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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八大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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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以后,在外务工的人就陆续返乡了。往常年我们一家人都是在腊月二十五左右到家。
前两天弟弟说二十三回来,母亲早早就把他的房间收拾了,趁着今天天气晴朗,把被子和垫褥都抱出来晒太阳,这样过两天天气转冷被子不至于潮湿得难以入睡。
中午是要去吃席的,大奶奶家的堂姐前段时间生了个儿子,老人家喜气洋洋的,逢人就说自己又抱上了重外甥。这会儿已经满月了,定在二十三办满月酒。我本不想去,因为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在我仅有的印象中,只记得她家我还有个比我大一岁的堂哥,堂姐却是没有丝毫的印象了。不过亲缘关系摆在这里,我们两家还是得去。
是的,两家。
我和母亲属于两户,我们这边的规矩是结婚的儿女自然开立新户,各种走亲戚就都得另算了,所以要随两份分子,还有弟弟人虽然没回来,但礼不能废,所以一大早,我就骑着电摩去了镇上取钱。
生活在农村有一点不好,村镇银行居多,像四大行之类的都得走远些去镇上,不像在城市一样楼下拐角就是。
取钱回来,母亲又带我去买红包,说直接拿钱不好看。我有些意外,因为我之前参加表姐孩子的满月酒时,那边都是不包红包的,记账的人除了收钱以外还得唱钱。某某某给了多少钱之类的,金额越大,越有面子,当时真是把我臊得不好意思了。想不到黄梅县离这边这么近,习惯还能差出这么多来。
我在外地的时候,没有这种关系比较近的,一般随份子也就随个二三百块,到了家里还真是有些犯难了,很多时候都是母亲给多少,我就给多少让母亲转交。这也导致我对这些人情往来,几乎是一窍不通,但这回就连母亲也有些摸不准。按理说这属于五服以内,应该比其他人礼重一些,但我们确实又没什么来往,堂姐结婚时我们随了二百,生孩子礼要较结婚重一些,最好取双数,四又不吉利,但六百礼又太重了,有些麻烦,干脆母亲就去找大姨商议了。
去大姨家时,正赶上她搬家里的长凳。像我们这边吃席一般得摆上个三四桌,自家的桌椅板凳不够,须得找些亲戚邻居借过来。毕竟平时居家生活,一套足矣,不需要另外买这么多,用的次数少不说,还占位置。
大姨听了我们的来意,直摆手:“两百就差不多了,又不是多亲近,六百给她做么事。”于是我和母亲就放下心来,包上三个红包。
快到吃饭的时候了,我们仨搬着三条凳子就过去了。去时,已经来了不少人了,把凳子放在空桌边放好,吃完饭再搬回去就行,凳子上都写了名字,也不必担心会弄混。
我和母亲找到记账的人,把手里的红包递过去,看着他把我们二人的名字端端正正写下来,记下金额,我粗略的扫了一眼,近一些的基本都是二百,像村里其他人很多都只随一百,我这才放下心来。
我小时候吃席还得去人家家里借碗筷菜盘子呢,现在直接在桌上铺一张塑料餐布,然后一人面前摆上一个塑料碗,一个塑料杯,一个塑料勺,和一双一次性的筷子,吃完把盘子端下去,直接餐布四个角往中间一收,团成一包扔掉。菜盘子也不用管,叫来做席的人基本菜盘,食材,工具都自带,别提多方便了。
入席后就很简单了,埋头吃就行了。这边的习俗一贯是先上冷盘,一般是猪耳朵,猪肝之类的卤肉,再加上一道凉拌素菜,多是拍黄瓜之类的。之后上八道菜,俗称“八大碗”,最后再上一盆罐头甜汤,这些年来几乎没怎么变过。
八大碗的来历很多,有说是嫁女遇上神仙凑热闹的,也有说是专门请来的,但无一例外,基本都和八仙有关,也因此旧时的八大碗,须得上八仙桌。
最初的八大碗还有荤八碗,素八碗,杂八碗之分,常根据家里的实际条件自行选择,所以,在吃八大碗席时也有了“一等荤,二等素,三等杂八样奏够数”的说法。不过现在大家生活都好了,基本就都是荤菜,甚至还延伸出了十大碗,十五碗的菜品,以彰显酒席主人家的郑重。此外根据不同的价位,还有不同的套餐,有时还有些时令的海鲜香辣蟹,香辣虾之类的,平均四五百一桌,便宜又实惠。
八大碗的味道也是极讲究的,一是讲究调料破味,每碗的调料都不尽相同,不同的口味都得备上以备宾客;二是讲究汤汁的调味,骨头汤分为清汤和混汤二种。清汤原汁原味,吸收了骨头中的精华,醇香浓厚,撒上些许食盐,其余一概不加;混汤加入调料打卤配制,多为酱香口味,各有个的配方;三是讲究碗菜的垫底佐料,什么情况放干菜,什么情况放硬菜,如何摆盘,这些都有讲究。
头碗菜一般是全家福,由火腿肠、鹌鹑蛋、丸子、木耳、香菇、红枣等炖成的一道菜品。五种颜色寓意着五福临门,因此叫做“全家福”,作为招待客人时的头碗菜,寓意福来到。几乎可以说是我们这里乡村流动酒席的代表了,别的菜式可能会有不同,但全家福绝对是必备的的第一道菜。
其后便是红烧鳊鱼,选用大小适中的鳊鱼,洗净后改花刀,先煎后煮,中间加各种调味料,待汤汁收至浓稠即可出锅,最后撒上少许葱花点缀,洁白的鱼肉沾满了褐色酱汁,味道浓郁,鲜辣爽口。
之后是肉丸子,猪肉剁碎,加姜蒜拌匀,然后将拌好的肉馅挤成大小均匀的肉丸子,每碗放十六个,用白菜垫底,上锅蒸熟后浇上清汤。
再之后就是些口味比较重的菜,诸如梅菜扣肉,板鸭炒酸菜,猪肘子,干锅肥肠之类的菜品了。还有一道汤品,玉米排骨或是墨鱼之类的。
每桌八碗菜,上了以后得赶紧夹上几筷子,不然到时候桌子放不下,就得上一道菜,撤一道菜。撤下的菜就不会再上了,这是规矩,也是礼节,所以有喜欢的得多吃几口。
最后上场的便是罐头甜汤了。清爽的味道再经过前面重口味的洗礼后简直像一股清流,让我在吃饱喝足的情况下又足足喝了小半碗。
从前我八大碗以为这是我们本地的特色,后来发现农村很多地方都有八大碗,只是各地的菜品不同。想来八大碗应该是没有固定的菜式的,应是由当地食材和特色菜品再配上时令菜蔬构成的。每当举办红白喜事或重要庆典活动时,则要宴请四方亲朋好友吃八大碗席。
我家里一共办过五次酒席。我和弟弟结婚各一次,高考各一次,剩余的一次是我家起了新房的乔迁席。母亲一直等着办我和弟弟两家孩子的满月酒,但怎料,我俩一个比一个稳重。
饭后我去看了孩子,睡得正香,五官皱巴巴地挤在一起,母亲伸手逗弄了两下,扰得孩子张嘴皱眉的,怕他哭了不好收场,我赶紧拉着母亲不让她再动了。母亲在一边看着,又开始叨咕我:“你这孩子,你又不生个外甥给我,还不让我逗逗别人家的了。”
我皱着眉头,“你都快把他弄哭了,一会儿人家家里人该看见了。”
母亲浑不在意地说,“看见就看见,再说了,不会哭的。”顺着继续逗弄着,好在孩子睡得安稳最后还是没有被吵醒,母亲心满意足地走出了房间。
我跟在后面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说起来我刚才伸手被他握住手指的时候,也总算明白了忍不住逗小孩儿的感觉。
出门时,正赶上有人进来,其中有一个穿着粉色毛呢大衣的女人抱着一个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儿看了我好几眼,似是欲言又止。我也看了回去,感觉有些眼熟。
我有些奇怪,因为之前她和我一桌吃饭,中途也看了我好几次,好像跟认识我似的,但看着又比我大一些。我一时也没想起有哪些认识的人能和她对上号的。于是我对着她点了点头。她倒是有些意外,也对我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
回家后,我问母亲她是谁,母亲说是我舅爹家的孙女,叫边妹。我突然想起来,我们俩小时候确实一起玩过一段时间,她和她的母亲长的很像,不过上完一年级,去了不同学校以后,我们来往就很少了,后来三年级我去了外地,过年回来几乎就没怎么来往过,只是听母亲说她外出打工,嫁到了外地,现在怎么回来了。
“也是个造孽的人。”母亲叹了一口气,原来是家暴离婚了,因为她生了两个女儿,男方对她大打出手,婚内也没攒下什么钱,离婚后几乎一无所有。现在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跟着家里务农。我想起来小时候我们一起去河边摘李子,现在竟恍如隔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