们不要踩脏了鞋子。
我脱了棉服和毛衣,里面穿着羊绒打底,在外面套了件呢子大衣,坐在房间里晒太阳。我的房间位置好,有太阳的时候从早上到下午都能晒到,我不喜欢出门,也不喜欢见人,遇上认识的人尬聊就算了,遇上我不认识的还不能走开,坐在那里像个呆子一样,待在房间就没有这样的麻烦了。
窗外的毛白杨已经长出了新叶,不知道哪里来的鸟儿在鸣叫,啼声明亮圆润,隐隐约约听到有流淌的水声,时不时还有路过的人们骑摩托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不远处还有鞭炮和敲锣打鼓的声音,应该是谁家有喜事了。
母亲今天一早就出了门,过年这段时间,除了初一和初二这种必须家的有人的时候,大多数时候她都不在家,不是去找她的小姐妹聊天了就是出去打麻将了,一天都不着家,吃饭都找不到人。不过我也能理解,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这十来天人才齐全。我家斜对过的忠德叔家里的麻将机就没停过,从早到深夜,一直有麻将牌磕碰的声音。
今天人倒是赶在饭点前回来了,那会儿我正在厨房淘米,准备做饭,被母亲拦住了,让我找我弟弟出去吃酒,她一个人吃不来这么多家。我倒是晓得今天她要出去吃酒,只是不晓得有这么多家。我们家现在一共有5个人,要吃酒的却有四家,都选在这一天。
我问母亲都是谁家,母亲念叨了几个名字,一半我都不认识,娶亲的、定亲的、嫁女的、还有做九朝的。我问母亲:“什么是做九朝?”母亲说这是老习俗了,“以前细伢儿都是在家里生,生出来九天要请人洗澡,要请亲戚过来做见证。”我有些纳闷,“那前几天大奶奶的家的堂姐孩子满月没做九朝啊?”母亲解释道:“现在年轻人都在医院生了,哪有什么接生婆洗澡,就是一个习俗,可以办也可以不办。”我了然地点了点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过去的画面,我问母亲:“姨娘生表弟的时候做九朝我是不是去过啊?”母亲惊奇地看了我一眼:“你还记得这个呢?”我点点头,说是记得,其实也不记得,只是脑海里有个画面,姨娘虚弱地卧在床上,头上绑着一条长长的带子,屋里又闷又热还不开灯,说是不能着风,旁边还有一个娃娃被大家抱来抱去的。
最后分好了,我去和弟媳去定亲的那家,金尘和大姨家的堂哥一起去做九朝的那家,嫁女和娶亲的两户人家就在隔壁,母亲带着兰英过去。
金尘鼓着脸看着我,我知道他想和我一起,他家里亲戚关系简单,很少遇上这种情况,往常年都是我带他去,但今年酒席太多了,不得不分开,我只能过去安慰他:“涵涵又没见过这种场面,兰英自己都不太了解,你和堂哥一起,可以有个照应,等我吃完了我就去找你好吧。”他这才点了点头。
天气暖热,油菜花在田野里肆意绽放着,空气中有些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菜花的淡淡清香,时不时还有白色的菜粉蝶从眼前飞过,一阵轻柔温软的风吹来,带来柴垛和麦田的味道,我吸了一口气,自然的味道龙罩着我,蓬勃的生命让人感到心情愉悦。
定亲的人家和我家也算有点血缘关系,是某个叔爷家的儿子要定亲了。以前我们这边有个“扯衣裳”的风俗,就是男方定亲那天要请女方的婶娘来家里做客,之后大家一起上街,由男方给女方买衣服买首饰,婶娘则在一边帮女方提出各种需求,由男方满足。这也算是婶娘们检验男方的一种手段,越大方说明对女孩越好,越有面子。
但“扯衣裳”也讲究时机,需得定亲才行。大姨家的堂哥曾经有过一个喜欢的姑娘,是姨娘给介绍的,就住在她家后面,女孩儿很漂亮,对堂哥的印象也很好,本来人都要带回家里见父母了,结果奶奶和大姨操之过急,把女孩儿给吓跑了。
堂哥把人带回来当天,奶奶就撺掇着买礼炮欢迎姑娘,大姨一见面就包了个厚厚的大红包,后来堂哥和她一起上街买东西,还送了一条金项链给人家,吓得女孩儿当场就把红包都退回来了。
不知道她怎么说的,只知道是家里太热情了,女孩儿压力太大,担心自己做不好,两个人就此闹掰了。堂哥带着红包回来以后,大姨整个人都没精神了,好多天都没缓过来。
谁也不知道当初是那女孩儿的借口还是真实想法,只知道没多久她们一家就都搬到镇上了,而堂哥还对人家恋恋不忘,后来,再相亲,堂哥就挑拣起来了,愁的大姨吃不下饭。
不过那都是十一二年前的事了,现在则简单多了,没那么讲究,请男女双方家里的女客一起吃个饭,见见面也就算了。我去时人已经来了不少了,进了堂屋,一个年轻人正坐在八仙桌旁白玩手机,面前摆着一本礼金册,我拉着涵涵过去,登记上了名字,一人二百。
叔爷家摆了四张八仙桌,已经提前垫好了红色的塑料桌布,男人按照叔爷排好的辈分入座,女人则单独一桌,我正愁坐哪儿,看见了边妹正抱着她闺女对我招手,我愣了一下,还是拉着涵涵坐过去了。坐下后,我有些尴尬,多年未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尬聊了几句,问了一下她两个孩子的情况,最后又陷入了沉默。
我抓着塑料桌布揉搓,两下就被我搓出个洞,我赶紧松开了手,看向了桌面。正中央放了一个果盒,摆了多味花生、云片糕、桃糕、麻片之类的,四周绕了一圈碟子,摆着桂圆、沙糖桔、炒黄豆、怪味蚕豆、蒜香花生、荸荠、甜姜片之类的,基本都是本地比较传统的糕点水果。
涵涵没吃过桃糕和麻片,其余的这几天去亲戚家做客或多或少都吃过,我捏了两块给她。麻片是由芝麻和饴糖做成的一种甜点,吃起来酥脆香甜,不过不能多吃,吃多了会有些腻。很快,外面响起了第一道鞭炮,叔爷家的小侄女就上来把果盘取走了,换上了全家福,满满一大盘。
我这边夹了没几筷子,就听见隔间大厅里一阵起哄的声音,原是叔爷领着堂弟过来敬酒了,我们一桌女客赶紧端起杯来说上几句吉祥话,接着他再去下一桌敬酒。敬完酒以后,便是第二道鞭炮,上了一道肉丸子汤,以后便是红烧鳊鱼、油焖大虾、爆炒牛肚、黄鳝、板鸭、米粉肉之类的,吃到最后,我真是一点都塞不下了。
这时,旁边的一个奶奶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跟旁边人嘀咕着:“这家做的席就是不好吃,太咸。”我愣住了,刚才这人的架势可一点都不像不好吃的样子,而且我也没觉得咸。想了想,约莫是这家承包做酒席的人以前做谁家的席做咸了,就被这群老太太给惦记上了。农村就是这样,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最后,叔爷家的小侄女把甜汤送上来,又一人发了两瓶优酸乳饮料,我不爱喝这些,给了边妹的小女儿,小姑娘有些害羞不好意思,我放到她手里她才腼腆地对我露出一个笑容。我冲她笑了笑,和边妹道别,准备离席了。
把涵涵指到回家的大路上后,我就去找金尘了,我们村不大,有喜事的人家不多,顺着人流走,就能找过去了,金尘去的那家住在村中间,前面有个大活动广场,有些健身器材,一群男人围在一起闲聊,金尘皮肤白,一眼就能在人群中望到。
我叫了他的名字,他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似的对着旁边人说了两句就赶紧过来了。我俩沿着路往回走,中途遇上胖姨,给了我一大袋子的茼蒿,让我带回家吃,我道了声谢接过来。金尘一手接过我手里的茼蒿,另一只手捏着我的手,来回摩挲着。这小半年的务农经历,我的手掌起了一层薄茧,被金尘摸得有些痒。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广州啊?”他轻声问我,我顿了顿,“我也不太清楚。”
“你呢?工作怎么样?”我反问他。
“初八上班,把手里的项目做完了就可以调回广州的公司了。可能要到今年秋天呢。”
我点了点头,问他:“你当初为什么要调来武汉?”
他沉默了一会儿,“做完了这个项目我大概就能调回广州做到高层管理了。到时我们就能买得起广州的房子了。”
我愣了一下,“其实也不用在广州买房子。”
“但是如果我们有孩子了,我不想他离我们太远。”
“而且,你也不用操心到时候养不起孩子的问题了。”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有些心慌意乱的,原来他都记得。
“那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我和你说了啊,回来我就可以升职了。”他有些委屈。
我有些发愣,当时工作的事我状态确实不好。“可是我确实有不让你去吧?”
“啊?你那不是气话吗?”
我有些无语,有时候我觉得金尘很懂我,但有时候他又像个棒槌一样。
算了。
“你不让我去啊?”他在旁边问我,“那我现在申请调回去来得及吗?”
我感觉他有点傻,“你项目都干一半了,谁让你调回去啊。而且我在老家呆着,你回去广州干啥。”
他笑了两声,牵紧了我的手,我们一同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