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咖啡馆》卡楟杰

4、霓虹航班（一）

　　知道自己没法再继续睡回笼觉，周启轩侧身，拿起手机后解锁。

　　6:32.

　　还早。

　　他把手机里设置了但还没响的闹钟一个一个地关掉，洗漱好，换好衣服，然后出门。

　　今天不是周末，周启轩出门正好赶上早高峰。

　　地铁里挤满了穿着一样校服的学生和各式各样的上班族。周启轩住的地方离单位近，是这条地铁线的始发站。他坐在位子上看着越来越满，最后几乎人贴人的车厢，心里泛起一丝庆幸。

　　还好自己住在郊区。

　　这是周启轩五年来第一次经历早高峰。

　　平时上下班靠走路，需要出警的任务也不会远到超过派出所的辖区范围，碰到跨辖区联合执行的都是单位派车。而周启轩本人也并不是精力旺盛的类型，休息日一般用来睡觉和运动，唯一的娱乐就是刷刷短视频，仅有的社交圈子就是自己单位的年轻同事。

　　这么算下来他才恍然发现，自己待在省城的这几年，连从郊区到城区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犹如肌肉记忆那般，周启轩在听到一段熟悉的报站声后，机械地站起身，准备下车。在与快速移动的人群发生的碰撞中，他出走的思绪被拉回。

　　他抬起头，是他以前经常下车的站台没错。

　　以往的每一次约会，前女友都会在这个站等他。

　　……

　　等了大概半分钟，上落车的人潮散去，列车门才终于关上。

　　周启轩低头想走回自己原来的位子，发现那里已经坐着一位老人。

　　“后生仔，不好意思啊。刚刚以为你要下车了，我就坐过来了。”

　　“没事的阿婆，你继续坐吧。我快到了。”

　　周启轩安抚老人重新坐好后，走到了靠门的地方站定。

　　列车在一片黑暗中呼啸而过，他盯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影子，陷入了沉思。

　　其实他离目的地还远得很。

　　刚刚那个站是这条地铁线路上几个大型中转站中的第一个，列车才行驶了一半距离不到。

　　在一次与这个中转站的辖区派出所的联合任务中，周启轩认识了唐莉莉，也就是他的前女友。

　　当时他们辖区破获了一起小团体行窃案，一群便衣跟踪嫌疑人进了一栋写字楼。那栋写字楼正是唐莉莉的公司所在地。

　　为了更安全高效地进行抓捕，便衣组的负责人让留在派出所的警员电话联系嫌疑人所处楼层的公司，告知他们会有抓捕行动，但稍安勿躁，可以有序继续进行办公。

　　当时作为总经理助理的唐莉莉接到了由周启轩打到公司的电话，冷静地在电话里确认了所有注意事项，甚至最后还协助在现场的警察钳住了嫌疑犯。

　　过了一周左右，整个大区的派出所聚在一起开会，周启轩才听闻，当天晚上唐莉莉就到当地派出所找人，报了警号却没在所里找着这号人。

　　那边的同事考虑到个人隐私，没把周启轩的单位地址和个人信息告诉人家。却又觉得上门的缘分就这么放弃了有点可惜，就把唐莉莉的联系方式留了下来。

　　等到大会开完了，两边的派出所已经消息互通完。“单位新招的靓仔没出警都能吸引到美女”这件事也已经被整个区派出所里所有爱聊八卦的人津津乐道。

　　而单位年轻人私底下建立的微信小群就更是热闹——几个女生纷纷表示，为什么有些人的“优先择偶权”可以优先到老天喂上门来的地步，后面还追加吐槽了自己这么多年来相过的亲；一众男生则调侃起周启轩来，说他平时不出门，不赴约，不社交，只去家附近的健身房，到底做了什么好事，打个电话都能招来桃花。

　　……

　　最先开口说分手的是唐莉莉。

　　分手的理由和说分手的日子都让周启轩觉得，自己跟唐莉莉之间的关系，从建立到结束，都充满了戏剧色彩。

　　……

　　4月1日，18:30.

　　莉：我怀孕了，不是你的。

　　莉：不是愚人节玩笑。

　　4月1日，18:31.

　　周启轩：。

　　4月1日，18:40.

　　周启轩：我提前下班了，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周启轩：现在在地铁上。

　　4月1日，18:45.

　　周启轩：零点没跟你说，是打算给你个惊喜的。

　　周启轩：那我还是不去找你了吧。

　　4月1日，18:50.

　　莉：。。。

　　莉：没事，来吧。

　　莉：还是在地铁口等你。

　　4月1日，19:03.

　　周启轩：好。

　　周启轩：生日快乐。

　　周启轩：另外…怀孕快乐。

　　4月1日，19:10.

　　莉：[动画表情]

　　4月1日，23:02.

　　莉：戒指退了吧。

　　4月1日，23:15.

　　莉：如果退不了的话，我帮你拿去闲鱼上卖。钱归你。

　　4月1日，23:30.

　　周启轩：没事，刚问了。可以退。

　　周启轩：刚到家。

　　莉：好。

　　周启轩：晚安。

　　……

　　周启轩退出微信收藏的聊天记录，屏幕下方的朋友圈标识上的数字红点在不断跳动更新。

　　他刚刚在朋友圈里编辑了一条工作调动相关的文字内容发送，这会儿下面已经多了很多条评论，有问他去了新岗位做什么工作的，有感叹他的调动如此突然的，还有不明情况的熟人直接评论“恭祝周总步步高升[玫瑰][玫瑰][玫瑰]”。

　　这时，周启轩的母亲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信息。

　　“@周启轩轩轩，妈妈看到你的朋友圈了，什么时候回来？[微笑]”

　　“下星期去报到。”

　　“要不要爸爸妈妈去帮你搬东西？”母亲的信息几乎是秒回。

　　“不用，可以快递。”

　　周启轩回复完就点进了自己的头像，看了一会儿后又点开了个人资料界面，把微信昵称改成了“枞城分局周启轩”。

　　地铁在一阵快速行驶后到了下一个站点。

　　周启轩一边抬头确认一边摘下耳机，随后跟着人流走出车厢。

　　左右看了一圈，他才忽然意识到，今天似乎是正好遇到了组织来景区秋游的小学生。

　　虽然戴着口罩，但是丝毫不影响小朋友们雀跃的心情，在通过单人通行的出闸口时，还要转过头跟小伙伴继续如火如荼地聊天。

　　周启轩微笑地看着一团团围在一起的小孩，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让他停住了原本快速向前迈的脚步。

　　莉莉的孩子以后也会像他们一样可爱吧？

　　周围的环境突然间变得模糊，周启轩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戴着口罩会让人这么难受。他摘下口罩，右手撑着墙壁，弯下腰，想用大口呼吸来缓解此时此刻的胸闷和心跳加速。

　　“哥哥，你没事吧？”一只手伸到周启轩面前晃了晃，但他依旧抖得厉害，只从声音听出来是个小女孩，“老师，这里好像有人过呼吸了！”

　　“你还好吧？”赶来的是一名女老师。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苹果香，周启轩闻到了，竟慢慢安定下来。

　　“先生，您还好吗？”听上去有些熟悉的女声又问了一遍，周启轩抬头，定睛一看，确认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比一般人大一点的瞳孔，看一眼就记住了。

　　银色的圆框变成了如今的金色，眼镜片似乎倒没有变厚。

　　下半张脸被口罩遮住，但周启轩知道自己不会认错。

　　“没事，可能是因为没吃早餐，有点低血糖。”他没有问出口，只是接过眼前的人递过来的纸巾，擦干脸上的汗后，重新把口罩戴好。

　　“谢谢你……”

　　“妈妈说不吃早餐对身体不好，我有剩下的面包，这个给你吧，哥哥。”是刚才发现他的那个小女孩，身高刚够到周启轩的膝盖，应该是刚入学的年龄。

　　“没事就好，要注意身体哦。”

　　等周启轩反应过来，一行人已经走远了。穿着整齐校服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他身边经过，只能依稀听见特别响亮的几个声音。

　　“你们组刚刚助人为乐，可以奖励积分哦~”

　　“谢——谢——李——老——师！”

　　他怎么会在这里遇见李熙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