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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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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席回来以后,边妹的身影就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散不去,我向大姨打听了我走后她的生活——读完初中后就去找了个厂子上班,后来十六七岁和人谈了恋爱,两次打胎,养了很久,又嫁给另外的人,生下两个女儿,婆家重男轻女,丈夫有暴力倾向,最终忍无可忍离了婚。
我们的幼时境遇是如此的相似,但转眼间我们的人生轨迹就迥然不同了。
我时常感觉人的命运就像一棵大树,有无数的可能性,但人生路上往往只有一个结果,就是在无数的岔路中选择后导向的唯一的结果。
而改变我一生的起点发生在我八岁那年,我被母亲带到身边。
我的母亲是个裁缝,或者说是个制衣工。外婆外公都是普通的农户。
母亲十七八岁的时候,面临了人生第一个选择,是在家务农还是南下打工。最后她和朋友结伴去了广州,进了一个制衣厂给人做学徒,从零开始学制衣。也因着这段经历,她很快就能理解我作为实习律师时的低薪资,“就是给人做学徒嘛。”而不像其他人认为我从一开始从事律师职业就是高薪职业。
学成后她便成为了一名裁缝,从此就开始了她的打工之旅。她年轻的时候服贸行业正处于发展的高峰期,尤其是后来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以后,更是发展到了一个新高度,所以她年轻的时候几乎都是跟着服贸中心的流转而迁移,比如广州、温州、海宁等。后来迁移到了北方的一座小县城,当时正是秋天,相对南方高额的消费水平,在这里十几块钱就可以买下了整整一车的梨子,他们一伙人直接吃梨子吃到饱。再加上民风淳朴,母亲毅然决定在这里安家。后来这里没落了,一群人走的走,散的散,最后竟然只剩下我们家还留在这座小城里。
整整一个冬天,母亲和父亲两人忙得热火朝天的,总算在次年春天攒够了买房钱,从此我家在这座县城里拥有一套带院子的二手小平房。那年暑假,我和弟弟就被母亲接到了身边。在此之前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奶奶生活,中间穿插着我在各个亲戚家生活的记忆。
和万千留守儿童一样,我几乎可以说是没人管的,加上奶奶腿脚不灵便,所以我经常受伤,衣服脏兮兮的,人也脏兮兮的,偶尔看不过眼了,大姨就会接过我的衣服洗干净,然后我再把它穿脏,等待下一次。
在奶奶家我是个不受宠的小孩儿,虽然跟着奶奶生活,但她也只是确保我不会饿死冻死罢了。
她曾养过一只狸花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流浪到这里,从此定居在奶奶家,家里吃剩的饭就喂给它,冬天来了,它就缩在灶边取暖,揣着两只前爪,脸上的毛被烤的黑黢黢的。
只是后来它被扔了。第一次扔的不远,它自己跑回来了,第二次奶奶又特地找人骑摩托扔到了几十公里外的树林里。从此,我再没见过它。
我感觉我对她而言,就像是这只猫。
她买给我的唯一一件新衣服是我的校服,还是我在地上撒泼打滚求来的,从此跟随了我前半生,每年回家都有人提。
没人在乎我那脏兮兮又不合身的旧衣服。
我小学二年级去了另一个小学读书,关于这个学校,我只读过两个学期,印象不是很深刻,除了两件事情:一件是食堂的土豆很好吃,因为会放一些肉,每次吃饭都能捞到一两块,另一件就是升旗大会。
当时学校讲究文明风貌,每周一的升旗大会,会组织人员检查学生的衣着,然后全校通报最爱干净的学生和最脏的学生。第一次检查的时候,我穿着一件白衣服,袖子上有翠绿色的条纹,但胸前和袖口像是在泥巴地里蹭过。
检查到我前面几个人的时候,我十分紧张,感觉喉咙发紧,手心都在冒汗。突如其来的自尊心让我把外套拉链拉开了,这样至少不会立刻被人看见,但这就像在掩耳盗铃,检查的高年级学生翻了一下我的衣领,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我知道我要被通报了。
我果然被通报了。
我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她衣服好脏,还把拉链拉开,以为别人看不见。”
我不知道是谁,但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到大家面前一样,我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后来我就习惯了,因为每回最脏的学生都有我的名字。
只有一回,我穿上了大姨刚洗干净的衣服去上学,最脏的同学没有我,最干净的同学也没有我,我知道这是我衣服太旧了有些发黄的原因,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八岁的时候,暑假考试考得很好,数学99,语文89,更好的消息是母亲回来了,决定带我去北方。
我早已不记得我当时的心情了,或许只是想着终于可以和母亲在一起生活了。
后来我再回想,发现这个决定几乎是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要带我出来读书。
母亲放下手里的料子,看着我说:“我听说这里三年级就要开始学英语了,咱们老家那边初一才学,那你这一下子就跟别人差了四年。英语就是外国人说的话嘛,以后肯定用得上,早点学更好。”
我有些惊奇于母亲的超前意识,那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魄力将孩子带在身边的,多一个累赘,多一份麻烦,更别提家里带两个孩子。
“虽然一开始吃点苦,但是到后面,你和弟弟长大一些就好了,这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决定。”她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处理手里的料子。
事实上,的确如此。我和弟弟几乎是我们这一支学历最高的两个人,这和母亲早早带我出去读书是分不开的。
我人生的第二个重要选择是辞掉第一份工作离开河北去广州。
刚毕业的时候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小律所,一共只有十来个律师,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人员简单,同事人很好,不用勾心斗角,也不会因为案源和其他人争得头破血流。
坏处就是各方面的管理不是很合规范,没有内勤,很多内勤的工作基本都是压在我这种新来的实习律师头上。
那时我还没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对这个行业认识的过于肤浅,不知道很多律所都是靠压榨年轻人生存,很快工作就对我露出了獠牙。明明签好了合同,说好的待遇又签新的规章制度,进行修改,降低提成比例,还有各种惩罚制度。
当时我已经实习了三四个月,不想离职重新办理实习的手续,于是只能忍下去。但忍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受欺负的总是老实人。我的生存空间被一步一步的压缩,却无法反抗。于是我和同事都戏称自己是被割的韭菜。
我签的合同有一年的服务期,就是拿到执业证以后需要在所里执业一年。辞职的想法在我心里斟酌了很久,可我一直没下定决心。本来我打算合同到期离开,好聚好散,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我决定提前解约。
我们团队的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律师,长得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人总是笑眯眯的。
我自认为我们的关系还不错,平时插科打诨的,他总是一副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样子。
天真的我们信了,随后被他卖了个彻底。
他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兰律师,是我的一面镜子。”
他也很信任我,自己的案子交给我办,从头到尾都不对我进行干涉。我努力回应了他的期待。
最后在又一次推迟发放工资中,我和主任起了争执。
他叫我一起下班吃饭,指桑骂槐地说:“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工作压力大到要崩溃的我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得溃不成军。
我无法接受,我也无法忍受。
我可以接受低价的薪资,可以接受无理由的谩骂,但我无法忍受被人看轻,尤其是踩在年轻人头上敲骨吸髓的他们。
我开始消极应对一切。
薪资延迟发放的通知不到一个月,又发生了克扣薪资的情形,我终于爆发了,提出了我要离职。明明约定好了离职时间又要求我提前离职,原因是为了我好,减轻对其他人的伤害。最后在我的逼问之下,承认是不想发最后两个月的工资。
我忽然感觉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一个人。
我感到恶心,为我自己对着这样一个人掏心掏肺感到作呕。
失望透顶。
辞职后我休息了两个月。整天在家里呆着,无所事事,像是与世隔绝了一样。
这段与社会间隔的时光总会让我回想起大学毕业那会儿准备考研的那段日子,只是那时候的我还有梦想、有方向。但无论是我努力的那一年还是我无所事事的一年,时间都不会停止。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就像小河的流水,静静地朝前淌去,而我,在这人生的河流上,随波逐流,任意飘荡。
之后我按照金尘的建议去了广州。
我整理好自己的心绪去迎接新的未来,这时才发现从改变我内心想法的瞬间,一切就都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了。从前的恶性循环结束,新的生活随之开始。
但生活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扔下工作过一段新的生活,但总有一些尚未完成的事情阻挡在我面前,有些事得去解决,有些工作还未完成,时间一直在流走,但总也不够用。
没想到最终是以这种方式实现了。
不得不感慨一句命运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