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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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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灵烟的父亲沈鸿兴正推着一个造型奇怪的小车。他双手按下扶手上的操控杆,像是自行车的刹车一样,铁链带动齿轮,车身前连接着雪铲的金属手臂抬起,前臂弯折,雪铲中的雪稳稳落入车身木箱中。
然后沈鸿兴转头对刚进门的两个小姑娘微扬起下巴一笑。
宋语芙很是上道,连忙道:“哇,沈伯伯,你这扫雪车可真厉害!”灵烟也跟着点头。
还没待沈鸿兴说什么,沈灵烟的母亲林乔就走了出来,说:“哼,折腾了一天。有等他这功夫啊,我自己都能把雪扫完了。”
沈鸿兴讨好地笑笑,说:“这种累活怎么能让你干呢?我这也是一劳永逸。下次下雪还能用不是?”
灵烟乖乖附和:“对呀,这样爸爸铲雪时就省力多了呢。”
沈家是书香世家,在晋城也是颇有名气的,祖上出过不少文官。
偏偏沈鸿兴从小看不进圣贤书,却对机关构造极为感兴趣。小时候几乎把家里的东西拆了个遍。沈灵烟的祖父是个思想开阔的老爷子,见儿子在这方面有天赋,也没拘着他。
后来沈鸿兴留洋读书,学的正是机械工程。回来后在工厂锻炼了几年,之后一直在大学任教,和还是学生的沈母林乔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沈鸿兴爱清静,家里除了一家三口,只有五十多岁的孟嫂和她的女儿含秋帮忙做饭打扫。家里有什么需要出力的活,都是靠沈鸿兴来。
好好干活的时候少,总喜欢先花个大半日捣鼓些小工具。每次林乔抱臂靠在沈鸿兴书房门口,看着散落一桌的零件,嘟囔着:“净整这些花哨的。”沈鸿兴就会抬头,看向妻子嘿嘿一笑,回道:“我这是一劳永逸啊,夫人。”
“我们先进去,他不扫完可没饭吃。”林乔带着灵烟和宋语芙往里走。
“诶,就快了。”又一铲雪倒入木箱。
待沈鸿兴忙完,含秋也把菜上齐了。浓郁的香味儿一下子充满整屋,让人食欲大开。孟嫂年轻时辗转过不少地方,倒是哪里的美食都能做上几道。
“哇,孟嫂今天做了啤酒鸭!”待大人动了筷,宋语芙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还没来得及晾凉就往嘴里放,烫的她“嘶哈嘶哈”地嚼着。
灵烟赶紧问:“没烫着吧?”见宋语芙摆摆手说没事,林乔笑嗔道:“慢点吃,还能少了你的不成?被你妈看见,又得数落你不端庄了。”宋语芙嘿嘿一笑,过了第一口嘴瘾,后面也记得吹两下再吃了。
“乔姨,那个西餐厅老板真的不干啦?”宋语芙问。
林乔回道:“说是家里生了些变故,和我说想赶在年前退租,要回老家去。”
这西餐厅租的是林乔名下的地方,这些年生意一直不错,灵烟和宋语芙也常去。“可惜了他们家的红酒焖牛肉。”灵烟惋惜地说。
“红酒焖牛肉没有,啤酒焖鸭子倒是有。喏,把这个腿儿吃了。”林乔给灵烟和宋语芙一人夹了一只鸭腿,接着说:“那地方你们都去过不少次,觉得装潢怎么样?”
“我觉得好看,气派又不会很浮夸。”灵烟道。宋语芙也点点头:“嗯,还有不少讨巧的细节,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林乔满意地笑笑,说:“所以啊,我前几天跟你妈又去那儿看了看,觉得还是不再外租了。就着这装潢,办个给太太们喝茶聊天的地儿。”
林乔是和好友赵恩慈,也就是宋语芙的母亲,过去看的。两人点子多,又都有些闲心,看着这地方,马上就有了些初步的设想。
林乔边吃边跟他们讲了讲目前的想法。灵烟听得认真,却也没耽误吃。
她吃饭时总是喜欢把嘴巴塞得满满,上一口还没嚼完,新的菜就夹到了嘴里,腮帮子总是一鼓一鼓,小松鼠一样。
溜圆的眼睛看向母亲,余光却一直扫在餐盘上,分出些心神想下一口吃什么。等到嘴里有了一点空间,筷子就夹了过去。
“烟烟,咱俩周末也去乔姨那看看吧,还能帮帮忙。”宋语芙看向灵烟。
灵烟刚塞进一口菜,不方便说话,点了点头。林乔盛了碗汤在灵烟手边晾着,继续和宋语芙说起了别的。
晚饭后,天已经完全黑了。宋语芙和沈灵烟在屋里聊了一会儿天,就坐着早等在外面的黄包车回家了。
一家三口坐在客厅,灵烟凑在林乔旁边抱住她的手臂,说:“妈,你真要和恩姨办那个太太茶厅啊?要准备的事情这么多,肯定很累的。你身体……”
林乔笑笑,说:“放心吧,我现在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哪有这么脆弱。更何况在家养了这么多年,我可早就憋坏了。”
林乔先天心脏就不太好,前几年还在报社工作时,自己没太在意劳累过度发了一次病,把沈鸿兴和小灵烟吓坏了。
为了自己身体着想,也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她辞了工作,这些年一直在家好生调养着,倒也没再发过病了。
沈鸿兴从手里的一沓图纸抬头,说:“觉得麻烦了就多雇几个人帮忙,或者把事情推给赵恩慈。反正她精力多,都让她去处理得了。”
林乔笑着瞥了他一眼,道:“这也太不厚道了。”
母女俩依偎着说话,沈鸿兴在一旁看手里的图纸,时而圈圈画画,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但不久就见沈鸿兴的眉头深深皱起,手里的笔触也重了起来,然后把批注完的这张图纸不耐地甩到桌上。
灵烟探头,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她完全看不懂,但她也大致能猜到父亲突然情绪低沉的原因。
前几年洋货潮水般涌入市场,导致国内的工厂倒了一批又一批,很多人因此失业。规模大些的工厂即使存活下来,也因为消费者对洋货的推崇举步维艰。
这两年虽出台了些扶持国货的政策,不少工厂得以喘息机会,但沈鸿兴知道,要真正改变国内生产工业萎靡不振的情况,不能只靠政策,还要从生产技术入手。
工厂要想提高生产效率,把商品价格压下来,同时保证质量,必定需要更多机械工程相关的人才。沈鸿兴心中难免有些急躁,给学生们的课业较之以前复杂了许多。
“不过是多加了两个条件,就给我做成这样!”又一张图纸被甩到桌上。以前沈鸿兴很少把学生课业带回家来批注,最近明显频繁了起来。
灵烟看在眼里,有些心疼父亲,却也没有劝他,而是说:“爸爸,给你按按头呀,你看我最近的手法进步了没?”说着走到沈鸿兴身后,双手放在他两侧的太阳穴上轻轻揉动。
微凉的指腹让沈鸿兴的烦躁微微平复,脑袋也不似刚才那样紧绷,眉头刚舒展一点,便听灵烟道:“爸爸,你的头怎么又变大啦?”
沈鸿兴:……
没等沈鸿兴说什么,灵烟边按摩边自顾自地嘀咕:“上天保佑,让沈大头脑袋里的知识能快快传授给他的学生们。这样也许脑袋还能变小一点。不然一直这么大下去,走路都要走不稳了……”
沈鸿兴眉头一跳:“你这丫头!”手里的图纸扬起作势要往灵烟身上招呼,被灵烟笑嘻嘻地躲过,继续给沈鸿兴按头。
经灵烟这么一闹,沈鸿兴也没再烦恼课业的事,倒是想到灵烟小时候。
那时面对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沈鸿兴实在摆不起父亲架子。整天让她骑在脖子“作威作福”。小灵烟就晃着小短腿,手扶在他头上,看着这颗对小小的她来说硕大的头,便给自家父亲起了个“沈大头”的外号。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要时刻哄着的小团子竟也知道哄自己开心了。沈鸿兴闭着眼,心绪渐渐轻快了些。
*
灵烟周六上午有古筝课,吃完午饭才和宋语芙汇合,一起去找林乔她们。因着地方不太远,天也比前些日子暖和,俩人干脆走着去,顺道在街上逛逛。
灵烟买了一串糖墩儿,宋语芙拎着一小袋松子糖,俩人慢慢悠悠走着,转到一条没走过的路,人变少了很多,不再像刚才那般喧闹。
走着走着,灵烟看到一个大大的牌子,上面龙飞凤舞的五个大字:“山水纺织厂”。顺着大门看进去,里面空间极大,有一栋四五层高的小楼,其余是大片厂房一样的建筑。
“山水纺织厂,这应该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顾爷开的。”宋语芙说。
“那是谁啊?”灵烟隐约记得曾听人提起过,但不记得说了什么。
“这个顾爷如今可是晋城商界响当当的人物,今年不过才刚二十五,就已经产业遍地了。听说出身不好,很早就出来混社会了,黑/道白道都认识,是个狠人。”
宋语芙的父亲就是经商的,所以听说过这位顾爷,只是了解的并不多。
“那是很厉害~”灵烟咬了一口糖墩儿,心想,可不厉害么,才二十五岁都被叫成爷了。
俩人正说着,灵烟便看到从那栋小楼里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黑色大衣。面容看不太清,但整个人威压感十足,往那一站就让人无法忽视。
虽没见过,但灵烟下意识就觉得,这人也许就是那位“顾爷”。
正要问宋语芙,便听到一阵叫喊。一个人踉跄地从楼里跑出追上那个男人,扑倒在地,一把拽住前面男人的裤脚,哭喊道:“顾爷,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以后不敢了!我不能没有这份工啊,我家里还有老人和小孩指着我喂饭呢!”