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凶》腿根

4、阴女村

　　离开了斋堂，许参开始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一片庙宇的内里十分之宽敞而广大，一眼过去看不见尽头。

　　青色的瓦顶檐角，缀在四周葱蔚洇润的山林间，高高低低起伏不定。

　　昨日夜晚漆黑一片，许参当下走动在寺庙里才看清寺庙墙壁上的浮雕刻了许多栩栩如生的恶鬼罗刹纠缠在一起，周围是火焰，恶鬼在业火里苦苦挣扎。

　　许参越过一个又一个偏殿，终于在半个时辰后，他眼眸微动，看到了想要找的人。

　　只见前方的一间偏殿内，一个披着黑色僧衣的和尚静坐在蒲团上，正隐含韵律的敲击着手中的木鱼，香案上方还点燃了一盏青灯。

　　许参走近后，发现殿内不止有宽厚的木鱼声响起，还同时伴着和尚低声念诵的让人听不懂的经文。

　　一时间让人感到了几分青烟古佛的禅意。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和尚停住了手中木鱼的敲击以及口中经文的诵读，背对着来人缓缓睁开双目。

　　“香客前来，可有什么需要的地方。”

　　许参来到和尚身旁站着，偏头看向案上供着的神像，目光沉静似水。

　　和主殿相较不同的是，偏殿的神像没有盖上红绸遮貌，一路下来，他眼见每个偏殿内供着的神像模样皆各有不同，要说唯一的相同点，便都是呈现女貌。

　　心念微动间，许参问出的却是另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他侧头看向和尚：“师父，请问下山的路在哪，该怎么走？”

　　和尚脸骨盈满凶气，面无表情道：“什么下山的路，香客说笑了，上了山哪还有下山的路。”

　　许参面色很平静，对于和尚这样的回答他早有过预料：“倘若没有下山的路，那我们七日后又怎么离开？”

　　和尚答：“小僧不知。”

　　许参心里生出奇怪：“师父难道没有离开寺庙下过山去？”

　　和尚眼观鼻鼻观心：“小僧从不离开寺庙。”

　　许参又问：“就算是没有下山的路，那上山来的路师父可知道？”

　　他们是坐着纸车穿过了山林才来到了寺庙，不管和尚如何说没有下山的路，上山的路却是一定有的。

　　如果能够问清上山的路，他也许可以顺着上山的路离开。

　　和尚慢腾腾答：“来到寺庙的香客都不记得上山来时的路，小僧又如何能告知。”

　　和尚摆明了不想说，许参微微垂下眼眸，黑长的眼睫与眼尾连在了一起。

　　“那师父可知昨夜送我们来的是什么人？”

　　和尚答：“小僧也不知。”

　　“小僧从不过问这些与寺庙无关的俗事，还请香客见谅。若香客没有其他要紧事，可先行一步离开。小僧还要完成这一日的打坐诵经，为寺庙积攒福份。”

　　听和尚下了逐客令，许参便没再继续问些什么。

　　他转过身要离开时，和尚又缓慢补了一句话，“香客请自便。”

　　随后和尚阖上眼继续敲击着手中的木鱼，只是这次的木鱼声调听起来短促了许多，生硬的破坏了那份难得的清幽禅境。

　　许参缓步走出偏殿，没了殿顶的遮盖，天上的煦日透过薄云落到身上，却感受不到几分温暖。

　　瓦片反射着夺目刺眼的光芒，在身后和尚看不见的地方，许参目色微深。

　　走过一段长路，又经过寺庙主殿前的那口井，许参来到一间破败的瓦房前。

　　瓦房旁边有一棵上了岁数的古树，古树盘根错节，腰身极粗。

　　许参看着古树，拨开了这棵树后面及腰的高草，却没将目光放置到高草后面数不清的树木上。

　　他半蹲下身，低头仔细瞧着古树后方的泥土，很快找到了他正在找的东西。

　　只见地上的泥似乎有刮过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上摩娑而过，痕迹很稀疏，断断续续的通向了山林深处。

　　许参站起了身，跟着这个痕迹慢慢走进了这片山林中。

　　经过刚刚的试探，和尚话语中对下山的路遮遮掩掩，让他有七八分的把握确定了下山这条路是可行的。

　　而且他注意到，和尚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不让香客下山，离开这间庙宇。

　　许参走在山林中，四周很宁静，除了有一两片树叶毫无生机的落下，整个山林间寂静得连一声虫鸣都没有出现过。

　　底下的路面崎岖不平，泥地上杂草丛生，周遭全是婆娑的树影，林间还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以防万一，许参在沿途的树上做了记号。

　　正当许参刻完眼前这个记号，回过头想继续向前走时候，他缓缓的蹙起了眉。

　　只见后方泥地上一路将他带到到此地的痕迹，都在他回头的这一刻消失了，泥地平整的仿佛根本没有人在上面行走过。

　　而前方未涉足过的，纸人抬车留下的痕迹却还存在着。

　　许参凝眉想了片刻，很快便决定继续往前走。

　　这时天上的日头已经高升，伴随而来的是四周的雾气也逐渐浓郁起来。

　　就在这雾气氤氲中，许参行走了约有一个时辰，慢慢的他似乎发现周围层层矗立的古树开始变得越发稀疏。

　　又沿着泥地上的痕迹走了片刻，许参心中一动，从丛林掩映的山林里往外看，他隐约看见了一片碧草连天的草地。

　　待他完全的走出了山林，来到了外面的草地上，山林外的草地开阔，显得天上的日头很明媚，落下来照得绿草十分油光明亮，一派生机盎然。

　　草地的不远处有一个村庄，规模适中，在他踏进草地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而在山林出口的位置，许参还看见附近有个石碑，石上刻了三个字，阴女村。

　　许参立在这块石碑前，偏头往山林望去，树木连绵了一片，雾气似乎变得更加厚重，阳光难以穿透进去，浓郁的雾气便遮的山林迷迷蒙蒙，和他现在身处温暖舒适的草地截然不同。

　　明明已经走出了山林，许参却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过了一会，许参抬脚径直朝着村庄走去，他看见这片绿草四周和天边的相交处，是一片透不进光的淡薄黑色雾气。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地方根本就不是轻易能离开的。

　　走近了草地上的村庄，许参发现村庄入口处随意摆放了十几个妙龄少女石像，少女身姿妙曼，石像光滑而细腻，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又细致的光辉。

　　而唯一不和谐的地方，是她们的面部表情都是绝望痛苦且狰狞的。

　　许参走到一个长头发少女的石像前仔细观察，石像雕塑的每一处都纤毫毕现，少女脸上的情绪真实令人心头莫名发怵。

　　伸手轻轻碰了下石像，石像入手出乎意料的很阴冷，让他没由来想起了山林寺庙的墙壁浮雕上挣扎的恶鬼。

　　许参走进村庄后，进入视野两旁是低矮简陋的草房。

　　村庄并不热闹，甚至有几分寂静的冷意，一眼过去只能见到几个村民在泥巴矮墙前忙碌劳作的身影。

　　许参刚好走到其中一间破旧的草房前，一个文弱纤秀的少女正坐在一张木轮椅上晒着太阳，身上铺着一张褪了色的被褥。

　　少女抬起头来，好奇的看着许参：“我没见过你，你是外村来的人？”

　　许参隔着矮泥巴墙回她：“是。”

　　“你是来我们村子里进庙求子的吧，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少女说话时露出了两双弯弯的眉，更为她添了几分柔弱。

　　许参听到这话，不动声色的试探道：“暂时还没有。”

　　少女说：“那可不行，你在这等我一下，我进屋拿个东西给你收着。”

　　说着，少女推着木轮椅进了草屋，等她再出来的时候，许参瞧见她手里似乎拿着一个薄薄的，长方纸状的红色东西。

　　少女上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许参：“这个给你，你会用得着的。”

　　许参眼眸微动，先是上下观察过她手中的东西，眼看没什么问题后才将东西接过。

　　低头仔细一看，发现是一个纸质的红包，他轻轻捏了一下，里面应该是空的。

　　许参谢过少女后，又向她问起了山上的寺庙：“你知道这山上的寺庙吗？”

　　少女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变得奇怪：“你怎么会知道山上的寺庙？你该不会是从山中寺庙来的吧？”

　　看少女的神情，许参觉得还是隐瞒下他从山上寺庙来的为好。

　　许参斟酌着字句：“我们确实是从别的村子里来的，只是听人说这里的山上有座庙。”

　　少女紧绷的表情放松了一点：“那片山被我们村子里的人称作死山，是不能去的，听说山里有一座庙，而那个庙里全都是死人。”

　　“而且村子里因为好奇上山的人全都没有回来过，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许参心想，可不正是一座死人庙。

　　他接着问：“最近村子里有谁要出村吗？”

　　“我们村子里的人根本就走不出这个地方。”

　　少女看他的眼神让人发毛：“无论怎么往外走，最后都会回到这个村子，也许外村的人可以离开这里。”

　　“不过我奉劝你，不管你最终能不能走出去，入夜后千万不要被村子里的人发现你。”

　　“村民们可不喜欢外村人在这留夜。”

　　少女的话充满了古怪，许参点头表示知道了。

　　看来入夜后在村里留下的路是难以行通的，他还需要另找路回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