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我的婚姻 ...
-
我和金尘是初中同学。
高中异校,大学我在广州,他在沈阳,一南一北几乎隔了大半个中国。
我俩最终走到一起也是挺意外的。
正常来讲,我的婚姻轨迹应该是这样:到了合适的年龄,开始有媒人相亲介绍,看到个条件合适并且合眼缘的,开始交往,然后水到渠成地迈入婚姻殿堂。
只是,金尘出现了。
起初母亲并不喜欢他,觉得他过于木讷,书生气太重,又不会来事儿,和她设想中的“金龟婿”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家这边的情况比较特殊,适龄女孩儿少,这和当地的重男轻女的风气不无关系,我出生的时候计划生育正是严格的时候,所以这一代基本都是男孩儿,女孩儿寥寥可数,可谓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在母亲的设想里,我长相尚可,家境尚可,本人又是一本毕业,工作收入也不错,弟弟又是名校硕士,按理说在这边的相亲市场属于香饽饽,她完全可以找一个好条件的家庭让我嫁过去享福。
因此,在我和金尘订婚前,每年都要跟我讲一些村里其他姑娘相亲的条件,“咱们村谁谁谁大专毕业都可以找那么好的人家,我看那个男孩儿长得也挺帅的,家里条件也不错。那女孩儿妈直接跟人家说,我女儿嫁过去是享福的,她什么也不会干,不答应就不聊了。彩礼也高。男方也只能答应。你不再考虑考虑?”我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后来看我心思坚定,她也就认了。
“和他在一起你就注定是个劳碌命。”母亲曾这样对我说。
事实也确实如此,金尘是个眼里没活儿的人,所以家里很多事情都是我在张罗着,但他听我指挥,我安排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们共同去经营我们的生活。这让我感觉我和金尘是平等的,是两个能相互携手度过余生的人。
母亲设想里我过上的享福生活,在我看来只是一种置换关系,用身体和生育能力去置换一些其他的东西,所以我不想去享福,那会让我有一种在出卖自己的感觉,我只是想找个灵魂契合的人度过余生。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幼稚。
很多时候我也很意外,即使我在社会摸爬滚打这么久,但还时不时有一些近乎天真的想法。
婚后我和金尘也确实相处的很好,母亲也渐渐接受了他,觉得他虽然木讷,但是老实孝顺。有时候我和金尘起冲突,母亲还会站在他那边。但金尘永远站在我这边,有时候我惹他生了,他就自己生闷气,气一会儿就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然后又凑到我身边。
弄的母亲都没眼看了,但她也确实我为感到开心,儿女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喜欢易得,而爱难长久。爱情,对多数人来说都是奢侈品。而婚姻,是枷锁。
我第一次有了结婚的念头,是在我即将辞去第一份工作的时候,二十五岁。
那份工作让我过得十分痛苦,工资低压力大,最无法忍受的是职场PUA,和老板重男轻女的言行,是对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同时由于职业关系,我无法逃离。
很多人对律师总有一种光鲜亮丽的印象,但事实上这个职业还依照最传统的师徒制度传承。想要考核通过成为一名律师,先要作为实习律师满一年,而这一年里,如果你的指导老师或者律所给你使绊子都会导致最后的失败,一年的心血付之东流。这也导致很多律所是靠压榨实习律师存活的,因为无论给多低的薪水,待遇多差,你都要干下去,否则要从头再来。
有个笑话:月薪两千你找不来一个司机,但你可以找来一个会开车的实习律师。
我面试的时候甚至有不给薪水的,美名其曰“学习”,还有一些律所甚至要人交学费,更是可笑。这群最懂法律的人做着违法的事情,还为此沾沾自喜。
我的第一位老板就是这样的人,这使我极端痛苦。
每天的高压环境让我感觉像是走在高空中的钢丝绳上,随时会坠落。在不知不觉中,我把自己逼到了死角。金尘那会儿还在武汉读博,我俩异地,每天靠着社交软件交流。
有一天他小心翼翼地对我说:“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问他,“看什么?”
他回复我,“看看心理科。”
担心我以为他说我脑子有问题,又急忙补充:“我感觉你最近的状态过于焦虑紧张了,可以找心理医生疏导一下。当然不想去也可以,跟我讲讲也好。”
那时我确实感受到了自己的异样,但我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却不想原来破绽百出。
我找了最近的三甲医院,最后的结果不出所料。
金尘知道后建议我辞职,换个地方工作生活,“你可以去广州看看,大城市环境会更包容一些,而且你大学也是在那里读的,应该比较熟悉。”
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我对此很焦虑,主要是没钱。
那时我的工资很低,每个月只能维持基本的生活开销,几乎没有攒下多少钱。去了广州,很可能等不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就要吃不上饭了,所以我决定再等等。
金尘不知道我的顾虑,他不懂我为什么不离开,只能每天尽力地逗我开心。于是我只能欺骗自己没问题,也欺骗了他,但我知道自己的内心仍是一片荒芜,每天只觉得很累,连信息也很少回。
金尘是个粘人的人,也是个仪式感很强的人,尤其是我们二人异地期间,他固执地希望我能每天有所回应。我情绪爆发的导火索在于他因为我回复的不及时或者太过于简短而闹别扭,可我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去哄他,每天工作回到家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
我无法回应任何人的期待。
这种感觉就像是脱离了自己的社会角色似的,看似平静完好的表象下早已溃烂。
我也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金尘什么都没有做错。可是我没办法,一点小事儿都能刺激到我敏感的神经,哪怕这是正当的要求,我却只觉得像是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缠住。
我提出了分手。
金尘没有回复,但他直接请了两个星期的假,专门回河北陪我。
他拉着行李箱等在我家楼下,看见他,我的眼泪奔涌而出。
疲惫的夜晚,金尘把我搂在怀里,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等我哭累了,再拍着背哄我入睡。
“你其实可以再多依靠我一点。”他叹了一口气,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那个时候,我想如果能和他度过下半生,应该也是件幸福的事。
后来我去了广州,金尘毕业后和我汇合,我们又面临着结婚生育问题。广州是个开销很大的城市,养孩子、上学、买房对我俩都是沉重的负担。
婚前我对金尘说暂时不要孩子,我担心养不起。
金尘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他我感觉我的工资不足以找人照顾孩子和维持日常的生活开销。
金尘尊重我的想法,只是露出了有些受伤的表情,他问我,“为什么在你对未来的设想里,我永远都像是不存在一样?”
上一次我告诉他我害怕婚姻,他也是这幅表情。
但他擅长自我宽慰,也愿意包容我。所以,我很少去关心他在想什么。
我一直知道,我是个极度悲观的人,这令我在面对任何事情的时候,都会首先预想一个最坏的结果,体现在婚姻里,就是我的极度忧虑和紧张,比如远嫁,我担心自己受欺负,又比如生育,我担心自己丧偶式育儿。
金尘则不同,他认为两个人相爱就可以,因为家庭是由我们和未来的孩子构成的,与他父母和我父母都没有关系,尤其是我们两个都在广州,离家都很远,完全不必要考虑其他的,所以,他认为我不信任他。
我看着他似哭非哭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自己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还催我去睡觉。
我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自我消解,但那之后的一次公司聚餐,金尘喝多了,醉醺醺到家,哭着问我:“到底我要怎么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
我这才意识到我的自私,也才知道我的抗拒究竟给他带来了多少的不安。
但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也不清楚我想要什么。
我只能抱着他的头,让他在我怀里哭。
我觉得我是信任他的,否则我不会想和他结婚,但我确实对婚姻抱有恐惧的心理。
想来想去,与其说是不信任他,不如说是不信任自己。我不相信自己的感情,更不敢期待金尘知道我的本质后还会爱我。
爱是相互的,而我的爱沉重且污浊,像沼泽。我是如此的卑劣,想让他深陷其中,却又想他救我,以至于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可我无法向他言明。
我想起我们结婚的前一天,夜里我们并肩躺在床上,睁着双眼。
我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他答,“可我觉得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好。”
我又说,“和我相处会很累的,你会对我失望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我不觉得累啊。而且我从没对你失望过。”
“我只是担心,有一天你有话想说,但却没人听。”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好像要跳出胸腔似的。我伸出手握住金尘,然后被他更用力地反握回来。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幸运的,能遇上包容自己的另一半,他会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的敏感点,理解我所有的微妙情绪,满足我的各种小心思。
可这一切都终结了。
我有些无所适从。
说到底,金尘做了什么吗?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我,在因为一个过去的影子而郁郁寡欢,甚至都没有勇气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