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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泡脚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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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去世以后,我们就很少去老房子那边了。
因此那里常年上锁,偶尔路过,母亲会驻足凝望一会儿。
这边的老房子一般厨房、厕所和房屋主体是分离的,单独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建室外的厨房和厕所,比如老房子和厨房之间大概隔了一两米的距离,大姨家直接在房子和厨房之间挖了一口井隔开。
据说是风水的原因,总之我也不是很了解。
前几年,我们全家都在外时,大队不声不响地直接拆除了老房子门前的厨房,直到我们过年回家才发现,母亲跑去队里要说法,队里理由很简单:要拓宽马路。
我家争议的点在于为什么不经我们同意,甚至都不通知我家就直接拆除,但对方大帽子倒是一扣一个准,让我怀疑到底是村干部还是流氓,最后扯皮好久才同意给我家补偿八百元。
今早八点多,母亲说要去大队里一趟要钱,我才知道这都隔了两三年居然还没给。
但母亲不让我跟过去,我只能待在家里,母亲倒是不担心,“他们也不敢做的太过分。稍微让一点也没关系的。”
出于职业习惯,于我而言,能通过诉讼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但母亲总觉得我做事不够灵活,太过通直。
她对我说,“你老了以后总是要回来的。”
我知道她的未尽之意,她不想闹得太僵,乡里乡亲的,总有个互相帮得上的地方,而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远在千里,真出事了怕是什么也赶不上。所以我只能沉默。
这些年,我时常感觉到自己的无力。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家庭。我也想过,接母亲过去,但想来我们之间只会不断发生冲突,若要单独再租一套房子给她,又有些开销不起。
于是只能放她自己在老家。
她倒是乐得轻松自在,家里有地,手里有钱,还可以叫上朋友一起打麻将。
至于我说的什么医疗条件好,浑然不放在心上。
“人总是要死的。”她总是对我抱怨着,“我的根就在这里。”
我感觉这是不冲突的,但她总也不愿意离开老家。
我想她是想守在家里,守护父亲,也守护着我和弟弟最后的家。
母亲回来时表情如常,没有多说什么,我问她要回来了吗,她点了点头。
我这才感觉松了一口气,总算能安心去做些别的。正好金尘寄来了两个包裹,我换好靴子出去拿。
他寄的是两个泡脚桶,可折叠的。我和母亲一人一个。
每到这个季节,我就经常脚底出冷汗,棉拖、袜子经常潮潮的,但脚依旧冰凉,中医说是腿上有寒气,阳气不足导致的,建议我多强健身体,补足气血。
但我懒得动弹,退而求其次,选择泡脚。
泡脚这个习惯还是在姨娘家养成的。
他们一家都喜欢泡脚,尤其喜欢泡热水,超出人所能承受的温度的热水。每天晚上做完饭后,就在后两个灶洞里煮上两锅热水,等到八点多,准备上床躺着了,温度也就稍降下来,用来洗漱用。
这边有个规矩,那就是必须用洗脸盆来接水,脚盆不能上灶台,否则就是对灶王爷不敬,所以一般就是先用洗脸盆,兜上一盆热水,然后分到其他的小盆里,各自使用时再自行掺凉水。唯独洗脚,他们家基本不加凉水,每次下脚我都感觉自己的皮仿佛在开水里过了一遭,要被烫掉一层似的,再多待一秒恐怕就要触碰到疼痛神经了。
小时候年纪还小,我们姐弟俩和表姐弟俩一起洗,长大以后,脚盆装不下这么多脚,就只能一盆一盆的洗了,小外甥女儿显然还没习惯,放进去一秒就要抬起来,再放下去,再抬起来,循环往复。不过这样冷的天气,水的温度也下降得快。等到有人能逐渐适应温度以后,就放在水里不动了,其他人得先让他再适应一会儿,否则随意撩拨一下,波动的水纹就能让他的脚难以忍受这个温度了。
等到全员都习惯以后,就可以快乐泡脚了,小外甥女怕烫就把脚踩在别人脚上,表姐逗她玩,又把她的脚往下踩,她又往上踩,玩的水花四溅,等到水温下降了,就可以抬起来了,一个个双脚泡得通红,踩在地上仿佛踩在云端,有些飘飘然,这时马上钻进被窝能迅速地温暖全身,睡上一个好觉。
要知道,南方的被褥如果一直暖不热,人是睡不着的,晚上寒意贴着人的皮肤,能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家没有灶,只安装了太阳能,但最近阴天多,温度也不怎么高,只能另外拿烧水壶烧水,但烧水壶容积不大,烧一壶水只能勉强打湿脚背,泡脚都不畅快。
金尘送来的泡脚桶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我尤其喜欢里面的滚轮按摩,按摩脚底的时候人都要酥了。此外,里面还送了一些泡脚的药包,我都给母亲了,她向来迷信这些,前几天还说要往我的泡脚水里加白醋,有助于睡眠,被我拒绝了。我可不想我的被窝里全是醋的酸味,另外冲洗也很麻烦,最简单的热水就很好。
我难得睡了个好觉。
醒来天已经大亮,窗外晨雾弥漫,张牙舞爪地随时要透过窗户涌进屋子里,但我并不反感,因为那是干净的雾气,要说也顶多就是有些潮湿,而不是像霾一样的脏东西。
我从被窝里扒拉出我的衣服,保存了一晚上的我的体温的温暖,不再像前几天一样,穿衣服像受刑,坏处就是衣服皱巴巴的,我抻了抻领子,抖了一下,好歹抚平了一些。
起床后,打开窗户,一来是为了空气流通,二来是一会儿太阳会照到我的房间,可以晒一晒潮气。
洗漱完以后,下楼吃饭,母亲已经出门了,不见踪影,煎的豆腐已经有些凉了,我放进微波炉里重新加热了一下,蒜叶和酸辣椒的味道一下子就激发出来了。
旁边的盐水花生泡了一整夜,这时都吸足了盐分,我捏开一个花生,果皮是白色,微微发黄,吃进嘴里,口齿生香。这时,把它们从锅里倒出来,放进沥水篮里沥干水分,过会儿就可以装盘了。
吃完早饭收好碗筷,我把昨夜剩余的半篮子花生倒进水里洗干净,拿到四楼晾晒,找了个最大的簸箕,把花生倒进去,摊散铺开,搬到外面的小平台上晾晒。等晒干以后,可以直接炒干花生,也可以剥花生米,味道很香。
昨天我说脚冷,母亲给我找了一双棉鞋,放在沙发上,这鞋时间很久了,是我还上高中那会儿母亲织的,一共织了五双,一家四口一人一双,还有一个留给表姐或者姨娘来时穿。
当时村里流行用毛线编织高帮一体的棉鞋,用一层厚棉布搭出框架,然后在外面织外面一层的花纹,保暖效果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很难穿,鞋口太小,光凭一个人是没法穿上的。
我对着鞋口有些发愁,正跟鞋口奋战的时候,母亲背着一大筐的辣椒回来了。
看见我正穿鞋,帮着我一起拽着鞋口,这才顺利把脚后跟扒进去,后续再调整一下位置就行了。
青色辣椒是从菜地里摘的,还有一部分红色小米椒和线椒是从大姨菜园里摘的,大姨说家里吃不了太辣,让我们摘走。
母亲说这次辣椒多,其中一部分做成酸辣椒,剩余的都做成辣椒酱。
先把辣椒洗干净,把辣椒蒂剪掉,破损的和被虫子咬了的,挑出来,这几天直接炒菜消化掉。洗好的辣椒带到四楼晾干,挑选个头大,肉质肥厚的做成酸辣椒,直接塞进之前的腌辣椒的坛子,再倒一些白酒进去。
剩余的辣椒直接切碎,还没开始剁,辣味就直冲我的眼睛,我感觉自己像是泡在了辣椒里一样,手辣、眼辣、鼻子辣。母亲看我可怜兮兮的样子,接手了后续的工作,可我还是无法缓解,整个手像是被火燎过,又烫又疼。只能从冰箱里拿出冰块泡进水里缓解辣意,整个手掌都处于一种冰火两重天的状态。
等我回过神时,母亲已经把辣椒都剁碎了,一盆红红绿绿的辣椒混在一起,我感觉手又开始疼了,母亲倒是淡定,往里面加蒜末和盐,开始搅拌,这时候蒜末的蒜香味和辣椒的辣味融合在一起,倒没有那么刺激了,反而很香。
母亲拿来几个瓶子,是她提前洗好的,在外面晒了一两个小时,现在已经晾干了,把盘里的辣椒装到瓶里,又倒了些白酒,说是防止起白花的,最后最上层用油封顶,放到冰箱里冷藏起来。
步骤倒是出乎意料的简单。
往常年我总是会从家里带上一大瓶母亲做的辣椒酱去外地,无论是做饭还是做泡鸡爪这类的凉拌菜,味道都十分合适。外面买的辣椒酱总也没那个味道,因此每次吃完都显得格外惆怅。跟母亲提起她总说自己没时间做,今年倒是做了不少。
“让你吃个够。”母亲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