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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父母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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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挖红薯,我们四个人只用了小半天。
红薯筐都码在板车上还有很大的地方,得另找根弹力绳捆在车上,不然下坡红薯筐容易翻下车。
下坡我们选了一条比较平缓的路,路过一片林子,地势西斜,隐约可以听见流水的声音。
山上不少人家有田,正在弓腰劳作着,还有新挖的土坑,翻开的泥土里还连着草叶。
我和母亲扶着板车的两边,大姨扶在后面,以减缓板车滑行的速度。大伯顶在最前面,被板车推着向前。
中间累了,就停在平缓的地方找两个石头卡在轮子的两侧。
我摘下草帽,用帽檐扇风,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有些疼。手上都是泥,我就用胳膊上的衣服蹭了一下,但眼睛却辣得更厉害,最后只能等眼泪冲下来。
秋日的紫外线格外强烈,最近这段时间,我感觉自己黑的比以往更快一些,但精神也更好了一些,开始慢慢捡起自己的一些小爱好。
前几天我刚团了一箱毛线回来,准备钩编一些小东西。
母亲也要走了一些,据她说,她本人是打毛线的好手,看过的花样基本都能织出来。
这话我是信的,看我小时候的照片身上穿的毛衣,十有八九都是母亲织的。
我最喜欢的是一件粉色的毛衣,胸前有个抱着胡萝卜的大白兔,可爱极了。母亲说我小时候头比其他小孩儿要大上一圈,导致每次穿毛衣头都被领口勒得嗷嗷哭,最后没办法她只能把领口剪开,另外封边,再缝上扣子。
这我倒是有些印象,尤其是头卡在领口,像戴了紧箍咒的感觉还刻在我的记忆中,但不同的是,我印象中是母亲的领口做的太小而不是我的头太大。因为我很多的毛衣都是领口小,不得不开领口。
这种同一件事情在不同人的回忆中,有着不同的结果,倒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我是大学的时候兴起的对编织的兴趣的。
那个时候的女学生之间十分流行在圣诞节给男友送上自己亲手织的围巾。隔壁床的舍友有个谈了很多年的男友,准备织个围巾,正好我刚和金尘谈恋爱不久,我正为送礼的事情烦恼着,又
刚好跟我关系最近的那个舍友也感兴趣,于是我们仨就一起买了毛线织围巾。
我们从十一月开始准备,但到最后只有我自己织成了。
当时我选的棋盘格条纹,只有最简单的正反针,图案也很精美,后来一条没织过瘾,我又找了别的教学视频,织了一条海浪纹的围巾。织完后,发现中段有个位置织错了,有些突兀,但拆开又太麻烦了。于是干脆按进去,假装看不见。
金尘当时的反应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从编织中获得了一种奇异的成就感,后来每到压力无处释放时,我就喜欢钩织一些小东西,有时候是杯套,有时候是小玩偶,零零总总的,也有不少。
可惜后来有一次搬家中,装着编织工具和这些小玩意儿的箱子遗失了,再加上工作忙,我就没有再买了,现在闲着,突然想起来,打算重新捡起来。
刚好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雨,红薯干也不能晒,我便干脆窝在家里打毛线。
我学的是三股麻花的编织,视频里的阿姨是个熟练的老手,毛线在手指和棒针间上下翻飞着,动作十分快速,我不得不多次倒回观看,还要慢放。
母亲本来在听书,还是古早的霸道总裁小说。我第一次听见时被雷的外焦里嫩,不过这也解释了手机书城里榜单靠前的为何还是如此古早的小说类型,受众不是我而已。
我们俩手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回荡,最终,母亲还是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在干什么,发现我在来回播放同一段,于是自己上手示范给我看。
我比划了几下,感觉自己会了,但母亲拿着继续织不给我,我有些无语干脆给她了,但她织了几排后感觉有些无聊,又还给了我。
我这才能顺利地进行,但不得不说和母亲相比我织的要更密一些,显得有些紧皱,上下花纹十分不匹配,我便干脆直接全部拆掉,重新起针。
母亲嗤笑了一声,也去屋里拿自己的线织毛衣。她织的是小孩儿的衣服,也选了跟我一样的花纹,但选了更细的牛奶棉,穿起来更加舒适。
我问她给谁织的,她说是给姨娘的外甥女织的,姨娘是她的妹妹,我们这边都这么称呼。
“你小时候我还给你织了不少毛衣呢?”
“你弟弟都是捡你穿不要的。”
我想了想,弟弟穿着粉色大白兔毛衣,突然有些难以想象那个画面。
“我年轻的时候市面上这些花纹就没有我不会织的。”她扬了扬眉,得意地跟我说着。
我知道她年轻时是个能干的女人,也长得十分漂亮。二十几岁的照片里,一头浓密乌黑的秀发披散在身后,倚着一颗翠柳,浓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明亮如水晶。
我一直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嫁给我的父亲。
和普通家庭不同的是,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我和弟弟是后来才出生的。
母亲是个一生要强的人,嫁给一个带着孩子的二婚男怎么看也不合她的心气。
我知道她和父亲是相亲认识的,她也不止一次对我说过当时没看上父亲,但为何最终还是嫁了,从她偶尔情绪失控说起往事时得知,是她生育艰难。
“不下蛋的母鸡”——这就是当时村里人形容她的词。
所以无论她长的多漂亮,多能干,无法生育也是一个无法忽视的缺陷,犹如白纸上的墨点。
我问她,“你和父亲之间有过爱情吗?”
她收敛起了神色,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时候哪有什么爱情不爱情的,搭伙过日子,即使没有爱情,也是有亲情的。”
我点了点头,又听见她叨叨我,“所以,你天天胡思乱想的,人家金尘挺好的一个小伙子,对你也好,我看你就是矫情。”
我哽住了,但我承认我确实是个矫情的人。
我只得反驳道,“这是因为爱情。你不懂。”
因为爱情,所以眼里揉不得沙子。
她瞥了我一眼,淡淡道,“谁年轻的时候还没个爱情了?”
这倒使我有些意外,我很少去探寻她的故事,毕竟光裸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经足够使人难堪,我又何必揭开她的伤疤。
她倒不怎么在意,反而跟我谈起了她的初恋。
据说是个帅气的男孩儿,家里条件也很不错,是个会在春天送花,夏天送伞,秋天送果,冬天送雪的人物,对她出手大方,说话也甜蜜得很,能把她和妹妹还有丈母娘都哄得眉开眼笑的。
“不像你爸。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个木头嘴。”又说起我父亲抠门,第一次出去约会时两个人去公园两毛钱的雪糕都不舍得买给她。
可惜开头甜蜜的故事,并不一定有个好结尾。
两人谈婚论嫁时,不慎擦枪走火,母亲有了身孕,婆家顿时翻脸,外婆也气的狠了,直接拉母亲打掉了孩子,从此她就伤到了身子。
所以婚前她才一再叮嘱我做好安全措施,等确认婆婆是个好相处的,才放心我嫁过去。
“如果当初你外婆没有那么狠,说不定我现在过得也很好。”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摸了摸脸上的皱纹,望着门外的雨滴,有些感慨。
我看着她的脸,劳苦的生活给她的脸上带来了太多的痕迹,和同龄人相比,她显得仿佛更苍老些。
提起往事,她显出一种和往常截然不同的气质来,我不知道她是后悔了还是在追忆青春。
但我向来是个煞风景的人。
尤其是职业关系,我见识了太多恋爱脑的女性。
于是,我忍不住说,“怀孕了你的初恋男友也不坚持娶你,可见也不见得多喜欢你,没准只是想睡你。他妈妈在你俩谈恋爱就不喜欢你,婚后你的日子也不见的多好啊。这种油嘴滑舌的男人,最是靠不住了,后面他还联系你吗?”
“这倒是没有。”
“看,我说吧。我爸虽然木讷了点,但是人老实,又不抽烟又不喝酒,也不赌博。也没那么差。”
母亲沉默着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确实,你爸爸别的不说,除了喜欢吃点小零嘴,倒是没有什么别的嗜好了。我也听说他后来好像赌博了。”
“所以没什么好后悔的。”我总结道。
母亲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
我自知有些失言,也不再说话了,屋里除了手机外放小说的声音,只有棒针摩擦的声音。
我意识到她其实是后悔的。
不一定是后悔没有嫁给初恋,更多的可能是后悔嫁给了父亲。
她看似脾气火爆,精明干练,但一生都在被他人推着向前走。出嫁前是外婆,出嫁后是父亲。
她也曾有过挣扎和反抗,但最后都被捆在这个名为婚姻的牢笼里。
为了孩子。
为了家庭。
等到最后,也不过化为一句轻描淡写的亲情罢了。
我有些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