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霓虹航班（二） ...
-
周启轩今天的目的地是省城的地标建筑——明珠塔。
只要是来省城旅游的外地游客，就一定会到明珠塔打卡留念。但或许因为是工作日，今天到访的旅游团并不多，都是三三两两的散客，剩下的便是刚刚在地铁上遇到的那一群小学生。
周启轩打算在塔里待一天，想着既然是自己在省城的最后时日了，不如奢侈一回，把网红游玩攻略里的明珠塔美食都尝个遍。
于是他告别了观景台的人头攒动，拿着景区通票，先去楼下的自助餐厅解决早饭。
西蓝花炒鱿鱼。广式陈村粉。芝士焗龙虾。蔬菜沙拉。布朗尼。
并不像镜头里呈现出来的精致模样，都是些常见的菜式。
周启轩有一点失望，却不觉得意外。他按照自己的饮食习惯搭配好一盘样式丰富的早餐，又去接了杯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开始用餐。
打破宁静的是迎面飘来的苹果香气。
“嗨，又见面了。”
以及入口才惊觉苦到离谱的第一口咖啡。
“咳，你好，”却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周启轩差点掩饰不住的尴尬，“我要先去拿糖和奶精……”
“好啊，那一起去吧。”李熙萤放下碟子就大跨步走到周启轩身边，一瞬间，周围的空气都是苹果味的，“这咖啡那么苦吗？你脸都憋红了欸……”
因为见到你害羞啊。
周启轩忍了好久才没把这句呼之欲出的话说出口，取而代之另一句无比常见的寒暄。
“这么多年没见，你没什么变化。”
……
李熙萤读初中的那个年代，智能手机尚未问世，微信还没有代替□□成为全中国最普及的聊天软件；手机摄影还不像如今这样方便，也还没有网盘和朋友圈这些或用于储存、展示、和记录的工具存在。
年轻人们会把自己拍的照片分享到□□空间和人人网。
李熙萤后来在自己的□□空间里翻到了一张他们班参加拔河比赛的照片，周启轩排在左边队伍的第一个，因为使出了全身力气，导致五官皱在一起，看上去有点狰狞。
那一年的校运会，七年级（2）班在别的项目上颗粒无收，唯独在拔河比赛中斩获了第一名。但是赛后领奖的集体照中却缺少了这次比赛的“功臣”们的身影。原因很简单。
“胖子们出完力之后最要紧的事是什么？当然是冲去食堂打饭啊！饿都饿扁了，还拍什么照啊！”看照片忆起往事的周启轩如是说。
但当下的李熙萤在听到周启轩口中无比常见的寒暄时，并未与任何过往的回忆挂上钩，甚至觉得有些没头没尾。
“我们不是刚刚才见过吗？”
李熙萤转过身正对着周启轩。眼前的人身材颀长，但不算瘦削，合身的衣着很服帖，可以勾勒出某些部位有力又流畅的肌肉。
“嗯，你可能不记得了，我初中跟你同过班，枞城二中，”他伸出手的同时转过头，“喏，砂糖和奶精，给你。”
周启轩脸上的红晕已经散了，他礼貌地微笑着，看不出情绪，却无形中带着一丝威严，以致于李熙萤怀疑，在过去两次短暂的相遇里，自己所看到的他窘迫却可爱的一面，是否存在过。
“所以你读完初一就转学了，然后瘦了，还做了近视手术？”
“对。”
短暂的尴尬和疑惑并不会打断两个拼桌的成年人之间所进行的社交活动，尤其是在有一方刚跳了“老同学”身份的前提下。
“那我们班的毕业照也没有你了……”李熙萤吃完最后一口荷包蛋，擦了擦嘴，拿起刚加了奶和糖的咖啡抿了一口，还是被苦到皱眉。
“对，”仿佛是早就预料到了，周启轩把一包多拿的砂糖递给李熙萤，“不过不重要，反正你也不记得了。但还是很高兴能在这里遇见老同学。”他说话的语气没有任何遗憾，也没有多余的客套，脸上的微笑一直保持着，看上去依旧礼貌而真诚。
李熙萤把糖包撕开，倒进咖啡里搅动。直到液体里的颗粒感消失，她才抬起头盯着周启轩的眼睛，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重要的是，你成功换头了呀！”
“噗……”周启轩再一次被咖啡呛到，之前小心翼翼保持的社交距离在这一刻破功。
只听对面的人乘胜追击似的补充道：“你是在哪里做的近视手术啊，能把那个医生推给我吗？”
“好，你扫我。”周启轩抬眼看李熙萤，然后低头调出自己的二维码，把手机递给她，“但是你瞳孔本身就比较大，可能要咨询一下医生什么手术更适合你。我做的是全飞秒。”
跟微信验证通过信息同时跳出来的，是昵称为“XX眼科XXX”的个人名片。紧接着，李熙萤的手机响起了微信通话的连接声。
“我要先走啦~谢谢你的推荐，以后常联系。”李熙萤站起身挥挥手。一束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窗打在她的脸上，同她乌黑浓密的长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好，祝你一切顺利。”周启轩没有起身告别，目送着她离开。
过了五分钟，他和李熙萤的微信聊天框里，弹出了李熙萤发来的“谢谢老板”表情。周启轩没有回复，而是打开他之前收藏的攻略，拉到文章里介绍“明珠塔专属咖啡&周边”的部分，确认好楼层和位置后，转身向电梯走去。
……
“我应该还能问一句，孩子是谁的吧？”周启轩把两只手紧贴在杯壁上。这是他第一次点冰的咖啡，仿佛在这一刻，只有低温才能缓解他的烦闷和燥热。
“当然可以，但这不重要，”唐莉莉把蛋糕盒子放在地上，用手掌托住下巴，无奈地笑了，“你还是承认吧，其实你压根不太在意。我没说错吧？”
周启轩下意识想辩驳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远处的吧台，大头、斯斯和洋葱很难得的安分地站成了一排。这个点，咖啡馆里没有其他客人，在吧台的位置可以很清晰的听到周启轩和唐莉莉的聊天内容。
唐莉莉见周启轩板着脸不回答，反倒松了口气。
“算了，我早该猜到你不肯承认的。不是，是你不敢承认，”她自顾自地往蛋糕上插蜡烛，继续说，“也不怪你，怪我。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辈子都没有在意过什么东西。小时候成绩好，性格讨人喜欢，不争不抢，你也不会主动告诉别人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长大了也这样。所有东西对你来说都是顺其自然，顺势而为。你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选择，你只需要把别人安排到你面前的事情做好，这就够了。”
周启轩有些艰涩地开口：“但是……”
“你先听我说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是第一个主动走近你的人，你是想说这个吧？”唐莉莉利落地打断了他，却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你错了，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尝试走近你，但我确实是你第一个主动选择的人，这一点上我要感谢你。
“但不幸的是，你选择的是我。你应该也早就感觉到了吧，我跟你完全不一样。今天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你也是。”
“那小孩也是吗？”
“啊，你应该也意识不到，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有多伤人吧？”
“……”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想在三十岁之前把小孩送去幼儿园吗？”
“记得。”
“今天是我28岁生日了哦~”
“那我们不是一起买房了吗？”
“对，但是如果不是每次见面我都提醒你，你会去吗？”
“……”
气氛一时间变得剑拔弩张。周启轩敏感地察觉到，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被换成了一个抒情歌单。是莫文蔚在唱。
“没结果的花，未完成的牵挂。我们学会许多说法来掩饰不碰的伤疤。”
“不过你也应该感到幸运，是我选择了你。如果不是遇到了我，你应该这辈子都意识不到你自己有多离谱把，”唐莉莉继续说着，她点燃了蛋糕上的蜡烛，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但是我现在选择离开了。放心，在感情的事上我不会拖泥带水的。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还是很生气，但今天是我生日欸，你就放我一马吧，像你以前做的那样，别那么在意就行。
“作为补偿，我今年的生日愿望就许给你吧~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周启轩看着闭眼许愿的唐莉莉，余光瞥见正互相挤眉弄眼的吧台三人组。他想出声叫洋葱把灯关一下，方便眼前的人许愿，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先生，先生。”
周启轩睁开眼，看见一位穿戴整齐的服务生半蹲在自己面前。
“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我们还有半个小时就打烊了，您一会儿可以移步到观景台的楼层继续观赏夜景的。”
没有蛋糕和蜡烛。没有大头，没有斯斯，没有洋葱，没有小巧但精致的操作台。
他此刻正坐在明珠塔咖啡馆里的皮制座椅上，右手边是过道和圆弧形的大型吧台，左手边是高处望去密密麻麻的建筑。
“哇，有飞机！”前桌的小朋友拉着自己的父母来到玻璃窗前，小朋友把脸贴着玻璃，他的父母没有阻拦，却一人一只手把他牢牢地夹在两人中间。
“是哦，你看它要飞进那朵紫色的云里了。”
“爸爸，旁边还有蓝色跟粉色的！还有橙色！”
“哇，你很棒欸！”
“但是飞机看起来好小哦……”
周启轩顺着小朋友的声音朝远处望去。
老家没有机场，应该没什么机会看到飞机了吧。他想。
“因为我会想起你，我害怕面对自己……”
原来是这个咖啡馆放的音乐，莫文蔚还在唱。
终于，周启轩流下了分手后的第一滴眼泪。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霓虹航班（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