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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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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擅长回避的人。这个特点几乎贯穿了迄今为止我的全部人生。
体现在我和金尘的恋爱关系中,就是我对他信任和怀疑反复交错着。一旦发生冲突,我会选择立刻远离争端,可以说是相当地自欺欺人了。
体现在和母亲的关系中,往往是沉默。争吵以后,我们会相互不理对方,即使在同一个空间,也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仿佛对方不存在一样。
谁也不低头。
但是做对方的饭。
等隔上一段时间,两人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再和好。
说是和好也不准确,我们只是搁置了争议,但矛盾始终还在那里,只是谁也不去提及。
而和好的契机,往往就是某一顿饭。
这可以说是我们母女俩的一种独特的相处方式。
距离我上次和母亲争吵已经有两个星期了,我们俩都默契地软化了自己的态度。
今天早起后,我惯常先去了一次四楼,现在楼上晾晒的东西越来越多了,除了柿饼,豇豆,萝卜以外,最近黄瓜也成熟了,我晒了一些准备做腌菜。
自从泡了萝卜以后,我对做一些腌菜咸菜有些上瘾,什么都想试试,为此搜罗了不少的教学视频。
想到菜园子里的尖椒应该也成熟了,今天准备摘一些回来做干煸青尖椒,这是我和母亲都很爱吃的一道菜。
干煸辣椒是两湖地区常见的一道家常菜,常选用的辣椒一般有尖椒、二荆条、螺丝椒。二荆条过于细长,辣椒籽难以去除,螺丝椒价格较为昂贵,尖椒个头大一些,圆润一些的,辣度会比较低,个头细小、皮薄的辣味相对较高,我常用一般的是辣度略低的尖椒,肉质肥厚且鲜美,再混入两三个细小的辣椒,满足辣度。
早晨菜地还比较潮湿,尖椒表面都仿佛蒙上一层雾气,摸起来凉凉的。
到了做饭的时候,拿到家附近的井边,井水洗净,用刀面将整颗的辣椒拍扁,辣椒籽就容易清理了,嫌麻烦也可以不去除辣椒籽,但那样做起来就太辣了。
铁锅烧得滚烫以后,辣椒下锅不停按压煸炒,等起了虎皮以后,再加入少量的油,蒜末,生抽,撒点盐,再放上几粒豆豉,中间不停的翻炒,几分钟后,等到辣椒沾染上酱色,表皮皱的脱下来,油光满满时,就可以起锅装盘了。
母亲本来在楼上看电视,闻到味道没一会儿就下来了。
我俩相对无言地吃完了这顿饭。
前几天我没回复金尘的信息,金尘一开始有点着急,过了两三天后又很淡定地给我发信息。这让我有点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假装不知情回避了这几天的反常,只推脱说是手机掉进床缝里了这几天才找到。
金尘没有怀疑,又说收到了母亲寄来的捻子,十好几斤重,吃的他和同事最近个个有些便秘。我感到有些好笑,又想母亲前几天进山原来是又去摘了捻子。
听见我笑了,金尘也松了一口气似的,顿了顿,又说,“兰溪,如果你有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这点金尘和母亲很像,即使知道我的反常,也不会强逼我去表达。但他俩的处理方式截然不同,母亲是憋着不说,但默默关注着,等到憋不住了再爆发,把我气得什么都倒出来了。金尘则是让我冷静一会儿,告诉我他一直都在,可以随时寻求他的帮助,等到我愿意说了,他再和我聊。
我愣了一下,“啊......嗯,没什么事。”
金尘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你想我就随时联系我,最近我就不打扰你了。”
我点了点头,意识到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我很想告诉他,我最近在烦恼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有一种预感,如果我去窥探他们之前的感情,等待我的只会是堕入深渊。
但如果不说,我们之间会因为这件事产生不小的间隙,我喉咙有些发紧。这时,听见电话里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然后跟我告别。
我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懊悔还是庆幸。
前几天雨水多,正赶上这两天天晴,母亲说大姨家该挖红薯了,要去帮忙。除了大姨家的菜地,其余的地方我去的很少,不过大姨确实是个勤劳的人,夫妻俩仅靠着种田就盖了个小楼房。
“给你哥盖个小楼房才好娶媳妇儿。”大姨笑着说道,眼睛里闪着光,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所求的并不多,家人平安,儿孙满堂,不过如此。
但命运并不会因为你吃过很多苦就对你有所优待。
麻绳专找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七八年前大伯中风,卧床不能自理,哥哥摔断了条腿,至今有些跛,在这个情况下更别提娶媳妇儿了。
几次我看见她坐在房间门口,看着给哥哥装修的新房叹气,曾经很时髦的装修现在也有些赶不上潮流了,甚至有些陈旧。
每次提起来这件事都感觉她整个人都在泛苦,眼里苦,嘴里苦,心里苦,身上也苦。
我倒是觉得她对哥哥的滤镜有些太强了。
虽说家里条件算不得太好,但早些年哥哥相亲的对象有不少合适的人选,毕竟是家里独子,自己又有一门好木工手艺,人也老实。只是他过于挑剔,挑着挑着,女孩家都结婚生子了,而他也年纪越来越大了。
要知道,年轻时老实还算得上是优点,但等年老时,还是只有老实那就算不上什么优点了。
但他对此并没有什么准确的认知,依旧执着的在相亲市场上找寻自己的灵魂伴侣。
为此,大姨愁的很。
母亲也劝过,但哥哥不以为意,于是也不再劝。
秋日的午后太阳算不得浓烈,尤其是进到山里,还有些寒意。近几年政府改造,在山区上开垦了不少的农田,大姨家的田算不得太高,从他家后门往旁边走几步就有一条小路,沿着小路就可以上山。
路上倒是挺热闹的,池塘里几只大白鹅嘎嘎的叫着,不时长颈埋进水里,好像在捕食小鱼,其中有一只看见大姨过来了,连忙扑腾着翅膀冲过来,竟有一种学生下课往食堂冲的气势。大姨像是习惯了,拿着红薯秧子甩了它几下,总算制止了它的行动。
然后带着我朝猪圈走过去。
我这才知道我俩提的红薯秧子是干什么的。
隔着几米远就能闻到猪圈的味道,我感觉有些窒息和反胃,走到跟前更是忍不住,把篮子放下找了棵树就开始吐酸水。
大姨笑出了声,干脆让我在远处等着,她把红薯秧子扯断丢进食槽里,一边招呼着:“噜噜噜噜。”就见几只猪哼哼着从屋里走出来,摇头晃脑的,其中还有两只黑白花猪。
又听见大姨骂它们:“天天吃了困困了吃,拉古多(方言:这么多)屎。”
回去的路上,我问大姨,这些猪大概有多重。
“一头三四百斤吧。”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回家拿上了锄头,正好母亲跟附近的邻居聊完天也过来了,我们仨和大伯一起上山。
大概三四年前,大姨听说有个人治中风很有一手,赶紧带着人过去了,谁知是碰巧还是真有本事,竟真的治好了,虽然腿脚有些不方便,但已经能生活自理了,还能做些没那么重的力气活。从此,大姨逢人便夸,但我总怀疑这人是否有行医资格,怕不是非法行医。
母亲则让我别乱说,很多人中风都找那人治好了,收费又不高,我瞎嚷嚷到时候别害了人家。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傲慢,农村人自有自己的生存法则,我又何必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其指指点点。
更何况,万一真有本事呢。
到了田里,红薯秧子长势十分茂盛,一望无际。有半块田已经被挖过了,剩下的想来就是我们这两天的任务了。
划分好区域后,我和母亲从这头挖,大姨和大伯从那头挖。
挖红薯是一项真正的体力活与技术活。怎么挖,挖多深都是需要技术与经验的,但这些我统统都没有,所以我经常把红薯挖成两个半截的,这种红薯是没法保存的,只能现吃。
母亲看不下去了,说我糟蹋东西。让我看她示范,只见她对着田垄轻轻地锄下去,拨开上面的红薯茎轻轻地摇晃几下,等土变得松散一些,大概估计一下红薯的大小和数量,最后再锄一下,提着红薯茎往外拔。这时,抖落泥土的红薯,还带着潮气和土气,颜色十分靓丽。
我照着她的动作试了一下,这不,又一锄头下去,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坏了,又挖断了。
我愣住了,母亲有些无语,“没见过你这么笨手笨脚的。”
于是最后变成了母亲用锄头锄开土块后,再把红薯藤拉开,我跟在后面把红薯拉出来抖掉泥巴放进竹筐里。
今年的天气比较干,红薯的收成并不好,个头不算大,偶尔有几个大的,则被我单独放在另一个竹筐里。
母亲对于我这种龟毛的分类方式不做评价,对他们来说,效率才是第一位的。
很快,我就装满了一筐,搬到田边放进板车里。
板车就是一种用平板部分拉东西的车辆,四面有围栏,平板中部有两个车轮,前端有两个伸出去的把手,还有一条长绳,最下面的围栏可装卸。东西装满,把最下面的围栏装好,然后人就可以拉着把手走了。
据大伯的说法,曾经母亲生我的时候就是这个板车拖着她去的镇医院。
我有些震惊,镇医院离我家的距离属实不算近,但考虑到当年的条件也是有可能的。
忙活了半天,还有一小部分红薯没挖,担心天黑不好下山,我们把筐码好,红薯藤垫在中间缓冲,剩余的就扔到地里晒干,以后还能做猪饲料。
太小的红薯不好储存,到家后我们坐在堂屋里开始整理,大中小号分开。
晚饭吃的烤红薯,把红薯清洗干净后埋进灶膛里,大姨家还用的老式灶,烤出来的红薯十分香甜,色泽诱人,仿佛能流出蜜油。我吃了两个以后就饱了。
走时大姨干脆给了我们一整筐的红薯,个顶个的大,母亲连连推辞。最后在母亲极力的推辞下,我们换成了小个的红薯,这种红薯虽然在市场上不受欢迎,但蒸晒后十分软糯香甜,我十分喜欢吃。
母亲显然记得,所以才特地换过来的吧。我感觉心里有些酸,忍不住想跟她说些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口。
我逃避了太久,这已经成为了本能一样的存在,当我企图改变时,总是能一秒把我打回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