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下那朵小娇花[民国]》自自在

3、三朵

　　那人声音极大，甚至引得厂房里的人都出来看是怎么回事。

　　灵烟明显感到被拽住的男人气场沉了下来，不自觉把身子往围墙边躲了躲。她离得远听不清，但似乎看到男人张嘴，说了句：“放开。”

　　地上的人却拽得更紧了。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满尘土，显得很是狼狈。他腾出一只手翻找口袋，掏出了一个东西，口袋外翻着。

　　“我保证再也不抽了！我这就把烟扔了！”说着就把手里的东西扔远了。

　　这时厂房门口看热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

　　男人不为所动，脚腕一动，把裤脚扯了回来。地上的人又不怕死地拽了上去，急喘道：“顾爷，我……哎哟！”还没说完，便被耐心告罄的男人一脚踢在胸口，翻身倒地。

　　这时楼里又快步走出两个人，其中一个制住在地上哀嚎的人，顺势捡起他扔在地上的东西，把人拽起往大门的方向拖。

　　另一个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和那位顾爷低语了几句，转身走向厂房。

　　嘴里还在哀求的男人被扔出门口，刚拖着他的人在他面前扔了一张纸币和几个铜元，还有刚在地上捡起的半包烟跟火柴，说：“这个月的工钱。顾爷体恤，多给了几天的。以后别让我在这附近见到你。”然后转身去跟传达室里的人交代了几句。

　　还站在大门一侧的灵烟和宋语芙没想到只是路过，还赶上这么一出，有些看呆了，竟也忘了要走。等灵烟再看向那个高大的男人，发现他已经向门口走来了。

　　随着他越走越近，灵烟看清了他的容貌。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此时他面色深沉，让刀刻般的下颌线显得更加凌厉。头发向后梳着，有几缕不羁地落在眉上，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人已经走到了大门口，看起来是要转向她们这一侧，灵烟反应过来，正想拉着宋语芙赶紧走，抬眼就撞进了一双深邃的双眸。

　　因刚才的事染上的戾气还未收敛，此时那眼眸深不见底，似是酝酿着风暴一般，让灵烟想要逃离，却又像被锋利的冰凌钉在原地。

　　灵烟被这眼神骇住，呼吸都停了一秒，手里的糖墩儿差点没握住。

　　呜~好可怕。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下一瞬，男人的视线偏移开，脚步未停，走过了明显呆住的灵烟和宋语芙。

　　拽人的那个下属也走过来，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出现在大门口的两个女孩，然后快步跟上前面的男人。

　　灵烟还没从男人那犀利的眼神中反应过来。其实对视的时间很短，她也说不准男人是盯了她一眼，还是只目光不经意扫过。

　　两个女孩一时间都没敢回头，宋语芙倒是没注意到男人的眼神，只是觉得他周身的气质太有压迫性，再加上刚才的事也着实不光彩。

　　她们两个局外人在外围观，还被当事人抓个正着，有些窘迫。

　　宋语芙转头，见已经看不见人了，才开口：“看来刚那人就是顾爷了……”

　　灵烟也顾不上想刚才发生的事，脑海中只余那吓人的眼神，觉得那人可怕极了，直接给人定了性：“他好狠心哦，刚才那个人都这么可怜了，他还要把人赶出去。”

　　宋语芙想了想，说：“我看那人是因为抽烟被赶走的。听说前阵子临城有个厂，就是因为有人抽烟引起大火，烧伤了好几个人呢，好像还死了人。”

　　灵烟瞪大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熊熊大火吞噬整个工厂的画面。她仿佛能听到火焰的爆裂声和工人们绝望的叫喊，心里有些难受。

　　她之前没了解过这些，现在一想，像纺织厂这种地方，到处都是易燃物品，在里面抽烟的确会很危险，工人们做工前定是被告知过不准抽烟的。

　　“那赶得好。那位顾先生也是为了所有工人的安全考虑。那个人随身带着烟，谁知道会不会忍不住再抽呢。”灵烟说。

　　宋语芙笑了声：“你倒是倒戈得挺快。” 灵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很讲道理的。”

　　宋语芙一把搂住灵烟的肩膀，说：“是，我们烟烟最讲道理了。”两人说着走远，没注意停在一旁的汽车。

　　顾峥大多产业都有专门的人来打理，他并不常来。这次是因为前些日子有别人的厂发生了事故，他带人来排查下安全隐患。因不想让工头提前有所准备，所以把车停在了外面。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她。

　　顾峥坐在后座，脑海里全是刚刚女孩惊措的模样。她眼睛睁得溜圆望向自己，饱满红润的唇微微张开，嘴角还有些糖渣，手里举着串糖墩儿，看着有些傻乎乎的。

　　再想到之前发生的事，应是把人吓到了。

　　顾峥的眉刚微微皱起，便听到女孩儿清甜软糯的声音传来。两人的话一字不落的落入顾峥的耳朵，他定定看着那道娇小的身影，直到两人走出视线。

　　“烟烟。”男人轻声呢喃。

　　也不知是哪个“yan”字。

　　坐在副驾的下属听到，以为是在跟自己说话，赶紧扭头问了一声，“大哥？”
　　顾峥带的这俩人都是很早跟着他的，并不跟外人一样称他为“顾爷”。
　　顾峥顿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就被车门声打断。之前手拿文件的人也回到了车里，说了句：“大哥，已经交代好了。”

　　“嗯，走吧。”顾峥懒懒答了一声。
　　汽车缓缓开动，驶向了另一条路。

　　*

　　灵烟和宋语芙到了地方，一进门就惊呆住了。

　　虽然两人以前都来过，但那时摆满餐桌，食客也很多，她们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食物上。如今桌椅都撤走，在西洋风格的装饰下，宽敞的大厅显得气派极了。

　　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一个大大的吧台。楼梯旋转而上，二楼还有个小厅和几个隔间。

　　林乔和宋语芙的母亲赵恩慈一大早就来了。早先定好的一些沙发、茶几等家具已经让人搬了进来，先随意放在一处，是给太太们喝茶聊天用的。

　　大厅里大部分空间还空着，林乔想着平常可以用来给太太们练舞，或是举办一些其他的活动，特殊的日子还可以举办些舞会。

　　林乔说：“要是有想学点什么的，可以请些先生来讲课或做讲座。比如可以请个洋人先生来教洋文，或是请懂行的太太教大家怎么搭配衣服首饰。”

　　赵恩慈指着楼上原先作为餐厅包厢的几个房间说：“那几间就干脆改成棋牌室。”

　　两人家里都是经商的，安排起这些倒是得心应手。灵烟和宋语芙不知能帮上什么，灵烟看到搬进来的家具还没摆好，便拉着宋语芙设计一下该怎么摆。

　　两个小姑娘审美都不错，一会儿便差人把沙发、茶几、柜子这些归置好了。家具摆放得很是得宜。

　　宋语芙瘫在沙发上，叹道：“这也太惬意了吧！当个太太这么好吗？我也想当个试试。”
　　赵恩慈嫌弃地拨了一下她的腿：“瞧瞧你这副样子。还当太太呢，谁家肯娶你啊。”
　　灵烟眨眨眼，说：“阿芙这么好，我要是男的肯定会想娶她的啊~”
　　“还是烟烟对我好。那我要是没人要了，就嫁给你。”宋语芙一把抱住灵烟的胳膊。
　　灵烟小下巴一抬：“吼，没人要了才来找我啊！”

　　四人又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然后一起出去吃饭逛街去了，直到晚上才各自回了家。

　　晚上灵烟关了灯躺在床上，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丁点儿月光从窗帘缝隙洒下。灵烟看着地上淡淡的光影，没由来地想到了那个男人的眼神，一如这漆黑的夜一般深沉。

　　灵烟打了个激灵，下巴往被子里埋了埋，心想，这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人，以后见到一定要绕道走。

　　*

　　好在之后几个月，灵烟都没有再见到他，也早就把这个小插曲忘了。

　　如今寒冬已去，春光正好。街上的树木早已变得茂密繁盛，不复冬日的萧瑟。原本死气沉沉的灰蒙被各色风景替代，入目不禁让人心生愉悦。

　　林乔和赵恩慈的太太茶厅已经开起来了。两人交友圈子都挺广，人缘也很好，再加上不少太太们在家的确是闲得慌，来这里也是一个学习交流、娱乐交际的机会，所以有不少人响应。

　　步入正轨后，林乔和赵恩慈就雇了些人来帮忙。两人除了平常策划些活动，倒也不算很忙。

　　灵烟和宋语芙只偶尔过来帮过忙，大部分精力还是在课业上。

　　前些日子灵烟被一位同窗拉去加入了戏剧社。灵烟完全不会演戏，也不会编剧本，只是戏剧社缺人，灵烟拗不过同窗的请求，想想不过是演些小角色帮其他人搭戏，便同意了。

　　今日放学放得早，是社团活动的日子。灵烟和要去美术社的宋语芙道了别，往学校的小剧场走去。

　　校园里充斥着少年们的追逐打闹声，和少女们的泠泠笑声，充满蓬勃生机。

　　偶尔有先生抱着书走过，笑着说声：“稳重些。”学生们听到，赶忙和先生问好。

　　车子缓缓驶过学校。顾峥懒懒看向窗外的目光一顿，落在校门口。

　　时间过得挺快，如今已是五月份了。学生们脱下厚重的冬服，轻薄的衣料再也压不住那旺盛的活力。他们三三两两走出校门，或是热烈讨论，或是轻松调笑，脚步轻快，身姿舒展。

　　顾峥眼前又浮现出那张在一片冰天雪地里比阳光还要暖的笑颜。

　　其实最开始顾峥并没有放在心上，觉得不过是被一个女孩吸引了。年轻的姑娘纯真美好，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一时被吸引也是正常，也许过段时间也就淡忘了。

　　他名下产业不少，虽不用事事亲自打理，却也是没有太多精力放在儿女情长上。

　　但是在临城的这半年，这女孩的身影时不时就会出现在脑海，有时甚至入了梦，扰得他不得安眠。

　　这让顾峥也有些无奈，他没在这方面花过心思，也不曾对谁动过心，这女孩儿不过是匆匆见过两次，连话都不曾说过，何至于让自己如此？

　　他愈发好奇，愈发想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

　　在鼎礼中学上学，名字里有个“yan”字……

　　回去便让下面的人查一查吧。顾峥的两根手指轻敲在扶手上。

　　顾峥前段时间在临城新开了一个棉纺厂。这大半年就是在临城处理新厂的事。

　　在晋城的山水纺织厂是以原料加工、机织和印染为一体的工厂，主要生产的是供给上层社会的绸缎类布料。但普通百姓对于棉布的需求量更大，虽然现在生产棉布的工厂不少，但很多用的还是比较依靠人工的传统织艺，生产效率不算高。

　　顾峥从英国进口了几台动力纺织机，并请了一些机械方面的专家，想要再此基础上进行改进，争取能够操作更简易，并且效率更高。

　　这两条倒是可以实现，但几人始终没找到机器发热严重的解决方法。

　　其中一人是沈鸿兴在留洋时的学弟，他向顾峥提起了沈鸿兴，他记得这位沈学长当初就做过机器冷却的课题。

　　工厂的其他事情已安排妥当，就等看是否能用上改进后的机器了。顾峥也觉得是时候回晋城，便留了人在那边，自己先回来了。刚回来便向沈家递了拜帖。现在正是去往沈家的路上。

　　汽车停在了路口没往里开，顾峥提着几瓶高档红酒，手里抱着一个盒子，按响沈家院门外的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