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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年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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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二十七开始,家家户户就开始着手准备吃年饭的事情了。老家这边的习俗是年二十八到三十之间挑上一天邀请亲朋好友来吃年饭。
通常我家是母亲那边要吃三家,父亲这边吃两家,算上我自己家,一共六顿,三天时间几乎是排的满满当当的。本来我家暂定是二十九中午吃年饭,但是和大伯家撞日期了,只好换到年三十的中午。
为此外婆家的年饭一吃完,母亲便赶紧回家,姨娘想留她多待一会儿聊天都被拒绝了,“屋里东西还冇准备,今天你在妈这儿歇,莫回你家了,明天来我屋吃年饭。”
我家的年饭向来是个大工程。一般人家都是只请父亲这边的亲戚一起吃年饭,我家因为亲戚离得近,一直都是父亲母亲两边的亲戚一起请,加起来有十几人,年饭都要做一大桌才够吃。
小时候年饭更热闹,那时候小孩儿多到要专门开一桌,我和弟弟,哥哥姐姐们,你推我搡的,母亲忙得不可开交,又得招待客人又得看护着我们,不让我们打架,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会开始骂我:“死丫头,就知道玩儿,这么多人也不知道帮个忙。”我只能瘪着嘴,一边拿着一次性的塑料杯给客人倒水,一边委屈地掉金豆豆。姨娘看见了,就会说母亲,“你好好跟她说不行?非要骂人。”然后过来哄我。
只是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大家都自己吃自己家的年饭了,有一些人嫁到了外地,就很少再回来了,或者像我一样,一年回娘家,一年回婆家,又或者是年前待在娘家,除夕回婆家,总之不再像从前那么热闹了。
但母亲总担心大家吃不饱,因此总是按照来人最多的规格来做,今年一共定了十二道菜:墨鱼汤、小鸡炖蘑菇、白萝卜炖牛肉、鱼炖豆腐、板鸭炒酸菜、笋子炒肉、清炒菜栏(苔)、香菇炒火腿、酸辣椒炒豆腐、山药炖腊肉、粉蒸肉、莴笋炒肉之类的。
像墨鱼、香菇、笋干、干豆角这种干货需得提前一晚泡水,肉类得提前拿出来解冻。明天至少有四道炖菜,还得提前准备好相应的锅具,母亲从地窖里把煮锅拿出来,又翻出几个酒精炉,清洗得干干净净的,再把食材拿出来,将厨房里摆的满满当当的,一样一样核对好,这才锁上厨房的门。
这是防止二狗和包子半夜进厨房偷吃,前段时间,我家准备吃腊肠,放厨房里,被包子和二狗扒开门偷吃了大半截,气的母亲直骂得二狗耳朵都耷拉下来。
今天气温有些下降,从外婆家回来的路上,感觉脸都要被冻僵了,放着包子在外面担心它被冻感冒,一到冬天它胎里带的弱症便明显起来,我把它抱进房间里。它挣扎了两下,一个没收住力,爪子在我手背划出一条红痕。
我吸了一口冷气,它也知道自己犯错了,老实起来,缩在我怀里一动不动的。金尘听见声音过来接过包子放到猫窝里。这猫窝是金尘买的,是个翻倒的蜂蜜罐子的样式,一开始买小了,包子钻进去一半就卡住了,后来又退货换了大一号,包子对这个猫窝爱不释手的,整天钻进来钻进去的,露出来个小脑袋,可爱极了。
我摸了摸它的头,它蹭了蹭我的手掌,叫了两声,声音嗲嗲的。
金尘叫我过去涂药,酒精接触到伤口有些刺痛,我抖了两下,金尘皱了皱眉,凑近伤口吹了吹。
我摸了摸他的眉头,他捉住我的手,“明天要把包子的指甲剪一剪了,现在随便抓一下人,都能抓出伤口来。”我赶紧点了点头,金尘这人,平时看起来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冷起脸来还是很有压迫感的。
我俩收拾好了之后,准备睡觉,今年母亲打了几床新棉被,晒完之后,盖在身上,厚实又暖和,我感觉有些热,悄悄把腿伸出去一截,身上的热量仿佛也随之消散一些,这才感觉舒服些,我长舒一口气。
“你是不是又把脚伸出去了?”金尘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
我扭过头,正对上他的眼睛,“没有啊”,然后赶紧把脚收进来。
“我不信,我摸一下。”说着,金尘就把脚伸过来了碰了一下我的脚。他的脚很热,贴上来的时候,像个小火炉。
“这就是你说的没有?嗯?”他在我耳边低声询问,我感觉脸上有点发热。
“我热。”
“热也不行,明天就该感冒了。”
说完,他把被子给我盖得严严实实,窝在我的颈窝里睡了。我摸了摸他的脸,也很快沉入梦乡。
醒来时,母亲已经起床了。这段时间,我已经习惯了早起,没有闹钟提醒到时间就能自然醒。金尘还在睡觉,手脚全扒在我身上,箍得我不能动弹。我把他胳膊拿开,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窗外大雾弥漫,白茫茫一片,我把被子压好,换好衣服鞋子去菜地里摘菜。
之前种下的青菜有不少都可以吃了,我摘了一把鸡毛菜,一把长豆角,三颗大莴笋,还有半篮子的红菜苔,提着满当当的一篮子菜回了家。
天气冷,呼出的冷气打到眼镜上模糊一片,头发衣服也都沁着水似的,一路上时不时有人跟我打招呼,我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但事实上,我还是没能和人对上脸。
回家后我把靴子脱下来,在门口把鞋底的泥巴磕下来。像这样的天气,早饭最适合吃软糯香甜的红薯粥了。从地窖里取出两个红薯,削干净皮放到水龙头清洗,乡下的自来水总有一种很重的消毒水的味道,接满一桶还得静置一会儿味道才能散去。母亲起床后不知道去哪里了,厨房里还是一片乱糟糟的,我有些无处下手,只能把一部分食材端到客厅里,这才腾出来一块地方做早饭。
红薯滚刀切块,不用切太大,这红薯在地窖里放了一段时间,味道更甜了,生嚼感觉甜丝丝的,又很清脆。把红薯块和米泡在一起,直接放进电压力锅里开始煮,不一会儿就开始放气,红薯的香味儿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我拨弄了一下排气阀,这才止住。
早饭不需吃的太复杂,煎几块豆腐,炒一把红菜苔,另外用酸菜炒上一根腊肠就可以,再配上之前腌的辣萝卜干,又下饭又热乎。
像红菜苔据说是湖北的特色,新鲜的时候,根茎呈紫红色,顶部开着淡淡的黄色的花,看起来一副成熟过度的样子,但其实正是鲜嫩的时候。湖南也有菜苔,但多是白色菜苔,需得搭配腊肉来炒,熏好的腊肉带着熏香味儿和厚重的油脂,炒出来的白菜苔滋味妙极了。
新鲜的红菜苔都是极嫩的,梗茎粗短但一掐就断,叶子是绿色泛着紫色,黄花也是可食用的。炒熟后梗茎的紫红色成分因为遇到高温,变成了绿色,但是炒出来的菜汁依然带点紫红色,吃起来水嫩清甜。老了的菜苔则有些发苦,炒完以后菜苔发乌青色,需得把紫红色表皮给撕下来。
菜苔做法也很简单,把红菜苔摘成段,清洗干净沥干水。炒红菜苔一类的蔬菜,最好用猪油,这样炒出来的青菜更翠绿更香。猪油化开,拍两颗蒜子,加入炒锅中爆出香味,然后把红菜苔倒入炒锅中,大火快速翻炒。等到红菜苔微微变色,变软,这时加少许盐调味即可。
做好了饭,母亲正从外面回来,大包小包提了一堆。大部分都是些什么调料,母亲厨艺一向不太好,这些年各种调料包酱包的问世实在是方便极了。
早在十点多就陆陆续续有亲戚上门了,天气冷,吃完早饭我就把火盆升起来了,来人便往火盆边引,再倒杯热茶。另外又煮了一锅梨水,加点枸杞银耳和桂花蜜,润肺止咳。
姨娘端着杯子跑去厨房和母亲搭话,两个人仿佛有说不完的悄悄话,你一句我一句的。等到十二点,可算是饭菜全部上桌了,金尘把昨天买好的一盘鞭炮在门口摆好,点完火赶紧进屋关上了门,外面噼里啪啦的,吵得耳朵都仿佛要炸了。几个小辈却兴奋极了,又是蹦跳又是拍手的,等一切风平浪静以后,这才开吃。
餐具是特意买的一次性餐具,用完可以直接扔,都不用洗。饮料买了果粒橙和可乐,担心太凉,果粒橙在热水里泡着,可乐特意加了姜丝重新煮了一次。
主位坐的大伯,老一辈长辈基本都去世了,父亲前几年走了,思来想去还是大伯坐比较合适,但他前几年中风了不能喝酒。我家这边的男人都是嘴笨的不太爱说话,我只好用胳膊肘碰了碰金尘,他也很上道,马上端起可乐给大伯敬了一杯:“大爷,辛苦一年咯,我敬你一杯。”大伯笑了笑,一桌人吃得热热闹闹的。
年饭吃到收尾,大家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就开始散的散,母亲想再多留人一会儿,但这年三十的日子,都急着要回家准备跨年。
我望着两大桌子的菜,有些欲哭无泪,这都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但好在不用清洗餐具,扫扫地,擦一擦就可以,也算是减轻了一些负担。
下午弟弟和他媳妇儿跑去街上买了两筒大烟花回来,我和金尘在家挂灯笼。晚上十点多,窗外突然响起冲天炮的声音,就像是某个冲锋号一样,紧接着家家户户都把家里的烟花拿出来放了,弟弟也兴致勃勃地搬出来他买的两个巨无霸烟花,城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总也不如家里热闹。
点火后,烟火“嗖”的一声冲天而起,紧接着“砰”的一声又在空中炸开,无数的花火四散在周围,散发着各色的光辉,绽开又湮灭,像怒放的花朵点亮黑夜。你方唱罢我登场,烟花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比拼谁家的更持久更大更漂亮一样。
在这样热闹的气氛中,迎来了新的一年。那么希望所有人烟火向星辰,所愿皆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