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下那朵小娇花[民国]》自自在

9、九朵

　　没想到灵烟会这么问，顾峥一愣，再看她小心翼翼地望过来，心情有些复杂。

　　见顾峥没回话，灵烟低着头想是不是自己多嘴了，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然后就听到了顾峥的笑声。

　　再一抬头，见眼前的人眉眼舒展，俊朗的面容因笑意而张扬。

　　顾峥平日严肃的时候居多，深沉的眼神带着一身气魄，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压迫感。

　　但当他笑起来，便仿佛冰雪消融，眉眼间尽是暖意，像是有阳光照在莹白玉石上，温润，又带着干净洒脱。

　　顾峥平时其实很少笑，兄弟们和他朝夕相处的这些年，都没见过几回。但在灵烟的印象中，除了最初那两次，他似乎经常带着笑。

　　他真的是灵烟见过最好看的男子。灵烟垂眸，觉得脑袋有点涨涨的，像是昨天喝了青梅酒的感觉。可是现在又没喝酒。

　　顾峥看她有点呆呆的样子，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发，说：“别瞎想。我这两天忙点事，你们好好玩。”
　　“哦……”那股晕眩感过后，灵烟还是有点懵懵的。她感觉有点莫名其妙，这人一会儿绷着脸一会儿又笑开了，这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啊？不过来到龙泉山庄这种度假的地方还要忙事情，就算是开心也要变不开心了。顾先生怪可怜的，事情这么多。咦？他刚才是不是摸自己头了？

　　*

　　顾峥原本是提前处理了工作，这几天打算趁此机会多和灵烟相处。但前两天有兄弟递了消息，之前让找的人已经找到了，正是藏在龙泉山庄那片农舍里。这人虽只是个小人物，但顾峥手里线索不算多，此人对他来说算是突破的关键。

　　把人讯了两天，全身上下没一处好的，能说的都说了。顾峥让兄弟把人控制起来，根据那人提供的消息安排了后面的事，又回到龙泉山庄。

　　他没直接去找灵烟他们，而是先去了射击场。山庄占地面积大，有一处地方是专供人打猎的，猎场旁边有一处小马场和射击场。

　　“砰！砰！砰！”
　　几颗子弹直直穿过人型靶子的脑门处，只留下一处痕迹，粉末飞溅。顾峥手里利落地换上弹匣，又是“砰砰砰”几声枪响，靶上之前那处弹孔被震得又往外撕裂了些。

　　顾峥直直盯着那靶子，只觉心中暴戾不断翻涌，快要把人淹没。他抬手示意，让人上来换靶。然后闭上眼睛，似乎又回到了幼年时那辆卡车后棚。

　　尘土、血腥气和十几人交杂的呼吸发酵出难闻的味道，在封闭黑暗的空间里让人作呕。小小的身体上遮着残破的布料，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尽是深深浅浅的泥土和血痕，随车身颠簸，与挨坐的人不断轻碰，伤口一阵阵刺痛。

　　随后画面转为快速后退的草地。草有人高，不断割在脸上。身后被熊熊大火卷来的热浪燎着，凄惨叫声不断。

　　他拉着人拼命地跑，跑掉了鞋子的脚踩在泥土里的碎石上，一阵濡湿。慢慢地耳边声音消失，只听见肺部张合拉扯间，与空气摩擦的声音。

　　再之后，他看到了那双绝望含泪的眼。

　　“啪！”顾峥把枪扣在桌上，一把扯下耳罩，微微颤抖的双手撑在桌面，身体随剧烈的呼吸起伏。被几缕掉下来的碎发遮挡的眼眸里似是酝酿着漆黑的风暴。

　　“哎呀，我的手总是举不稳。”少女甜糯的声音响起，像一股清风吹散正在蔓延膨胀的黑色浓雾。顾峥猛地抬头。
　　“阿芙，这只手怎么放啊？”顾峥循声望去，只看到隔间的白色挡板。

　　旁边一个隔间里，灵烟双手握枪吃力地向前举起，宋语芙正扶着灵烟的手臂，给她纠正姿势。

　　他们是在顾峥之后过来的。午饭时灵烟听到这里有个射击场，就缠着林维想过来玩玩。林维一个读书人，也没碰过这些刀刀枪枪的。但宋语芙的父亲是个爱枪的，宋语芙跟他学过几次，虽然算不得专业，但教起灵烟就是绰绰有余了。

　　说完所有要注意的地方，才让灵烟拿起枪试试。虽然是她闹着要玩，可当真握起枪，就开始有点怕了。灵烟感觉双手都在发抖，努力按照刚刚宋语芙她的动作摆好，看了宋语芙一眼。见她对自己点头，灵烟双眼一闭，扣动扳机。

　　“砰！”
　　灵烟赶紧睁开眼睛看向面前的靶子，却是完好无损的。她摘下耳罩，身子使劲往前探，说：“诶？我刚刚打在哪儿啦？”

　　顾峥就见一个小脑袋从隔间挡板探了出来。她今日头发没有梳起，微卷的长发散落，随俯身的动作向下垂着。灵烟没看到枪眼，倒是看到了隔壁的顾峥，眼睛一亮，说：“顾先生！”

　　她赶忙绕到顾峥的隔间。这里的隔间是半开放的，中间只用挡板隔着。他们来时就知道隔壁有人，因这里是给所有住在山庄的客人开放使用的，他们也没有在意，只当是其他客人。

　　“顾先生，原来是你呀！”灵烟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欣喜。她这两天都没见着顾峥，以为他已经下山回去了。

　　灵烟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长及脚踝的纱裙，腰间有一圈淡粉色蕾丝花边。披散的卷发间系了一根奶白色丝带，走动的时候丝带和裙纱随风扬起，然后柔柔垂落。

　　顾峥只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时听到宋语芙的笑声，说：“烟烟，你看你的枪打到哪儿了！”
　　灵烟顺着宋语芙指的方向一看，只见顾峥面前新换的靶子上，左胸的位置赫然一个枪口。
　　灵烟“呀”了一声，也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对顾峥说：“不好意思呀，顾先生。”

　　顾峥视线抚过少女带笑的眉眼，挺翘的小鼻子，红润娇嫩的唇瓣，还有嘴角旁那颗盛了蜜的小梨涡。

　　他右手抬起放在左胸口，靶子上枪口的位置。他感受着手掌下擂鼓般快到要失控的心跳，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少女枪法太过精准霸道。

　　林维只是在一旁看着，也把宋语芙教灵烟的动作学了个大概。刚刚又见隔壁顾峥枪法高明，弹无虚发，此刻也有些跃跃欲试了。他见顾峥放下了枪没再继续的意思，便到他的隔间和他请教了一下，试着打了几枪。

　　一旁灵烟又和宋语芙学了一会儿，只再打了两枪，新鲜劲儿就过了，又觉得手被枪的后坐力震得有些发麻，便也没再继续了。

　　没多久几人便一起往回走。

　　灵烟踩着山石，一手拉着宋语芙，另一只手臂张开保持平衡。身体时不时左右摇晃，林维在一旁护着。

　　灵烟边走边看向顾峥，问：“顾先生，你的事情忙完了吗？”

　　顾峥已经把要查的事交代了下去，后面就等着消息了，便说：“嗯，已经忙完了。”

　　“哦。”忙完了好啊，既然来度假就要有度假的样子嘛，不然也玩不痛快呀。灵烟心里想着，心不在焉地踩石头。

　　一旁林维看她走得摇摇晃晃，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说：“快下来吧，别摔着了。”
　　此时灵烟正踩在一块较高的石头上，闻言便点点头，乖乖跳了下来。只是刚好顾峥往前迈了一步，于是灵烟的一只脚直直踩在顾峥的脚背。

　　灵烟站好，赶忙把脚一抬，就见沾满山间沙土的鞋底在顾峥的皮鞋上留下了一个极为明显的脚印。

　　灵烟小脸一红，对顾峥说：“我不是故意的……”
　　顾峥一笑，说了句“没事”，却也没动。

　　灵烟有点纠结。虽然是自己踩的，但要她一个女孩子蹲下身给他擦鞋定是不合适。明明他一抬脚把鞋擦了就好了，偏偏他站着不动。是没带巾帕么？

　　“你不擦擦么？”灵烟小声问。说着林维的巾帕已经向顾峥递了过来，顾峥却没接，只说：“山路难免再沾上沙土，等回去再擦吧。”

　　灵烟只好作罢。几人继续走，灵烟的眼睛却总不自觉往顾峥鞋上瞄，看着那个明显的脚印，觉得有些别扭。

　　等回到住处，顾峥进屋前把鞋换下。那双鞋整整齐齐摆放在门外屋檐下，顾峥没进屋，而是随意抱着双臂依靠在门框，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小巧的鞋印，眉眼一片柔和。

　　*

　　转天午后下起了雨，灵烟几人吃完午饭没有再出门。灵烟见饭厅里摆着一架古筝，便借了回来，差人搬到了院内的厅里。宋语芙在大厅门檐下支起画架，想画雨中的庭院。林维沏了壶茶，坐在榻上对着棋盘与自己对弈。

　　灵烟侧对门口，戴上指甲正坐在琴后调试，听宋语芙说了声：“顾先生来了。”灵烟转头，见顾峥收了伞，放在门外走了进来。

　　顾峥先看了眼琴后坐垫上的灵烟，又看向正品茶下棋的林维，说：“林少好雅兴。”林维赶紧给他倒了杯茶，邀他对弈。

　　灵烟拨弄了两下琴弦，说：“那我就给你们伴奏吧~”她今日穿着上身浅粉下身深粉的袄裙，团团坐在地上的藤垫上，像朵小花苞似的。

　　灵烟幼时开始学琴，对自己的琴艺还是很有自信的。不一会儿灵透清耳的琴声响起，是她前段时间新学的那首曲子。这曲子旋律明亮轻快，灵烟很喜欢。

　　顾峥坐的位置抬眼便能看到她。山涧泉鸣般泠泠的琴声入耳，落子间时不时看上她一眼，唇角带着闲适的笑。

　　两人棋势逐渐胶着，林维捏着棋子，思索的时间长了些。顾峥端起一旁的茶杯，饮了一口。

　　灵烟的眼神并不是一直放在琴上，她的头随着旋律轻轻晃动，抬眸间便看见顾峥手拿着茶杯，垂眸饮茶的模样。那只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很是养眼。垂眸时漆黑细密的眼睫垂下，盖住眸色。茶入口时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唇上沾染了一点亮色……

　　“铮——”
　　屋里几人同时看向灵烟。她手指顿住，一脸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