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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千骁皇室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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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骁皇室别苑
宫室里灯火通明,侍卫们捧着冠冕与用具跪了一地,嬴晟立在最里头的祠堂,朝着几个牌位默默颔首。
夜明珠的光要柔和许多,映着排位上的字也显得温柔起来。
“殿下,余霞大人到了。”
南黎捧着一块绛紫色的器物跟在余霞身后,嬴晟接过东西,一时百感交集。
他的母后出身望族,曾是影门最年轻的护法,身为国师的首徒,本有大好前程,若不是错付了情爱,此刻该和余霞一样,行走江湖,声名显赫,自有一方天地……
嬴晟又想起了云池。
云氏嫡子,千娇百宠,也正因如此,云池变成了他昏暗压抑的童年唯一的亮色。
会为他打掩护,在他受罚时悄悄给他送东西,包括年少时自己不敢想的离经叛道的乐趣,都是云池带着他体会的。
云池像是他在苦的泛腥的汤药里寻到的一片甘草,弥足珍贵,难以舍离。
而今……终是不如天算。
他从出生开始就被当成继承皇位的博弈者培养,在影门学武学文,仿佛一台调试好的完美机械,就连一向苛刻的父皇也挑不出半分差错。
云池和母后云氏一族,是他作为人生活的全部。
余霞成绮,多美好的封号,嬴晟不知道影门的成绮护法当年抛却整片虹霞时,是期待还是欢喜,但他永远记得这座别院的寝殿里撕心裂肺的哭喊,也记得最后一面,母后憔悴狰狞的脸。
嬴晟很想伸手摸一摸母亲的灵位。
母后,您到最后一刻,终是后悔了。
“余霞师叔怎么来了。”嬴晟朝他行礼,却被稳稳地扶起来
“不必多礼,在影门。除了影主,您无需向任何人行礼,”余霞越过嬴晟,望向正中间的牌位,“影主今日睹物思人,心绪不宁,命我来看看成绮。”
余霞拿起那一块绛紫的物件,轻轻拧了一下机括,手上的东西几息间变成了一块令牌。
“影门所属,拜见成绮护法。”
“拜见成绮护法。”
嬴晟看着跪拜的影门弟子,不知怎的,想起了国师。
若说他从小就看不透的人,国师当属第一,这个人是他少年时期的全部阴影,也是有传道受业之恩的尊师,与此同时,他也感受过属于长辈的,简单粗暴的回护与关心。
他当年在影门受教,国师对他比对弟弟残忍百倍,好几次他都险些死了,国师就在外面看着,就算有那覆面的面具,嬴晟也能感受到国师的冷漠与嘲弄。
但若是他人欺负他,国师又总是会打回去,还责骂他妇人心肠。
那时他听的最多的话就是:“不愧是云成绮那等白痴货的种,一样废物。”
他被父皇骂惯了,宫里的人都是势利眼,母后自请出宫长居别苑,他在宫里又岂会受待见?
比这难听的话随时都有,他只当国师气自己的弟子拍拍屁股走人。
直到一次偶然,嬴晟和弟弟在千虚宫里切磋,意外去到了千虚殿内室。
余霞师叔被国师狠狠地打出去,一整个摔在柱子上,又被他一脚踩在胸肺,当即便呕出了血。
“滚出去!若是谁再盯着成绮的位置!就给我杀了剥皮!”
国师当时就像是疯了,招招式式都没有留情,打得余霞最后甚至开始倒气。
“她是我的孩子!是我的成绮!要死也只能是我杀的!”
嬴晟捂着弟弟差点叫出声的嘴,想赶快离去,可母亲的名号让他太过好奇,回头便看见了令他与弟弟细思极恐的一幕。
国师,他们平日里又冷漠又凶戾的师尊,突然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血哭起来,就像是被眼前的血腥吓到了,抱起已经不会动的余霞师叔,浑身都在发抖,嘴里还念叨着一些话
“余霞,你别生气……你别生我的气……我永远也见不到白竹了,我也永远见不到母亲……她是我的孩子……是我养大的孩子……我没有护好她……对不起……”
割裂感如此巨大,若是被外人看见了,绝不会任那个疯疯癫癫的人是手握天下暗门,悉知万千情报的影主,嬴晟很是害怕,但他更在意国师的话
他总是觉得,那时的国师才是他自己。
也许国师心里,一直有母后的位置,而他嬴晟,因为是成绮的孩子,所以才被偏袒着吧。
“儿臣,拜谢母后,生养之恩。”
嬴晟郑重的朝着几个牌位叩首。
这里有他的母亲,舅舅舅母,还有母亲带走的两个妹妹。
今日之后,嬴晟便能光明正大地为他们洗冤,让真相昭雪,让抢他东西,污至亲名誉的人付出第一次代价。
没有人可以挡他的路,嬴晟朝舅舅舅母一拜。
谢谢他们豁出性命去护。所以照顾云池是他的责任和义务,他不会食言,但是非对错不可不论,于情于爱,他不愿和母后一样,做个不明不白的牺牲品。
若是舅舅怪罪,百年之后他愿入阴诡地狱,永世偿赎。
“影主让我带话给殿下,”余霞将他双手扶起,“明日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必慌乱,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千骁的储君只会是你,也只能是你。”
今夜注定有太多人无法入眠,有人在祈求顺遂,有人在畏惧失败,亦有人守着不知终点的前路彳亍难行。
唯独没有期待。
大典在皇宫举行,观礼的宾客一早便等在席上,一直到现在。
别说皇帝与朝臣了,就连国师都已经坐在宽敞的华盖底下喝了好几杯水,嬴晟却迟迟未倒。
“师兄,”明辛小声地凑过去,“怎么大师兄还没来啊,马上就是吉时了呀。”
“你着急什么,”宋长青笑着将他戳开,“你看看上头,国师在急吗?”
“他不急又不碍着我急。”明辛小声地嘀咕。
沉重的宫门突然有了机械运转的响动,宋长青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喏,这不就来了。”
嬴晟身着玄红色礼服,散发赤足入宫,身后浩浩荡荡的礼兵以及宫人纷纷低着头,一个也不敢大声喘气,生怕触了殿下的眉头,也怕被皇帝发作而连累。
队伍的尽头终于进入宫门,可原本该守在皇室宗庙的供奉,却被影门弟子连人带刀绑着,直接拖入了众人视线。
朝野一片哗然。
这时候,有的人才注意到太子捧在手上的并非是千骁至宝玄武神珠。
宫人们顶着嘈杂的声音,依照原本的流程,捧着冠冕玉蝶,端起厚重冗长的礼服拖尾,朝着高台上的皇帝走去。
千骁顺成宁皇后云氏的牌位就这样被储君捧在怀里,映入所有人眼前。
“嬴晟!你放肆,真当朕只有你一个儿子可封吗?!”皇帝看着已故皇后的牌位,不曾意识到自己后退了一步。
“巧了,父皇的儿子里,只有我过了‘煞域考’,只有我配做千骁的储君。”
“晟儿,”贵妃搀着皇帝的手臂,“你这是做什么,怎能在如此场合顶撞陛下。”
“贵妃娘娘,还请您从父皇身边挪步,”嬴晟一步未停,就这样稳健端正地走着,皇帝和贵妃自然二人的侧了身,露出了原本贵妃坐的凤椅。
事已至此,若是还看不出嬴晟要做什么,那便是装傻了。
“嬴晟!那是我母妃的位置!”嬴晰坐不住了。
他万万想不到,嬴晟根本就没有按照规矩手捧神珠。
那颗珠子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神物,荧光流转千万年不散,开国的君主曾言,此珠护佑千骁国脉,福泽后人。
但是贵妃打听到一些秘密,皇帝那日喝醉了酒,无意中透露了玄武神珠的奥秘。
千骁皇室嬴姓一脉,乃是玄武尊神的末支血脉,神珠只在皇室嫡系手中才会生出祥瑞之象。
此事兴许只传家主,他们母子在神珠上做手脚,便是下了决心的,定要嬴晟今日从这高台上滚下去,顺便彻底绝了先皇后在贵妃封后路上的阻碍。
“皇后娘娘生前抵御外敌,横扫北羽万人大军,拥戴陛下登基,按照礼数,太子加冕该跪拜陛下与母亲,皇后娘娘既是陛下的元妻,又是太子殿下生母,理应受此大礼!”
“臣复议!”“臣复议!”
“荒唐,贵妃娘娘打理内宫多年,对殿下视如己出,难道殿下不该尽此孝心,拜贵妃!”
“臣附议!如此方能显我千骁之风范!”“臣附议。”
嬴晟一句话也没说,却轻易将朝堂划成了两派。
云氏的门生与昔日弟子,以及在嬴晟麾下的臣子们翘首以盼,寸步不让;贵妃苦心经营的关系亦是盘根错节,此刻各怀心思,那股劲也与对方旗鼓降档。
原本皇帝只是生气,可在看见一大波为贵妃说话的人时,一下子变了脸色。
废物!贵妃差点掐断了精心护理的指甲。
她为了儿子,躲躲藏藏经营几十年才稳住了手底下的势力,现在全都曝露在了皇帝眼里。
这可不是讲道理的地方!皇帝就算再差,也是有一声修为的,他要杀人太轻易了,能补上的人也多得是。更何况,今日之后恐怕天下江湖人皆知此间情景了。
她还想要嬴晰去拜上师!
贵妃一咬牙,竟直接转身,朝着端放在凤位上的灵位跪拜。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
“母妃!”
“放肆!”贵妃抬起头来,呵止了嬴晰的后话,“陛下在此,皇后娘娘在此,岂容你这做儿臣的大呼小叫!”
国师看了这许久的戏,眼见着也差不多了,扔了净手的帕子,由弟子搀扶陪侍,上了司仪主台。
“贵妃甚识大体,”国师侧头看她,“既然没有异议,吉时已到,那便开始。”
贵妃盯着国师深沉的压力,扬声道
“等等。”
“哦,你还有什么事?”国师并没有要制止,但语气仿佛不是在问她有什么事,而是在问:你还有什么戏要演。
“礼不可废,”贵妃转头看着嬴晟,“依礼,太子该捧国器神珠上殿,再由国师赐吉言,陛下加冕。如今皇后娘娘的礼数臣妾全了,玄武神珠贵为国器,太子不该私坏规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