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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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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尘没有回复我。
天气渐凉,打开窗户,晨雾弥漫,影影绰绰可以看见远处的青山。吸进一口凉气,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难得起得比母亲早一回,我打算去菜园里摘点小青菜回来。二狗趴在楼梯旁的狗窝里,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是我又合上眼继续睡。
门前的石板有些湿,我拢好衣服,踩着雾气出门,月亮尚未完全隐去,一些早起的村人已经开始活动了,远远看见雾里有个人挑着扁担在田埂上穿行。
我慢悠悠地走着,迎面走过来一个女人,脸有些圆圆的,不高,微微驼背,她盯着我看了两眼。回家以后每当我独自出门,总有这样的情况发生。说实话,我也看她有些眼熟,但最终也只是掠过一眼,假装自己只是个偶尔路过这里的过路人。
进了菜地里,可能是来的太早了,感觉植物们都还没苏醒,依然在雾里酣眠。豇豆的花朵还未开,浅紫色的花瓣仍闭合着。我把比较长的豇豆都收到了篮子里,准备今天拿去晒。又摘了几颗小青菜和辣椒,还有两根莴笋。
清晨,连菜摸起来都是凉凉的。
回家以后,二狗还在睡,包子窝在它的肚皮旁边抱着尾巴睡得正香,可能是我刚进来还带着一股寒意,包子又往二狗那里钻了钻,二狗也顺势抬起了前腿让它进来。
我摸了摸它们俩,洗了个手重新回到房间,屋里比外面还是暖和一些,我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八点了。母亲正在楼下准备早饭,我感觉脑袋有些发昏,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早上出门吹了冷风。
母亲说今天要去山里摘点野果,刚好外婆家里的狗生崽了,可以带些过去。我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拿起勺子送一口白粥。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问我“你哪儿不舒服吗?”
我也说不上来,于是摇了摇头。
她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温度,确认我没发烧以后又坐了回去。
又问我,“早上的菜是你摘的?”
我“嗯”了一声。
她又问,“难得起这么早一回,又睡不着了?”
我点了点头,“有点吧。”
“那吃完饭再睡会儿吧。”她把碗筷收进厨房,又让我回去再睡,包子跟在后面想一起,但自从它和二狗一起玩,母亲就不让我带它上床了,担心有跳蚤。
于是我拿起逗猫棒逗了一会儿,它才满意地放我离开。
到了十点多,我又醒来一次,感觉好些了,就跟着母亲一起去了山里。
山里的秋色渐深,树林日渐稀疏,山风彻寒,风吹树叶呜咽。默然前行,小鸟啼啭,还有咕噜咕噜东西落地的声响,可能是小鸟蹬落了石子,又或是栗子或松果之类自动掉落的声音。
我和母亲踩在落叶上,潮湿的地上四处散落了些栗子,母亲捡了几个递给我,我们一边吃一边走。
正好路过了上次的野柿子树,我和母亲又摘了几个,准备带给外婆。外婆喜欢酿果酒,青梅酒、捻子酒、杨梅酒,每年都会酿上几罐,这会儿正是捻子成熟的时候。
山里植物很多,小时候山捻子是最常见的灌木之一,春天开满了紫红色的花朵,成片成片的,像灿烂的彩霞一样。等到秋天浆果成熟了,有葡萄那么大,绛紫色,表面有细细的绒毛,吃起来是甜的,能把人牙齿都染成紫色。
不过捻子本身是一种药材,具有止泻的作用,因此也不能多吃,吃多了容易便秘,用来泡酒倒是很合适。
外婆的做法很复杂,须得经过“三蒸三晒”:捻子采摘回来之后,洗净表面的浮尘,上锅篜一会儿,倒出来晒至半干,再入锅蒸,蒸完继续晒,晒完再蒸、再晒。这时,捻子有一股独特的香味,颜色也会一次比一次深,用来泡酒药效更佳。当然,也有简略的版本,把捻子直接一次晒干,放进酒里,只是味道差些。
最近这些年,山上倒是很少见了,以前偶尔也在集市上见过,七八块一斤,我还买过一次。不过我没吃多少,因为金尘喜欢吃,但他吃太多导致便秘,被我笑话好几天。
今天的采摘并不算顺利,路上也遇到了几处捻子,但已经被人光顾过了,净是些不太熟的,摘了半天也只有篮底浅浅一点。想到上次摘柿子回去的路上碰见过捻子,所以我们这次直奔那里,有时候我也挺佩服母亲的记忆力的,路过一次就能记住怎么走,是我的话估计就找不到了。
可能是因为偏僻的原因,这里捻子很多,红色紫色一大片,我和母亲直接开始摘。紫色的是完全成熟了的,直接摘下来就可以吃掉。红色的还没有熟透,有些酸,用来泡酒最是合适不过。最后担心有蛇,我们没敢走得太深,摘了两篮以后就回家了。
早上出来的太晚,到家时太阳正高,晒得我发晕,我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弹。
母亲嚷嚷着我把金尘的地址给她,她还记得她的姑爷爱吃捻子呢,非要给金尘寄点。
我打开手机,金尘倒是回话了。
“爱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甚至能想象到他说这话的语气,有些无奈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金尘是个标准的大直男,很多时候不懂我细腻敏感的心思,他知道我生气了却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这时候就会直接跑来问我,那时他就是这样的语气。
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回,是要问问那个女生的事情?还是问他我是不是替身?还是问他五一和中秋为什么不回来,到底去了哪里?平时为什么没话跟我聊?
我是个惯会自我欺骗的人。
这可能和我的原生家庭有关,也有可能单纯是我的矫情。
总之,当我遇上难以处理的人际关系时,相比较坦诚,我更习惯逃避。
逃避固然可以获得一丝喘息,但这只是饮鸩止渴,对我的处境没有任何的益处。相反,这种心情会变成一种焦虑,很快,我的内心又开始悔恨,然后痛斥自己的懦弱和胆小。这时,发现对方可能甚至根本不曾在意,我更是有一种复杂的心情。
这种先给自己树立个靶子,然后一顿猛击的行为,不得不说,毫无意义,但给我带来的痛苦却是货真价实的。
我担心答案是我不想听的,因为我意识到这段感情中一直是金尘在迁就我,我是一个有很多缺陷的人,我不完美,我不仅不爱笑,我还是个阴郁的人。金尘很好,如果不是替身,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我,而我又有什么值得他喜欢。
我没有回复他,接下里的好几天都没有。
下午母亲带我去了外婆家,像我这种属虎的人以前是不能看小猫小狗的幼崽的,我记得我小时候住小姑家里,他们家邻居猫咪下崽,但是不让我去,他们说“虎年的人看了小猫,母猫会把小猫吃掉。”
于是我只能看着他们一起过去,留我在家里。这听起来没什么科学道理,但当时我深信不疑,生怕一个小生命因为我闹着要去看而消逝。
现在人们倒是很少顾及这个了,我去看狗崽的时候,甚至都没人提起过我属虎的事情。
看完狗崽,我回了屋里,母亲去给外婆烧火蒸捻子,我则有一搭没一搭的玩手机,屋外暖和,但屋里却透着丝丝寒意,我在床上躺着,再次睡了过去。
醒来天已经黑了,有人给我盖上了被子,我感觉自己喉咙痛得厉害,身体有些发烫,大概是发烧了。我起身接了杯热水,喝下去才感觉舒服些,只是还有些头重脚轻的。
厨房里母亲正在烧火,火红的灶膛照着她的脸微微泛红,她一边往灶里添柴火,一边和外婆低声说话,柴火噼里啪啦的。
看我过来,母亲又开始念叨,“多大的人了,发烧了也不知道。”
说着就要去给我拿感冒药,我窝在灶边一句话不敢多说。
吃了药以后,体温好像降下来些,我往火堆旁凑了凑,母亲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细伢儿不好带啊,我管不了,跟你弟儿一样,无法无天的。”
哦,说的是我小舅的儿子,是我家这边最小的孩子。现在才上初中,跟个混世魔王似的。
“还不都是他俩和你惯的。”母亲没好气地说道。
这倒确实,我妈这边就没谁家这么溺爱过孩子。
“咧我也管不老了。不听我哩。脸皮厚。”
嗯,外婆这个火爆脾气,要是脸皮不厚,那还真是很难这么混不吝。
说着说着,话题转到我身上。
“妹,你么时时候生伢儿?”外婆突然问我,母亲也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我和金尘之间确实还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三十岁啦,该生伢儿了,不然老了不好生。”外婆叮嘱我。
我胡乱地点了点头,母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
我知道母亲一直在怀疑什么,我回来的蹊跷,每天不是睡觉就是发呆,整天郁郁寡欢的,我是她的孩子,她了解我,但她体贴地没问我。好几次我看她欲言又止,但今天可能逃不过了。
吃完饭后回家的路上,我跟她说我有点想离婚。
母亲很生气,问了我很久离婚的理由,但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只是觉得,我不适合他。
母亲听到这么胡闹的理由,狠狠地骂了我一通,我也有些气愤,把那个湖北女生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母亲听后沉默了,又问了几句其他的,等知道女生只是金尘初恋而已,更是觉得我胡思乱想,胡说八道。
我觉得她一点都不懂我,我想要的从来都是一份完整的爱,但她给不了我。我能理解她因为弟弟身体不好更操心弟弟,却不接受她因为我懂事而忽视我。
没能从她这里得到,我只能从金尘身上获取,但我发现金尘的爱也不是完整的。
我甚至疑心,我是值得被爱的吗?如果有一天需要做选择,我会是被坚定不移地选择的那个还是被人放弃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