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润冰清染红尘》莫羡仙

9、第八章，草木

　　钱叶丰看着熟悉的街道，甚是不解，他感觉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习惯性地将手伸向了后背，后背上却空无一物。他将手重新放到身前，想要去找个路人问问。他拍了拍一个卖糖的小贩，却被一脚踢开。他跌倒在地上，那小贩往他身上吐了口口水。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往别处跑去。

　　他想知道自己是谁，但是没人告诉他。忽的，他不小心撞到一人，那是个彪形大汉，一掌抡向了他。他恐惧地抱住头，却有一声阻止了那大汉的行为：“你不要打他，不要打他。”大汉见说话的是个女子，也就没有打下去，毕竟自己也是要脸面的，他骂了句就愤愤离开了。

　　他见没了动静，就把头抬了起来，看见是眼前是一个好看的女子，此女虽非仙姿玉色，但也算得上玉貌花容。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话，他感觉眼前这个女子特别熟悉，他就这样注视着她，眼泪就流了出来，他吞吞吐吐叫出了那个许久没有叫出的名字：“杨冰雪。”

　　“那人又没打上你，你哭什么？”杨冰雪道。

　　“我就是想哭而已。”他又笑了，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好久没有见到眼前女子的感觉。但这人却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并没有离开他。

　　“芸芸，你下次不要这么莽撞，要是刚刚我不在，你肯定要被好好打一顿。”

　　“知道了。”他笑了笑，问道，“杨姐，最近村口那里有消息吗？”杨冰雪摇头道：“没有，听说仙门那里出了些事，大抵近段时间都不会来了。”

　　杨冰雪好似想到了什么，道：“芸芸，你刚从仙门那里逃回来，不要乱跑，免得被人认出来。等那些仙门搜查的劲头过去你就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了。”

　　可是她话还没说完，芸芸就不见了踪迹。

　　他漫步在街道上，看着周围的风景，心情大好。他的左眼莫名其妙疼了起来，他将眼罩摘了下来，走到一摊水前，映出了他那空空如也的眼眶。他想起来了，自己的眼珠被那帮家伙挖了，挖的时候他都快晕阙过去了。他握紧了拳头，发誓要向那帮家伙报仇。

　　旁边两个女子小声议论，一女子道：“听说了没，那个恶毒的仙门又在强抢有天资的人了，听说如果被选中后不愿去那儿修行的，会被直接处理掉。”另一个女子应道：“要是我被选上绝对不从，那里简直不把外门人当成人看待，听说一年被欺凌死掉的外族修士就有几百人！”

　　后面的话他没听得太清，但他已经知道了被他们议论的仙门是哪一个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他不过是个修为不强的人，在被那仙门强制带走之前，他是一个小仙门的弟子，被那仙门带走后，他饱经凌虐，好不容易才趁晚上逃出来。如今他这么弱，又怎么去报仇呢？

　　他将自己的身体依靠在墙上，微微吐息。忽然，他睁开了眼，可眼前的一切都已经变了。不再是熙熙攘攘的街道，而是夜深人静的晚上。他似乎并不感到惊怪，鼓起勇气走回了自己待着的街道。那里站着一个女子，他身着红色婚衣，脸色有些苍白。

　　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他本想白日来为她庆祝，但终究还是怕了，怕会失去她，怕她离开他身边。他鼓足勇气，收敛了自己那双死鱼眼，笑道：“杨姐，大婚快乐。”

　　只是杨冰雪没有对他回笑，而是从牙缝间缓缓挤出了一个字：“跑。”他这才注意到，杨冰雪身上的衣服其实红的并不均匀，她的衣服正在一点点由浅变深。从杨冰雪身后走出来一人，那人也不知是哪家的修士，脸上笑着道：“呵呵，你可藏得真好，整整藏了一年多都没被发现。你难道觉得自己跑得掉吗？我们从这儿的百姓那里问你的消息，没一人开口，便杀了几位百姓，这才有人将这小丫头片子供出来，这找的我好苦啊。”

　　说这，他将那染红血液的剑从杨冰雪的胸膛里拔了出来，杨冰雪如脱线的木偶一样落到地上，他明白了，那不是婚衣，而是白裙，被血液染成了红色，他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一声，一拳击去，那修士不以为然，一脚将他踹开。那修士举起了剑，正欲刺下，却忽然没了意识倒在地上，他是被一人敲晕的。

　　芸芸看着眼前这个人，在大脑中寻找着记忆，那人将他一把提了起来，压到墙上，道：“都怨你，都怨你！”他的声音中藏着些许颤抖，他猛地想了起来，这人是徐天炀，杨姐的丈夫，芸芸看了眼倒在地上的杨冰雪，眼神中的茫然转变为不安，再由不安转变成了惊恐，他抿了抿嘴，小声道：“对……对不起。”

　　那人的愤怒丝毫未减：“你可知，她为了保护你，什么都不说，被砍去三根手指，但她仍旧什么都不说，她被挖去了眼，掏去了肝，被折磨到痛不欲生，她的脚被活活斩去，她什么都没说，那时候的她只想快点死，死了才不会让你陷入困境，而你又回来了，你这样做是想做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此时此刻，他不知道除了这个词他还能说什么。徐天炀一拳击到他的身上，他从嘴里吐出一些淤物。他怯怯地望着那个压着他的人，听见那人嘴里冒出两个字：“恶心。”

　　徐天炀骂了好些句，将身后背着的一把剑死死按在了芸芸的怀里。道：“这把剑是杨冰雪家祖传的剑，他在前几日就嘱托我，如果她遇到不测，就将这把剑给你。”说着，徐天炀已经泪流满面了。

　　“这剑……我……”芸芸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徐天炀打断：“滚！”

　　他抱住剑，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去。徐天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道：“小子，你要好好活下去，给你杨姐报这血海深仇。”

　　他拿着剑，手中还拿着杨冰雪衣物的一角，这是他刚刚从地上捡的。他将那衣服的碎片埋到了土堆里，在那土堆上立了一块碑，往碑上刻了几个字——月落乌啼滑冰上，点飞英如雪。

　　他站在碑前，笑道：“这噩梦，该结束了。”说着，就用那剑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他醒了过来，旁边睡的是忌殊雯，看得出来应该是照顾了他很久，所以累得睡着的。他将被子掀开，拿起了墙角的剑，他将剑刃拔出了剑鞘，看着剑刃上“草木”二字，几欲流泪。他忍住了，将剑插回了剑鞘。

　　他将自己的剑背回了背上，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他出了门，爬上了屋顶。周瑾皓躺在屋顶上，已经熟睡了。钱叶丰蹑手蹑脚地向他靠近，却还是不小心将他吵醒，他看着生龙活虎的钱叶丰，紧锁的眉舒展了开来。

　　他将身体往右挪了挪，给钱叶丰留了个位置，钱叶丰在周瑾皓身边躺下，静静陪他望着月光。忽的，钱叶丰将那从柜子里拿出来的东西提到周瑾皓眼前，笑道：“师兄，喝喝看吧，这可是姑苏最有名的酒‘白首合’，听说没人能撑过一碗。”他虽知道周瑾皓不喝酒，但还是想挑逗一下他，曾今他便让周瑾皓喝酒了，但他拒绝了，脸红得和苹果一样。

　　但这次事况的发展却出乎了钱叶丰的预料，周瑾皓一把抢过了酒，直接往嘴里倒。钱叶丰吓了一跳，接着笑了起来，道：“师兄，你酒量可不好，这酒没准三口你就醉了，到时候别吐我身上。”周瑾皓没理他，而是继续往嘴里灌酒，直到喝了将近一半，才将那罐酒还给了钱叶丰，道了声：“好酒。”钱叶丰将酒也往自己嘴里倒，喝得那叫一个痛快。

　　周瑾皓递给了钱叶丰一个铃铛：“系在手上，只要铃铛在，我就能找到你。”

　　“为什么是粉色的铃铛？还有，你不是听不见吗，怎么找到我？”

　　周瑾皓笑道：“我自然是用自己的铃铛感应你啊。”说着就抬起了手，露出一个蓝色的铃铛。

　　周瑾皓突然开口：“如果到时候我们离开了这里，你会去干什么？”

　　钱叶丰想了想，道：“我会仗剑天涯，斩妖除魔，活成一个逍遥的游侠。”钱叶丰又反问了他一句：“你想干什么呢？”

　　周瑾皓笑道：“携你一起，去再次喝喝那夷陵名酒‘广寒香’。在去护佑这世间。”

　　回过头，周瑾皓才发现钱叶丰已然睡着了，他的嘴里说着梦话：“我要济这芸芸众生，渡这悲者，还有，把糖全都烧掉。”

　　后面的话周瑾皓没听清楚，但他看着口袋里刚买的糖，再次注视着眼前熟睡的人，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